第一章　作案高手
第二章　戈蘭鑽石
第三章　致總書記的信
第四章　渣滓打手
第五章　第二份備忘錄
第六章　絕密文件
第七章　圈套
第八章　曙光計劃
第九章　南非旅程
第十章　大使與集中營
第十一章　排擠
第十二章　祕密電報
第十三章　歸檔文件
第十四章　水手間諜
第十五章　局長的白蘭地
第十六章　第四祕密議定書
第十七章　第五個包裹
第十八章　接頭暗號
第十九章　臉譜大師
第二十章　唐寧街十號新聞
第廿一章　原子彈組裝臺
第廿二章　美國佬滾蛋
第廿三章　空中特勤
第廿四章　幕後交易
尾聲

《第四祕密議定書》

弗．福塞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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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案高手

　　一個身穿灰衣服的人，打定主意在今天深夜把那套戈蘭鑽石首飾盜出來。他知道只要首飾仍在房間的保險櫃裡，而主人又不在家，那就篤定能弄到手。他必須先把情況搞清楚，於是，他窺視著，等待著。到了七點半，開始有動靜了。

　　又寬又大的美洲虎牌豪華型高級轎車，從地下停車場威風凜凜地駛出來了。在門洞口停了一下，駕車人看了看街上來往的車輛，便上了馬路，朝海德公園路口的方向馳去。

　　在這座堂皇住宅對面的路邊，停著一輛租來的沃爾沃貨車，方向盤後坐著吉姆．勞倫斯，身著租來的灰色司機制服。他鬆了一口氣。在貝爾格萊維亞街的對面，吉姆．勞倫斯終於看到了他盼望的事情：丈夫開著車，妻子坐在旁邊。他把自動檔扳到「駕駛」位置上，尾隨著那輛美洲虎牌豪華型高級轎車，從長長的停車行列中開了出來。

　　這是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早晨。東方格林公園的上空已現出一抹魚肚白，街燈仍然亮著。從五點開始，勞倫斯就在這裡監視著。雖然有幾個人從這裡走過，但並沒有人注意他。貝爾格萊維亞是倫敦西區最有錢的街區。一個人穿著司機制服，坐在貨車中，車後還放四個衣箱和一個食品筐，而且又是在這十二月三十一號的早晨，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許多有錢人都在準備離開首都，到鄉間的家裡去過年。

　　到海德公園路口，他與「美洲虎」距離大約五十碼時，一輛卡車插到他們中間。他們繼續往前行駛，到花園巷時，勞倫斯有點緊張了，他知道那裡有庫茨銀行的一個分行，他擔心「美洲虎」車中的夫婦把鑽石首飾存到銀行的夜間保險庫裡。

　　到馬博爾門時，他才鬆了一口氣。「美洲虎」沒有掉頭向南沿著花園巷奔銀行開去，卻向北一直駛向大昆博蘭街、格魯賽斯特街。看來，豐坦偌大樓九樓高級住宅的主人不打算把鑽石首飾存在銀行裡，他們要麼是隨身帶到鄉下去，要麼就是此刻留在家中。而勞倫斯判定，一定是留在家裡了。

　　他尾隨著「美洲虎」，一直跟到漢頓路，看著它駛上了四號公路，才掉轉車頭向倫敦中心開回來。顯然，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他們是到妻弟家──謝菲爾德大公家過年去了。大公家在北約克郡，汽車要整整跑六個小時。這樣，至少可以給他二十四個小時的時間，這對他是足夠的了。他毫不懷疑，自己是一定能把豐坦偌大樓那個住宅給「端」了的，因為，他畢竟是倫敦最有名的保險櫃盜賊之一。

　　上午，他把沃爾沃貨車退給了出租公司，把制服還給了服裝出租處，把四隻空衣箱扔到櫥櫃上──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他的家在王茲沃綏區一幢茶葉倉庫改成的公寓的最上層，一套配有高級家具的住房。這一帶是他的老家。不管他如何走運和發跡，他畢竟是一個南倫敦人，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這裡雖然不如貝爾格萊維亞和美以費爾那樣繁華，但這裡是他的「領地」。跟那些與他類似的人一樣，他不願離開這塊安全的領地。儘管在當地的黑社會和警察局看來，他──按照黑社會中對罪犯和惡棍的稱呼──是有名的「臉兒」，然而，在這裡他總有一種踏實的安全感。

　　跟那些一帆風順的惡棍一樣，在這個領地中他始終保持著一副謙卑的形象，駕駛著一輛不起眼的汽車。唯一與他的外表形象不相符的是他那豪華的房間。在這個黑社會的下層之中，無論做什麼事情，他都深思熟慮，小心翼翼，不露馬腳。警方對他的反常雖然疑團叢生，但他的「卷宗」裡卻非常清白，只是在十幾歲時有一小段審訊記錄。他能夠順利得手而讓人摸不透是怎麼得手的，這使他的那些小字輩信徒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因而，他們便甘心為他當差跑腿兒。就是那些手持短槍、鎬把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家劫舍的強盜們，對他也敬畏三分。

　　出於需要，他必須有一個「門面」職業來掩飾贓款、贓物的來路。所有得手成功的「臉兒」都有一個合法的門面。最好的門面就是當小車司機、或開蔬菜水果店、或收購破銅爛鐵之類。這種門面職業，既掩飾了髒錢黑利，又有了空閒的時間和藏身之處；也為雇用一名打手或保鏢找到了理由。這些打手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愣傢伙。他們也需要一種公開合法的幌子來掩蓋給人當打手的勾當。

　　勞倫斯開了一個廢銅爛鐵破汽車收購站，這就使他有許多機會接觸設備優良的機械修配廠，接觸各種各樣的金屬、電線、電瓶液等物。他還雇了兩名彪形大漢，既可以在收購站幹活，又可以在他遇到麻煩而可能受到其他地痞流氓襲擊時當他的保鏢。

　　勞倫斯洗了澡、刮了臉，攪拌一些咖啡沖到咖啡壺中，這是今天上午第二次喝咖啡了。他把貝利．賴斯給他提供的草圖又研究了一遍。

　　貝利是他的徒弟，二十三歲，聰明、伶俐、精幹，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個不錯的甚至相當出色的竊賊。在這個黑社會中，貝利還剛剛邁進門檻，他非常願意替那些有名氣的人效勞，但在做事時，他是絕不盲目聽從那些毫無價值的瞎指揮的。二十四小時以前，貝利曾經穿著一家高級花店的制服，抱著一大束鮮花，來敲豐坦偌大樓九樓那套豪華住宅的房門。這身行頭使貝利輕易地通過了大廳的登記處。從大廳一過，他就記住了門廳的布局、門房的位置和通向樓梯的路線。

　　開門的，正是太太菲歐娜女士。她一看到鮮花，臉上就放出驚喜的光彩。這束花是以貧窮老兵救濟基金委員會的名義送來的，而菲歐娜女士恰是贊助人之一。當天晚上──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三十日晚上──她正要去參加該會的慶祝舞會。勞倫斯估計，即或她在舞會上向某個委員提及那束花的來歷，別人也只能認為，大概是其他委員代表委員會贈送的。

　　在門口，她審視著繫花的標牌，叫道：「哎呀，多美啊！」帶著一口她那個階層所特有的明朗清脆的聲調，接受了鮮花。然後，貝利拿出收據本和原子筆。菲歐娜女士兩隻手拿不了三樣東西，便慌慌張張地回到客廳裡，放下鮮花，讓貝利一個人在小小的門道裡等了幾秒鐘。

　　貝利長著一張娃娃臉，捲曲的金黃頭髮，藍眼珠兒，羞答答的笑容，到哪兒都是討人喜歡的。他認為，在這個大都市裡，他可以贏得任何中年婦女的歡心；而他那孩子似的藍眼睛也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女人。

　　在按門鈴之前，他就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把門的外表、門框和過道的牆都看了一遍。他在尋找微型警報器──那玩意兒並不比胡桃大──以及黑色的按鈕或開關之類，是作為關掉警報器用的。當他滿意地確認沒有後，才去按鈴。

　　他一個人留在過道裡，便又開始在門裡面和牆上尋找警報器或開關，也沒有。當女主人出來在收據上簽字時，貝利發現了門上裝著裡外保險暗鎖，這是有名的查情牌防盜鎖。

　　菲歐娜接過收據本和原子筆，準備簽字。不行，原子筆早就沒有油了，筆尖上僅有的一點點油也在一塊紙板上劃光了。貝利不好意思地道歉。菲歐娜女士莞爾一笑，說了聲沒關係，她的手提包中有筆，便又回到裡間去了。貝利已經發現了他要找的東西──門確實與警報系統相連。

　　在開著的門軸縫裡、合頁的上邊，有一個小小的凸棒，門邊上正對著它有一個小插孔。他知道，在插孔裡一定裝著一個微型開關。門關上時，凸棒就進入插孔，兩者接觸在一起。

　　防盜警報系統的電路接通後，一旦接觸斷離──門被打開時，微型開關就會接通警報器。貝利拿出快乾膠管，向微型開關的孔裡噴入一些膠，又用一個塑鋼土製成的小球將開關頂回去，只花了三秒鐘。再過四秒鐘，它就會變得像石頭那樣硬，微型開關就會失靈，凸棒再也不會使它發生作用了。

　　菲歐娜女士拿著簽好的收據出來時，發現這位可愛的年輕人正靠門邊站著，朝她歉意地笑了笑。他一邊笑著，一邊搓掉了小球沾到大拇指上的餘膠。事後，貝利向勞倫斯詳盡地描述了入口的布局，門房的位置，樓梯和電梯的位置，住宅的過道，門內小小門廳以及他所能看到的客廳的情況。

　　勞倫斯一邊呷著咖啡，一邊信心十足地想道，四個小時以前，那套住宅的主人將衣箱提到走廊裡，又回到窄小的門廳，打開了警報器。在通常的情況下，警報是不響的。他出了房門後將門關上，用鑰匙將保險鎖鎖定，便滿意地認為警報器已經接通，並且進入了戒備狀態。是的，正常情況下，凸棒就會與微型開關接觸，鎖上之後，警報系統電路便接通，進入警戒狀態。但是，由於凸棒與微型開關被隔離開了，至少使門上的警報系統失靈了。勞倫斯自信，三十分鐘之內，他一定能把鎖打開。屋內肯定還有其他機關，他要遇到一個破一個。

　　喝完咖啡，他伸手取下剪報簿。如同其他珠寶盜賊一樣，他密切地注視著報上的社會動態欄。這本剪報，是關於菲歐娜女士的社交活動，以及她前一天晚上參加慶祝舞會所佩戴的那套鑽石首飾的來龍去脈的全部資料。吉姆．勞倫斯邊看邊想：這是她最後一次享受這套鑽石首飾的榮耀了。

　　※※※

　　在一千英哩以外的東方，和平大路一一一號住宅四樓上的客廳中站著一位老人，他也在等待著午夜。那時刻將是一九八七年元旦──他的七十五歲壽辰。

　　現在已經時過中午，但他仍穿著睡衣。這些天，他沒有必要早早就起來或趕到辦公室去了。他已經沒有班可上了。他的比他小三十歲的蘇聯妻子艾麗達，已經帶著他們的兩個孩子到高爾基公園冰場上滑冰去了。家裡就剩下他一個人。

　　他從牆上的鏡子裡看了一下自己，滿臉的皺紋顯得更密集了。當年那又濃又黑的頭髮已變得雪白、稀疏和毫無光澤。由於喝了一輩子酒和一根接一根地吸菸，皮膚已經變得斑斑點點。鏡中的雙眼呆滯憂傷地望著自己。他感到自己不會再有什麼前途，餘生也只能是沉湎於對往事的回憶。他又回到窗前，向下俯視著路上的積雪，幾個搖搖晃晃的老頭子正在掃雪，而雪在晚上還要繼續下。

　　他暗暗想道，自己在貝魯特擺脫了那毫無意義的流亡生活，來到這裡，已經二十四年了。那時，他實在待不下去了。尼克．艾留特和公司其他的人把他的一切都抓過去了。最後，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那個現實，丟下了老婆孩子，來到了這裡。

　　起初，他覺得就像回到了家裡一樣──一個精神上和道德上的家。他滿腔熱忱地投入了新生活，真誠地相信這裡的哲學和最後的勝利。有什麼可不相信的呢？為此，他花費了二十七年為之效勞。在六〇年代中期的幾年裡，他曾經感到歡欣和順利。當然，對他進行了全面的審查。但在國家安全委員會裡，他還是受人尊重的佼佼者，五大明星之一。另外幾位是伯吉斯、麥克萊恩、布倫特、布萊克。他們都深深地打入了英國機構的內部，而後又背叛出來。

　　伯吉斯是一個酒鬼和雞奸狂，早早就見了閻王爺。麥克萊恩先是失去了信心，後來自一九五一年起，就一直住在莫斯科。到一九六三年，他感到厭煩透頂，那時，梅林達也逃了過來，住在這所房子裡，他便把一切都發洩到她的身上。麥克萊恩後來變得失望和憤恨，終於身患癌症，含著對主子的仇恨，也背負著主子對他的仇恨死去了。布倫特受到打擊，又聲名狼藉地回到英國。這樣，就剩下他和布萊克了。在某種程度上，他是妒忌布萊克的。布萊克完全同化了，躊躇滿志。布萊克邀請他和艾麗達一起去過年。當然了，布萊克是有一個世界主義的背景的，父親是荷蘭人，母親是猶太人。

　　對他自己來說，根本不可能被同化。過了頭五年，他就意識到這一點了。那時，他已經熟練地掌握了俄語，而且口筆相應。但他仍然保留著明顯的英國佬派頭。此外，他開始恨這個社會，這裡完全是一個死也不會改變的異國他鄉的社會。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來了七年之後，他在政治上的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全都是謊言。他能看破這一點也確實不簡單。他把自己的青春和活力都花費在一個謊言上了。為了謊言而說謊，為了謊言而背叛，拋棄了那塊「綠色的和愉快的國土」，一切都是為了謊言。

　　多年來，作為一種權利和待遇，他一直能直接看到英國各類雜誌和報紙。他向有關方面報告鼓舞人心的罷工消息的同時，也關心著板球比賽的記錄；在準備破壞性反情報的同時，也觀察雜誌上那些他所熟悉的舊地；給ＫＧＢ高級人物，甚至包括主席本人當參謀，研究如何最有效地顛覆那個小島的同時，也不引人注意地坐在國家飯店酒吧的高凳上，聆聽著英國人用母語饒有風趣的談笑。在過去的十五年，一直有一種失望的空虛感，吸菸飲酒，尋花問柳都不能排遣這種惆悵情緒。他對自己說，太晚了，永遠也回不去了。可是，可是……

　　門鈴響了。他覺得有點奇怪。和平大路一一一號位於莫斯科中心的一個僻靜地點，歸ＫＧＢ所有，居民大都是ＫＧＢ的人和少部分外交部的人員，任何來訪者都得在門口登記。不會是艾麗達，她有鑰匙。

　　他打開門，有個人站在那裡，看起來很年輕，也很結實，穿著剪裁合體的大衣，戴著皮帽子，沒有帽徽。那人的臉顯得冷漠，但不是由於外面的冷風。因為腳上的鞋表明，那人是由溫暖的車中進入這溫暖的大樓的，鞋上一點兒冰雪的痕跡也沒有。那人深邃碧藍的眼睛盯著他，既看不出友好，也看不出敵視。

　　「菲爾比上校同志嗎？」那人問。

　　菲爾比不禁一愣。他的摯友們，像布萊克夫婦以及其他幾個人，管他叫基姆；而別人呢，多年來都稱他化名。只有少數幾個上層人物管他叫菲爾比。他在退休名單中，是一位名副其實的ＫＧＢ上校。

　　「正是。」

　　「我是巴甫洛夫少校，第九局的，下屬於蘇共總書記辦事處。」

　　菲爾比知道ＫＧＢ的第九局。這個局負責管理黨的所有高級幹部和他們的辦公大樓、住宅大樓的警衛人員。在黨的機關大樓內和舉行儀典時，在服裝方面，帽子上都戴有明顯的鐵藍色條帶，佩著肩章和領章。他們就是過去的克裡姆林宮衛隊，但成為私人衛兵時，就穿起剪裁精緻的便服。他們必須是身體健壯，受過良好訓練，忠於職守的人，並且隨身佩帶武器。

　　「哦。」菲爾比說。

　　「這是給您的，上校同志。」

　　少校遞過來一隻質地精美的長信封，菲爾比接了過來。

　　「還有這個。」巴甫洛夫少校說著，又遞過來一小塊硬紙片，上面有個電話號碼。

　　「謝謝。」菲爾比說。少校再也沒說什麼，稍微低了低頭，然後轉身，順著走廊走了。一會兒，菲爾比從他的窗口看到一輛烏黑鋥亮的海鷗牌轎車從門口開走了，車上掛著中央委員會顯眼的號碼牌，開頭的字母是ＭＯＣ。

　　吉姆．勞倫斯用一隻放大鏡仔細地觀察著社會雜誌上那幅照片。儘管這幅照片是一年以前拍的，但也可以看出這就是今天早晨所看到的、跟丈夫一起乘車朝倫敦以北去的那個女人。她站在受褒獎的行列中，旁邊向她祝賀的正是亞歷山大公主。當時她佩帶的正是那套戈蘭鑽石。勞倫斯每採取一次行動之前，都要進行幾個月的研究。他對這套鑽石的來龍去脈比他自己的生辰八字還要清楚。

　　※※※

　　一九〇五年，年輕的馬蓋特伯爵從南非歸來，帶回四塊未經琢磨的大鑽石。一九一二年結婚時，他讓倫敦的卡梯葉寶石店給加工，以作為送給年輕夫人的禮物。卡梯葉又委託阿姆斯特丹的阿斯徹寶石店加工。阿斯徹寶石店自從成功地加工了巨大的庫里南鑽石後，一直被認為是最高級的寶石店。四塊鑽石被加工成兩對一樣的梨形寶石，每塊都是五十八個面；一對每個重十克拉，另一對每個重二十克拉。

　　回到倫敦後，卡梯葉寶石店鑲上白金，配上四十個小鑽石，製成一套鑽石首飾；以一塊大的梨形鑽石為中心做成一副頭飾，以另一塊大的為核心做成一副垂飾；用兩塊小的為核心做成一副耳墜兒。在做成之前，伯爵的父親──謝菲爾德的第七大公去世了，因此，伯爵承襲了大公頭銜。由於謝菲爾德大公家姓戈蘭，這套鑽石便被稱之為戈蘭鑽石。

　　一九三六年第八大公去世時，又把這套鑽石傳給了他的兒子。他的兒子有兩個孩子：一個女兒，一九四四年生；一個兒子，一九四九年生。這個女兒今年四十二歲。吉姆．勞倫斯用放大鏡端詳的正是這個女兒。

　　「你將與它永別了，親愛的。」勞倫斯在自言自語。隨即，他把當晚要用的傢伙又檢查了一遍。

　　※※※

　　哈羅德．菲爾比用餐刀打開信封，抽出信，攤在客廳的桌子上。他很受感動。這是蘇共總書記的親筆信。這位蘇聯領導的字體規範、整潔，當然，是俄文。

　　跟信封一樣，信紙質地也很優良，但信紙上沒有印名頭。一定是在家裡寫的。他家住在庫圖佐夫斯基大街二十六號──這座雄偉豪華、富麗堂皇的大廈，自從史達林時代起，就一直是黨的最上層領導在莫斯科的居舍。

　　信的右上角寫著：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信的正文是：親愛的菲爾比：不久前你在宴會上說的話使我大為關注。即：「在莫斯科，總是過高地估計英國政治的穩定性，當前，這種傾向尤為嚴重。」

　　我非常希望你能對這句話做一個詳細的說明，並請寫成書面形式，直接送交我本人，不要留任何副本，也不要用祕書代筆。

　　寫成之後，按巴甫洛夫少校給你的電話號碼直接通知他本人，他便會到你家來取。

　　明天是你的壽辰，謹表祝賀。

　　　　你真誠的（信的結尾是簽名）

　　菲爾比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看來，二十六號那天克留什科夫為ＫＧＢ老工作人員舉行的招待會還是被竊聽了。他有點半信半疑，因為，伏拉基米爾．亞歷山大洛維奇．克留什科夫，ＫＧＢ第一副主席兼第一總局局長，完完全全是總書記一手提拔上來的。雖然克留什科夫有著少校的軍銜，但根本不是行伍出身，也不是情報工作人員，而是硬幹上來的黨的機關幹部。現任蘇聯領導當ＫＧＢ主席的時候，克留什科夫是被提拔上來的幹部之一。

　　菲爾比又看了一遍信，然後把信推到一邊。他想，這老頭子的脾氣還沒改。言簡意賅，字字千斤，沒有客套話，滴水不漏，挑不出什麼毛病，甚至連菲爾比的生日都點到了。說明事前是查了檔案，做了點準備的。

　　菲爾比有點受寵若驚。這是一位最冷漠的人，能得到他的親筆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知有多少人看到他的信就覺得不勝榮幸而感動不已呢！幾年前，事情就不同了。那時，這位現領導來到ＫＧＢ當主席時，菲爾比早就在那裡多年了，並一直被視為明星。他經常做關於西方情報機構概況和英國祕密情報局的專題演講。

　　跟其他黨的領導者履新後一樣，這位新主席在重要的崗位上都安插了自己的人。菲爾比呢，雖然被推崇為五大明星之一，但也意識到，在這陰謀叢生的社會中，在上層找一個後臺是很有用的。新主席是一位老謀深算、博學多才的人，曾經對英國表現出一種特殊的關注，一種特殊的興趣。

　　那些年裡，他曾多次找菲爾比，聽取解釋或分析英國的事件、人物背景和可能的反響，菲爾比總是盡力而又高興地去做。看起來，這位ＫＧＢ的主席想查驗一下那些本家的英國通以及他的舊辦公室──鮑利斯．波諾馬列夫領導的中央委員會國際部交給他的資料是否準確，以便對其他的批評給以反駁。有好幾次，在英國問題上他都非常重視菲爾比私下裡出的主意。

　　菲爾比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同這位全蘇的新沙皇直接見面了。上一次還是在歡送他離開ＫＧＢ回到中央委員會的招待會上見的面。他表面上是去當書記，實際上是行將就木的前任準備後事和籌劃自己的勢力。現在，他又來找菲爾比出謀劃策了。

　　他的沉思被艾麗達和孩子們的歸來打斷了由於滑冰，他們的臉上泛起紅潤，不停地吵吵嚷嚷。在一九七五年，梅林達已經去世很久了，ＫＧＢ上層注意到，他的亂嫖和酗酒帶來很壞的影響（至少給機關丟臉），所以，便指定艾麗達搬到他這裡來住。她當時是ＫＧＢ的女幹部。與眾不同的是，她是猶太人，三十四歲，皮膚黝黑而健壯。當年他們就結了婚。

　　結婚以後，他那出類拔萃的氣質顯示了征服力，她真的愛上了他，並且委婉地拒絕向ＫＧＢ匯報他的情況。檔案處的負責人束手無策，只好向上級如實匯報，上級也表示不再過問他的一切。兩年以後，他們有了個男孩，不久，又一個男孩降生。

　　「有什麼重要事情嗎，基姆？」她問。他正把信揣在兜裡。他搖了搖頭。她幫著兩個男孩脫下厚厚的棉衣。

　　「沒什麼事，親愛的。」他說。

　　但她看得出他正在想事情。她很清楚，跟他爭執是沒用的。她走過來，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今晚上到布萊克家可別喝多了。」

　　「我盡量少喝。」他笑著說。

　　說心裡話，他想讓自己最後一次痛痛快快地喝一頓。他是從一次聚會上開始喝酒的。一個喝了一輩子酒的人，不喝死是扔不了酒壺的。醫生上百次地勸他戒酒，但他老是不聽。別人曾強迫他戒菸，可他不但沒戒掉，反而吸得更厲害了。假若不是酒宴的話，他說不喝還是可以做到的。他也清楚，今晚的會餐之後，他不得不再戒一個時候了。

　　他回想到在克留什科夫宴會桌上說過的話以及他說話時的心理活動。他知道在英國工黨核心的深部正在發生著什麼事以及他們的目的。別人弄到了一大堆情報，雜亂無章。幾年來，他對這些情報進行了研究。作為一種待遇，這些資料源源不斷地傳到他的手中。只有他，才能對這些資料進行歸納、綜合，只有對照英國群眾的心理進行分析，才能透過這些現象看出實質來。如果他想把頭腦中的想法毫無遺漏地說出來，他就必須用文字把這些現象描繪出來。要竭盡全力給這位蘇聯領導人準備一份最詳盡的資料。週末，他可以把艾麗達和孩子們打發到鄉間的家去，以便從週末開始一個人在家中寫資料。在那以前，再最後痛飲一次。

　　※※※

　　當天晚上九點到十點，吉姆．勞倫斯一直坐在另一輛出租小汽車裡，停在豐坦偌大樓的外面。他穿著一件裁製精美的夜和服，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專注地觀察著這座大樓上的燈光。作為他的目標的那一家是黑著的。但他高興地看到，樓上和樓下兩家的燈都亮著。從窗上映出的身影來看，各家的新年慶祝會已經開始了。

　　十點鐘，他小心謹慎地把車停在兩幢樓房以外的胡同裡，然後，大搖大擺地走進豐坦偌大樓的正門。進進出出的人很多，門雖關著，但沒鎖。裡邊大廳的左側，正像貝利．賴斯說的那樣，是門房。門房裡，值夜班的正在看一臺日本袖珍電視，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好像要說什麼。

　　勞倫斯提著一大瓶香檳酒，瓶上繫著大綢帶。他擺了擺手，似醉非醉地打招呼：「晚安。」接著又急忙補充說，「啊，新年好！」

　　如果老門房要證件或問他到哪去，他想那也沒關係，樓裡至少有六家在開聯歡會，又有一半是開晚會，老門房怎麼能查出來賓名單呢？

　　「喂──啊，謝謝，新年好。」老門房答道。穿夜禮服的人已經走過去了，他回頭又去看電視。

　　勞倫斯沿樓梯上到二樓，然後乘電梯到九樓。十點零五分，他便站在他要找的那家門口了。正如貝利匯報的那樣，外面沒有警報器，門鎖是查情牌暗鎖。在查情鎖的上方二十釐米處，有一個日常用的自合彈簧鎖。

　　這種查情牌暗鎖一共有二十種計算數字和排列，有五排鎖簧。但對於好鎖匠來說，這根本不是什麼難題。因為只要把兩排半鎖簧摸準就可以了，另外兩排半是相同的，只不過方向相反而已，這樣，主人的鑰匙在裡面、外面都能把它鎖上和打開。

　　勞倫斯十六歲離開學校後，就在艾伯特叔叔的五金店裡跟叔叔一起幹了十年活。五金店是叔叔的「門面」，他當時是有名的撬門賊，這就給年輕的勞倫斯提供了極好的機會，使他熟悉了市場上每一種鎖和大部分小型保險櫃的構造和特點，經過十年不斷地操作和艾伯特叔叔的專門指教，勞倫斯可以打開現有的任何鎖。

　　他從褲子口袋中掏出自製的一串十二把萬能鑰匙，從中選了三把，一個一個地試著。他把一串上的第六把插到鎖中，試探著鎖內的壓力，然後從上衣口袋中拿出一把扁鋼挫，加上萬能鑰匙。只花了十分鐘，就製出了頭兩排半鎖簧的鑰匙齒槽形。又花了十五分鐘，把相反的兩排半也製出來了。他把製好的鑰匙插進查情牌鎖內，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轉著。

　　鎖開了。他等了六十秒鐘，以防貝利用塑膠堵住的插孔萬一沒有堵結實。鈴沒有響。他鬆了一口氣，便開始用一條細鋼絲開上面的彈簧鎖。只用一分鐘，門就輕輕地開了。裡面一片黑，但走廊的燈使他能看清門廳內的輪廓。門廳約有八平方英呎，鋪著地毯。

　　他猜測，在哪個地方一定有一塊踏板，但不能太靠近門，以防主人自己踏上。他跨到門廳內，緊靠著牆，輕輕地在身後合上門，打開門廳燈。左手是一個門，半開著，看去顯然是廁所；右手是另一個門，可以肯定是大衣櫥，裡面準有警報系統控制裝置，不必管它。他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把鉗子，彎下身去，把地毯的一邊拉起來。方地毯掀開後，看到門廳正中間有一塊踏板。要找的就是它。他把地毯輕輕地放回原處，繞過踏板，打開前面的高門。正如貝利所說的，恰是通向客廳的門。

　　他在客廳門口站了幾分鐘，認出了電燈開關，並打開了燈。這是很危險的。但他是在距離地面九層的樓上，而房主人又到約克郡去了。在這布滿機關的房間裡做事，他沒有必要用鋼筆手電筒照明。

　　房間是長方形，約二十五英呎長、十八英呎寬，滿鋪地毯，家具豪華典雅。正對著他的是朝南的幾扇雙層花玻璃窗，下面是大街。右邊牆上，有一個石砌壁爐和煤氣木柴爐，牆角有一個門，可能是通向臥室的，左邊牆上有兩個門，一個半開著，通向客房；另一個關著，估計是通向餐室和廚房的。

　　他一動不動地站了十分鐘，把牆壁和天花板看了個遍。原因很簡單：很可能還有貝利．賴斯沒有看到的靜電運動警報器，它可以探測出任何進到室內的身體的熱能或運動。如果鈴響了，他能在三秒鐘內離開那裡。鈴沒有響。警報系統用電線與門相連，或者與窗戶相連，但他並不想去觸動窗戶，或許，它也是一個機關。

　　他肯定，保險櫃一定在這個屋裡或臥室裡，而且一定在外牆上，因為內牆的厚度不夠。快到十一點時，他看到了，在對面兩扇大窗戶的中間有一塊八英呎寬的牆壁，牆上有一面金色框的鏡子，它不是像畫框一樣稍稍前傾地掛著，遮出一條陰影，而是緊緊地貼在牆上，像是嵌進牆裡的。

　　他用鉗子把地毯掀起一邊，沿牆腳走過去，看到一根從牆圍板引出來的像絲線一樣的細電線，這是通向踏板的，踏板一定在屋子中間。

　　快到鏡子跟前時，他看到正下方又是一塊踏板。他想把它移開，但一轉念，又把旁邊的咖啡桌搬過來放在上面，四條腿正好壓不著踏板。他知道，家具是不會放在踏板上的，如果緊靠牆或站在家具上，就會平安無事。

　　鏡子是靠磁性附著器吸在牆上的，也連著電線。這不成問題。附著器有兩塊磁鐵，一塊在牆上，一塊在鏡框上。他把一塊薄磁片插到附著器的兩塊磁鐵中間，緊緊地把插進去的磁片與牆上的磁鐵按住，將鏡子拿了下來。牆上的磁鐵沒有任何反應，因為它仍與另一塊磁鐵接觸著。由於沒有斷離，便發不出警報。

　　勞倫斯樂了──牆上的保險箱是小巧玲瓏的漢伯牌Ｄ型。他知道，這種保險箱的門是用半英吋厚的高強度硬化鋼製成的，門的連接軸是一條硬化鋼棍，與門連在一起，上下都插到門框裡。門鎖的機件包括三根硬化鋼製鎖栓，從門上插進門框中一英吋半深。在門面鋼板的裡面是一個兩英吋厚的鐵板盒，裝著三根鎖栓，一根垂直的控制栓制約著鎖栓的運動和三個組合號碼盤。現在，眼前對著他的正是組合號碼盤。

　　勞倫斯根本不想在鎖上打主意。他另有妙方──在組合號碼盤另一側靠近連接軸的地方，把門自上而下切開。這樣，剩下門的百分之六十，上面帶著號碼盤和三個鎖栓，鎖栓仍然在門框中鎖著；而門的另外百分之四十卻可以掀開，足可以伸進一隻手把裡面的東西掏出來。

　　他小心地回到門廳裡，他帶來的那瓶香檳剛才留在那裡了。他把香檳拿過來，蹲在咖啡桌上，擰開假瓶子，倒出裡面的東西。除了一個小盒中棉花包著的雷管外，還有一套小磁鐵和一盤家用五安培花線。他還帶來一段ＣＬＣ。勞倫斯知道，切割半英吋厚鋼板的最好方法是應用門羅理論。門羅是「型金屬行電原理」的發現者。他手中拿的東西，商業名稱是荷電線性切割裝置，簡稱ＣＬＣ，包括一段Ｖ型金屬，雖然硬，但還容易加工，外面包著塑膠炸藥。這種裝置是英國三家公司生產的，一家是國營的，兩家是私人的。只有用特殊的介紹信才能買到ＣＬＣ。但作為職業盜賊，他與一家私營公司有內線關係。

　　勞倫斯熟練而迅速地幹著，把ＣＬＣ弄成需要的長度，在漢伯牌保險箱的門上靠近連接軸的一側自上而下地裝好。在ＣＬＣ的一端插進雷管，從雷管引出兩條繞著的銅線，把銅線打開並遠遠地分開，以防短路。每根銅線又與帶來的花線捲的兩個頭接好，花線的另一端是一個三腳插頭。

　　他把花線展開，小心地沿著牆拉到拐向客廳的過道裡。爆炸時，過道可以起到保護作用。他又小心地走進廚房，從口袋中拿出一隻大塑膠袋，裝滿了水。把一袋子水用圖釘按到牆上，正好擋住了保險箱門上的炸藥。艾伯特叔叔告訴過他，毛墊子可以擋住鳥和電視的聲音，但爆炸聲最好的消音方法是水。

　　現在是差二十分十二點。樓上的晚會越來越喧鬧了，甚至在這幢以獨門獨戶為特點的豪華公寓裡，他都可以清楚地聽到喊叫聲和跳舞聲。他退到過道裡。最後一步就是打開電視。他又在過道裡的牆上裝了一個插座，看看確實是關著的，便把插頭插上，等待著。

　　午夜還差一分鐘時，上面的吵鬧聲更厲害了，一個人突然喊肅靜，吵鬧聲一下子就靜了下來。在安靜中，他可以聽到客廳裡他打開的電視的聲音。電視裡的傳統蘇格蘭節目──民歌和高地舞蹈，改換成了一個靜靜的時鐘的圖像，即倫敦議院塔上的大時鐘，被人們誤稱為大笨鐘。在這個時鐘的後邊是一個巨大的鐘，那才是真正的大笨鐘。在午夜前的短暫時刻裡，全國人民都在向杯中斟酒的時候，電視評論員利用這點時間哇啦哇啦地講著什麼。報時器響了起來。

　　報時器響完之後，靜了瞬間，大笨鐘響了：咚！這午夜的第一響，如同雷鳴一般，在全國兩千萬家庭中迴蕩著，也波及到豐坦偌大樓的十樓上，接著便被一片歡呼聲淹沒了。而在九樓上，當第一聲「咚」響過之後，吉姆．勞倫斯便「啪」地一下合上了開關。

　　傳來平平常常的一聲響。除他自己之外，任何人都沒有聽到。他等了六十秒鐘，拔掉插頭，小心地回到保險箱前，邊走邊收拾工具和盤繞電線。煙霧正消散，裝水的塑膠袋已不見了，地上只是些溼漉漉的碎片。像一個巨人用一把利斧猛劈一下似的，保險箱的門從上到下齊刷刷地裂開了。勞倫斯用手將殘留的煙扇散，用戴著手套的手把門的小半截拉開。鐵皮盒已被炸裂了，但另一邊的鎖栓卻仍然牢牢地嵌在框中。從打開的半截門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面的東西：一個現金盒和一隻絲絨口袋。他掏出口袋，解開紮繩，把裡面的東西倒在咖啡桌上。

　　在電燈下，那些東西晶瑩耀眼，好像裡面包著一團火似的。這就是戈蘭鑽石。勞倫斯把工具又裝進假香檳瓶子裡，裝進去線盤、空雷管盒、圖釘和剩餘的ＣＬＣ。他還沒有意識到所面臨的麻煩。垂飾和耳墜兒能裝到褲口袋裡，但頭飾卻比他想像得又寬又高。他環顧一下房間，想找一個能裝頭飾而又不引人注意的東西。幾步之外的櫃子上正好有一個。

　　那是一個公文箱。他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沙發裡──幾個錢包、一些信用卡、幾隻筆、通訊簿和兩個文件夾。

　　公文箱恰好適用。整套戈蘭鑽石和香檳瓶都裝進去了。離開聯歡會卻拎著一個文件箱，讓人看到一定會感到詫異。勞倫斯把客廳又環視了一下，便關了燈，退到門廳裡，關上門。他一退到走廊裡，便把查情牌暗鎖又鎖上了。一分鐘後，他大步地走過門房，來到午夜的大街上。老門房連看都沒看一眼。

　　※※※

　　一月一號那天晚上快到半夜時，哈羅德．菲爾比才在莫斯科的家中客廳裡坐下來。頭天晚上在布萊克家，他是大喝了一頓，但喝得並不痛快。要寫的東西一直在頭腦裡縈繞著。今天上午，他才慢慢地從酒中醒過來。現在，艾麗達和孩子都睡著了，他才得以安靜下來考慮問題。

　　屋子那邊傳來咕咕聲，菲爾比走過去。在屋角上有一個大鳥籠，他透過柵欄看著裡邊帶夾板的鴿子，他一直喜歡的寵物。在貝魯特時，他養了一隻雌狐；到這個住宅後，他養過幾隻金絲雀和小鸚鵡。鴿子在籠子底上一晃一晃地走著，帶夾板的腿使牠很不方便。

　　「好吧，老朋友，」菲爾比向籠子裡說，「不久就會把它拿掉的，那時你就又能飛了。」

　　他回到桌旁。一定要寫得像個樣才行，他反覆地提醒自己，總書記不是個好對付的人，想騙他，是很難的。一九八三年，空軍把南韓的噴射式客機擊毀，空軍的一些元老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其中幾個人已經葬身勘察加半島那永凍土之下了。由於健康的原因，總書記有時只能坐在輪椅裡，但他仍然是蘇聯不可爭議的首腦，他的話就是金科玉律。他的大腦仍很機敏，什麼也逃不過他那暗淡無光的灰眼睛。

　　菲爾比拿起筆和紙，開始打草稿。

　　※※※

　　莫斯科這個夜晚的四個鐘頭之後，在倫敦還沒過午夜，豐坦偌大樓那所住宅的主人隻身一人回到首都。他身材高大，舉止文雅，有五十多歲。他把車一直開進地下停車場，用自己的塑膠電子卡片打開門。然後，提著自己的衣箱乘電梯上到九樓。他情緒很不好。

　　他已經開了六個鐘頭的車。提前三天離開了小舅子那莊園似的家，行前還跟妻子吵了一架。她很強，但非常喜歡馬，貪戀鄉下生活。而他卻厭煩鄉下。她陶醉於跟弟弟──第十大公──一起馳騁在約克郡那無垠的隆冬荒野上，卻把他一個人孤單單、淒清清地丟在家中。更使他討厭的是，儘管自己是似崇尚男子漢大丈夫正統觀念而得意的人，而他那混蛋小舅子卻是一個同性戀者。

　　新年晚宴簡直讓他煩透了。妻子的老友們把他圍在中間，總是談論打獵、釣魚和射擊，整個席間都是大公和那些狐朋狗友的尖嘯刺耳的狂笑。今天上午，他跟妻子談了談，然而他們越說越不投機。最後達成協議，他在喝完下午茶後回南邊去；而她則願待多久就待多久，也可能是一個月。

　　他進入自己家的門廳便停住了。警報系統應該重複地發出「噼──噼……」的尖叫聲，一直延續三十秒，然後是連續的警報聲。那時，他就可以去把控制器關掉。這個鬼東西，他想，一定是不好用了。他走到衣櫥那兒，用自己的鑰匙把警報系統關掉。然後走進客廳，打開電燈。

　　他站在那裡，呆若木雞地看著室內的景象，衣箱仍留在身後的門廳裡。那些溼漉漉的碎片在溫暖的屋中早已乾了，電視也關著。第一眼看到的是正面那燒焦的牆和裂開的保險箱門。他幾步跨過去，看了看保險箱裡面。毫無疑問，鑽石不見了。他又向四周看了看，他的東西散亂地堆在壁爐旁的沙發裡，地毯被沿著牆邊掀了起來。他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地坐在爐旁的另一隻沙發裡，面如白紙。

　　「啊，天哪……」他絕望地說。這突如其來的災難把他驚呆了，在沙發裡坐了足足有十分鐘，喘著粗氣，傻愣愣地看著這慘景。

　　末了，他站起來走向電話，用顫抖的手撥了一個號碼。另一端電話響了又響，但沒人接。

　　※※※

　　第二天上午快到十一點時，約翰．普雷斯頓朝著他上班的總部走去。他從米拉貝利餐館前面繞過街角。這個高級餐館，沒有幾個職員能夠吃得起。

　　今天是星期五。大多數機關都獲准從星期四──即新年，法定假日──一直休息到週末。但是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卻專門讓他來，他只好來了。他猜想著這位「五局」的副總局長要談什麼。

　　一九八一年夏天，他來到這裡。從那時到現在的三年多時間，大部分都花費到「五局」的事情上了。他一直在這個局的Ｆ分局擔任極端政治組織（極左的和極右的）的調查工作，研究這些組織以及它們的負責人員。有兩年，他在Ｆ分局一處Ｄ科當科長，掌管調查極左分子向英國工黨內部滲透的情況。他把調查結果寫成了報告。兩週以前──即聖誕節之前交上去了。他沒想到會批閱得這麼快。

　　他在傳達室打了個招呼，出示了證件。證件檢查過後，又跟副總局長辦公室聯繫了一下，知道是約來會面的，便允許他進來了。他登上了大樓的最頂層。

　　他感到遺憾的是，他見不到總局長本人。他喜歡總局長伯納德．亨明斯爵士。但是，這個老頭子病了，到辦公室來的時候越來越少了。總局長不在時，局裡的常務工作便愈來愈多地轉移到野心勃勃的副總局長手裡。這在「五局」已是公開的祕密了。這件事，使局裡那些老資格的人員大為掃興。

　　伯納德爵士很早就是「五局」的人，並且幹過外勤工作，很理解和同情那些被派到大街上對可疑分子進行監視、對敵對情報員和滲透顛覆組織進行盯梢的工作人員。哈考特．史密斯是個大學畢業生，只獲得一等畢業生的資格，主要是一直當辦公室頭頭，從這個機關調到那個機關，但在晉升的階梯上卻是一帆風順。

　　哈考特．史密斯的打扮跟平時一樣，在辦公室裡熱情地接待了普雷斯頓。普雷斯頓對這種熱情存有戒心。外面早有流傳，他接待其他人時也這麼熱情，但一週以後，就一腳把他們踢出去。哈考特．史密斯讓普雷斯頓坐在寫字檯前，自己坐在桌後。普雷斯頓的報告放在登記簿上。

　　「你瞧，約翰，這是你的報告。當然，你會明白，我對你的報告和你的工作都是很重視的。」

　　「謝謝你。」普雷斯頓說。

　　「不必客氣，」哈考特．史密斯接著說下去，「節日裡，我花費了好多時間，都是在這個辦公室裡研讀和考慮你的報告。」

　　普雷斯頓想，最好還是別發言。

　　「這個報告，我怎麼說呢，相當激進……都那麼肯定嗎？問題是，這也是我們這裡每提出一項建議性政策時我要問自己的問題，是不是所有的都絕對正確？有缺點沒有？這也是我應該問的問題。」

　　「是這樣，布萊恩，這個調查我花了兩年的時間。我的人打進去很深，非常深，我所舉的事實都是真的。」

　　「啊，約翰，我沒有否認你列舉的事實，但你從這些事實所做的結論……」

　　「是符合邏輯的，我認為。」普雷斯頓說。

　　「這是一個偉大的原則，我過去研究過。」哈考特．史密斯接著說，「但是，往往不總是靠確鑿證據就能站得住腳的，你說是嗎？比如這件事……」他在報告中找到那個地方，用指頭順行指點著，「英國革命宣言，很極端，你是這個意思嗎？」

　　「是啊，布萊恩，很極端。這些都是很極端的。」

　　「那是毫無疑問的，那麼，在你的報告中加上一個英國革命宣言的附件，不是更有用嗎？」

　　「據我所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寫出來。那是某些人頭腦中一系列的想法，一些根深蒂固的想法。」

　　哈考特．史密斯遺憾地嘆著氣。「想法……」他說，好像這個字眼刺痛了他，「對，是想法。但是，你知道，約翰，在這個國家裡許多人的腦袋裡都有很多想法，不一定都是友好的。但是我們不能以這些想法為基礎去提出政策、措施和反措施……」

　　普雷斯頓剛要張口，哈考特．史密斯止住了他，站了起來，表明會見到此為止。「聽我說，約翰，這個報告在我這兒再放幾天。我還得考慮考慮，或許我還要搜集些意見，然後再決定怎麼處理。順便問一下，你喜歡一處Ｄ科嗎？」

　　「很喜歡。」普雷斯頓說著，也站了起來。

　　「我可能給你換一個更好的工作。」哈考特．史密斯說。

　　普雷斯頓離去後，哈考特．史密斯把他關上的門盯了好半天，好像想什麼想得出了神。

　　他自己認為，這份報告是很傷腦筋的，而且有一天可能對自己有危險。但是，簡單地將它絞碎銷毀是不行的。這是一個科長正式呈遞上來的，有登記號。哈考特．史密斯想了好長時間，然後拿起紅筆，在普雷斯頓報告的封面上小心地寫了幾個字，按鈴叫來了祕書。

　　「梅布爾，」祕書進來後他對她說，「請你親自把它送到檔案室去，現在就去。」

　　姑娘朝封面上掃了一眼，上面寫著「不轉發」，以及哈考特．史密斯的簡單簽名。在局裡，「不轉發」的意思就是把它存在檔案室，埋在紙堆中。

第二章　戈蘭鑽石

　　三天來，豐坦偌大樓那套住宅的主人每個小時都向那個號碼打一次電話，但直到今天──一月四日，星期日──才有人接。他們在電話裡說得很簡單，結果只是讓他在午飯前到西區一個很可靠的旅館去，在那裡的一個會客室與一個人會面。

　　那人大約六十歲，深灰色的頭髮，衣著樸素，有文職人員的風度。他來後道聲歉就坐下了。

　　「真對不起，這三天我不在，」他說，「我是單身漢，一些好朋友邀我到城外去跟他們一起過年。那麼，出了什麼事？」

　　那位主人簡單地把經過告訴了他。他已經考慮了好幾天如何講述事情的經過和一些話該怎麼說。那個人非常嚴肅認真地聽他講。

　　「當然了，你做得很對，」他終於開了口，「這事可能很嚴重。你星期四晚上回來的時候，叫沒叫警察？或者，以後報告沒有？」

　　「沒有。我想最好先跟您談談再說。」

　　「咳，真遺憾，不管怎麼說，現在有點太晚了。他們的技術人員，在三、四天內能從保險箱的被炸中鑑別出一些線索。現在就很難說明白了。除非……」

　　「除非什麼？」那家主人急切地問。

　　「除非你回來後，鏡子仍在原處，屋裡的一切都整整齊齊，你住了三天還不知道被盜了。這可能嗎？」

　　「怎麼可能呢？」那家主人說，「地毯的邊兒都給掀起來了，那混蛋一定是沿著牆走的，以防踩到踏板上。」

　　「是啊，」另一位若有所思地說，「他們不可能有這樣俐落的小偷，做完後連鏡子和地毯都放好。他們也不會指望你到別的地方去躲三天。」

　　「我到哪兒去啊？我會給人看見的。我哪兒也沒去。夜總會？旅館？那我要登記的。」

　　「說真的，」他的知己說，「不行了，這不能解決問題。不管是好是壞，反正生米已經做成熟飯了，現在叫警察也來不及了。」

　　「那我他媽該怎麼辦啊？」那家主人急了，「他們可能早就躲得無影無蹤了。」

　　「你老婆在外面要待多長時間？」那人問。

　　「誰知道啊？她願意待在約克郡，我想，幾週吧。」

　　「這樣的話，我們可以把那個保險箱換上個新的，一樣牌子的；戈蘭鑽石也換上複製品。這是需要時間的。」

　　「那麼，被偷走的怎麼辦呢？」那家主人氣急敗壞地問，「不能丟了就不管啊，我得把它弄回來。」

　　「不錯，」另一個人點頭說，「聽我說，你想一想，我的人跟鑽石界的人有來往。這些寶石肯定要送到哪家去改頭換面的，他們不能原樣不動地就拿到市場上去賣，太顯眼了。我要設法看能不能找到那個賊和把東西弄回來。」

　　那主人站起來要走。他的朋友仍然坐著，憂心忡忡。那位穿著樸素的人同樣也是很失望的，但他掩飾得好一些。

　　「你什麼也不要做，對此事守口如瓶，」他叮嚀說，「盡量讓你老婆在鄉下待得越久越好。要裝得和平時一樣。耐心等待，我會跟你連繫的。」

　　※※※

　　第二天早上，約翰．普雷斯頓是湧回倫敦中心的人流中的一員。他們一共休息了長長的五天。因為他住在南肯辛頓，坐地鐵來上班正合適。他在古治街下車，剩下的五百碼就可以步行了。他是一個不引人注意的人，中等個子，結實，四十六歲，穿著風雨衣。雖然冷，但他沒戴帽子。

　　快到戈登大街路口時，他拐進一所不顯眼的大樓裡。這可能是一座辦公大樓，很堅固，但不是新式的，名義上是一個保險公司。只有到裡面，才能看出與附近其他的辦公大樓不同。

　　不同的是，在大廳中有三個人，一個在門口，一個在收發臺前，一個在電梯口，個個身高體大、肌肉發達，跟保險公司整天書書寫寫的人大不一樣。任何偶爾想跟這個公司開展業務或尋求幫助的公民，都會領教到這裡的麻煩。只有能出示有關的證明。並在收發臺後面的小電腦的終端通過，才被允許進到裡面去。

　　英國保安局，即「五局」，代號ＭＩ五不僅僅在一所大樓裡辦公，為了保密和方便，它有四個辦公大樓。總部在查爾斯大街，已不在報紙上常常提到的那個舊總部──勒孔菲爾德大廈了。

　　另一幢最雄偉的大樓是在戈登大街，人們只簡稱「戈登」，而不加什麼零碎兒，正如總部叫「查爾斯」一樣。另兩個地方是科克大街（簡稱「科克」）和馬爾巴勒大街的一所附屬建築，也以街名來簡稱之。

　　該局有六個分局，分散在幾幢大樓裡。有的分局又分出幾個處，也分散在不同的樓裡。為了減少不必要的跑腿磨鞋底兒，互相之間都有保密電話。任何來訪者都必須有完整無缺的證件和手續。

　　「Ａ分局」裡有政策處、技術處、財產處、註冊處、數據處理處、法律顧問室和盯梢處。這最後一個處是由各種具有專長的人物組成，男女老少。書生武士，無所不有，一個個不但機靈果斷，而且人通地熟，可以組成世界上最高明的偵探小組，連「敵人」都不得不承認，即使從他們的角度來看，五局的偵察員們也都是身手不凡的。

　　這個局跟祕密情報局不一樣。祕密情報局，即「六局」，代號ＭＩ六，是負責外國情報的，並且吸收了一些美國的術語充實到它的內部語言中去。而英國保安局（「五局」）卻是負責內部反間諜活動的，所使用的語言都是警方正式用語。他們避諱使用「採取調查行動」這一類套語，只管他們的跟蹤隊叫「盯梢」。

　　「Ｂ分局」負責徵員、人事、體檢、晉職、撫恤金和財務（即工資和活動費）。

　　「Ｃ分局」掌管民事治安（含本局職員和辦公處）、承包人的安全（主要是涉及國防、通訊業務和私營公司）、軍事安全（跟部隊內部的保安局有密切連繫）和防止破壞（行動中的或蓄謀中的）。

　　「五局」過去還有個「Ｄ分局」，為了保密起見，只有情報局內部的人才知道，它早就改成了「Ｋ分局」。這個分局是最大的。其中幾個最大的處叫蘇聯處，下面又分設行動科、外勤調查科和戰鬥指揮科；蘇聯衛星國處，也分成同樣的三個科，還有研究處和特務處。

　　可以想像，Ｋ分局要花費多少精力來監視蘇聯及其衛星國派來的大量特務，他們通過各種渠道──使館、領事館、代辦處、商務處、銀行、新聞社以及貿易社團，有的已經派來，有的正在準備派來，而且，由於英國政府的寬宏大度，這些單位有的在首都，有的（像領事館等）卻分散在各個郡。

　　另外，在「Ｋ分局」還有一個辦公室，其工作人員負責英國保安局和祕密情報局之間的連繫工作。這個辦公室隸屬於查爾斯大街的總部開展業務，其代號為Ｋ７「Ｅ分局」負責國際共產主義及其追隨者的不懷好意的來訪或在國內長大而到國外進行同類活動的人。在Ｅ分局內部，又分成遠東聯絡員，分駐香港、新德里、坎培拉、威靈頓，和全球聯絡員，分駐華盛頓、渥太華、西印度群島以及其他友好國家的首都。

　　最後是「Ｆ分局」，約翰．普雷斯頓就是屬於這個分局，至少那天上午還是。這個分局包括政黨（極左）處、政黨（極右）處、研究處和特務處。

　　「Ｆ分局」位於戈登大街，在五樓。在這元月的早晨，約翰．普雷斯頓正是進入了這個大樓朝辦公室走來。他並不幻想他的三週以前的報告能使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對他垂青，但他相信，他的報告會被呈遞到總局長伯納德．亨明斯爵士本人的辦公桌上。

　　他很有把握地認為，亨明斯一定會轉發他的情報並會把他的預測轉告給聯合情報委員會主席，也就是內務部常設祕書。內務部是英國保安局政治上的主管部門。一位好的常設祕書一定會認為應該給內務大臣看一下，而內務大臣又會提請首相注意他的報告。

　　但他來到辦公室後，辦公桌上的備忘錄卻說明事情完全不是那樣。他看完後，便坐在那裡陷入沉思。他曾準備靠這份報告發跡。如果報告送到上面去了，就會提出一些問題，他能夠回答這些問題。他一定要回答這些問題，因為他相信自己是正確的；他能夠回答這些問題，因為他是Ｆ分局政黨處Ｄ科科長。但是，如果他被調到其他部門，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被調走後，接管和處理普雷斯頓報告的將是Ｄ科的新科長。他能夠接替普雷斯頓的工作，一定會感到滿意；而且也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哈考特．史密斯的親信之一，但他是解答不了那些問題的。

　　他給檔案室打了個電話。是的，已經登記了，他記下了登記號碼，以便日後參考時查找。

　　「『不轉發』是什麼意思？」他憤憤地問，「好吧，對不起……是啊，我知道這不怪你，查理。我只是問問，有點不對勁兒，就這麼回事兒。」

　　他放下聽筒，又坐下來，陷入沉思。一個人不應該對他的上司有什麼想法，即或沒有私人關係，也不應該。但這些想法，他老是擺脫不掉。他承認，如果他的報告呈到上面去了，報告的內容就會傳達到議院中反對派工黨領袖尼爾．金諾克的耳裡，他是不會高興的。

　　再過十七個月的大選中，工黨是有可能取勝的，而且，哈考特．史密斯希望，新政府的新措施之一就是任命他當英國保安局的總局長。不冒犯正在臺上或即將上臺的強有力的政客，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處世哲學。對於一個軟弱卑微的人來說，或者對一個想飛黃騰達的人來說，報喜不報憂也是一個訣竅。

　　局裡的每一個人都記得前總局長羅傑．霍利斯的事。直到如今，雖然兩派的人都各持己見，但祕密仍然沒有揭開。

　　那還是在一九六二年和一九六三年的時候，在克里斯廷．基勒事件快暴露的時候，羅傑．霍利斯幾乎就已經從外面知道了該事件的全部細節。在這個醜聞暴露的幾週前，關於克里溫登一夥的幾份報告就已經擺在他的辦公桌上了，有的報告說司蒂芬．沃德一面提供妓女，一面向上司匯報；有的報告說蘇聯隨員伊萬諾夫與國防大臣同嫖一個妓女。然而，雖然證據確鑿，他卻給壓下了，沒有設法盡職地跟哈羅德．麥克米倫單獨碰碰頭。

　　由於事先沒有得到警告，麥克米倫就被牽著鼻子捲進了醜聞。整個一九六三年夏天。這個事件愈演愈烈，使英國在國內外焦頭爛額。全世界都認為，這事就好像是莫斯科一手操縱的一樣。

　　多年以後，爭論仍然很激烈：到底是羅傑．霍利斯不稱職呢，還是他已經陷得很深很深？

　　「淨扯皮。」普雷斯頓對自己說。他止住了思緒，又重新讀備忘錄。

　　備忘錄是Ｂ分局人事處處長發來的，通知他從今天起調到Ｃ分局的民事治安處Ａ科當科長。口氣非常友好，可能是為了緩和一下對他的打擊。

　　「副總局長通知我說，在新年之際，所有的空缺都有了人是大好事。如果您能盡量毫不耽擱地把尚未處理的事務整理一下，最好能在一兩天內移交給年輕的馬克思威爾……最真誠最熱烈地希望新崗位能使您滿意……」

　　「廢話，扯淡。」普雷斯頓想。他知道，治安處是負責人員和建築的安全的，Ａ科是負責首都這一片兒的──他將要負責女王陛下所有在倫敦各個部的治安工作。

　　「這他媽是警察的差事。」他從鼻子裡輕蔑地說，然後打電話召集他手下的人進行告別。

　　※※※

　　離開倫敦僅僅一英哩的地方，在一條小胡同裡──這裡距車水馬龍的龐德大街只有二百碼──吉姆．勞倫斯推開了唯一的一家小珠寶店的門。店裡很暗，但那精心安排的燈光卻可以照到陳列架上擺著的喬治王朝的銀飾；在具有照明的陳列櫃檯裡可以看到舊時代的寶石。很顯然，這個店是專門經營古董的，而不經營現代的仿製品。

　　他穿著乾淨的深色西裝、綢襯衫和顏色柔和的領帶，提著一個光澤發黑的文件箱。櫃檯後面的姑娘請他進來，很有禮貌地看著他。她剛三十六歲，看起來又俐落又健康，一副雅俗兼備的樣子。她把胸脯朝前挺了挺，臉上掛著一絲微笑。「您有事嗎？」

　　「我想找扎布朗斯基，見他本人。」他那一口倫敦腔兒表明他不是顧客。

　　姑娘的臉一下子沉下來。「請問貴姓？」她問。

　　「就說傑姆斯先生有話跟他說就行了。」勞倫斯說。

　　正在這時，店堂後面裝著鏡子的門打開了，路易斯．扎布朗斯基走了出來。他又小又乾巴，才五十六歲，但顯得很老。

　　「傑姆斯先生，」他說，「什麼風把你刮來了？請到辦公室來。你這一向怎麼樣啊？」他把勞倫斯引進櫃檯，來到後屋，「沒你的事兒了，桑迪拉，親愛的。」

　　進到他的小辦公室後，他關上門，並把門鎖上。從那扇帶鏡子的門，可以看到外面店裡的情況。他示意讓勞倫斯坐到他那古香古色的辦公桌前，自己坐到後面的轉椅上。一盞聚光燈照在桌上的記事簿上。他親切地望著勞倫斯。「那麼，吉姆，你有什麼事啊？」

　　「我給你弄來一點東西，路易斯，你會喜歡的，這回你不會說是次品了吧？」勞倫斯打開文件箱。

　　扎布朗斯基攤開雙手。「吉姆，我什麼時候……」他的話只說了半截，看到勞倫斯放到記事簿上的東西，他突然瞪著眼睛，不敢相信那些東西是真的。

　　「戈蘭寶石！」他倒吸了一口氣說，「你到底把戈蘭鑽石弄來了。報紙上還沒有登呢！」

　　「這麼說，他們還沒有回到倫敦。」勞倫斯說，「沒碰響警報器，你是知道的，我善於搞這一手。」

　　「你是最棒的，吉姆，最棒的。可這是戈蘭鑽石！你怎麼不告訴我一聲？」

　　勞倫斯知道，在下手搞戈蘭鑽石之前就安排好路子的話，會容易得多。但他有自己的方法，他已經精心策劃好了。他不相信任何人，更不想找一個銷贓人，甚至像扎布朗斯基這樣信得過的銷贓人也信不過。一個銷贓人被警察抓住再加上一連串的審訊後，為了洗清自己，往往把什麼都端出來。雖然扎布朗斯基還沒見過看守所是什麼樣子，但蘇格蘭場的嚴重罪行處卻掌握他的情況。這就是為什麼勞倫斯下手前沒透一點風，而且來找他也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就來了的原因。所以，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扎布朗斯基看著記錄簿上熠熠發光的寶石出了神。不用說，他也知道這套鑽石的來歷。

　　一九三九年，謝菲爾德的第九大公繼承了這套鑽石，他有兩個後代，一男一女，女兒便是菲歐娜．戈蘭小姐。他一九八〇年逝世時，沒有把鑽石傳給兒子──他的貴族稱號的繼承者，卻傳給了女兒。

　　一九七四年的時候，他的兒子二十五歲，大公傷心地意識到他這大逆不道的兒子竟是一個天生的獨身主義者。但謝菲爾德不會再有年輕貌美的大公夫人佩戴這一套鑽石了，所以，只好傳給了女兒。

　　扎布朗斯基知道，大公去世之後，菲歐娜女士便常常懇求保險公司的同意，戴上這套鑽石首飾參加慶祝舞會；而且，但凡有舞會，她往往必到場。其他時間，這套鑽石便躺在花園巷庫茨銀行那黑暗的保險櫃裡。他笑了。

　　「是在新年前格羅斯文偌大樓的舞會上嗎？」他問。勞倫斯聳了聳肩膀。「咳，你這個小滑頭，吉姆。但幹得很漂亮！」

　　雖然路易斯．扎布朗斯基能講一口流利的波蘭語、猶太語和希伯來語，但在英國生活四十多年後，還是說不好英語，說話時總帶著一種波蘭味兒。因為他是跟舊課本學的英語，所以，他用的詞好多都是今天不用的舊詞。勞倫斯知道，路易斯．扎布朗斯基的歷史充滿了血淚辛酸。他老婆貝利爾．扎布朗斯基跟他講過，這個老頭子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被關在集中營裡。

　　正如任何鑒賞家欣賞傑作一樣；扎布朗斯基仍然陶醉在那套鑽石的魅力之中。他模糊地記得在什麼地方讀到過，在六〇年代中期，菲歐娜．戈蘭小姐嫁給了一位扶搖直上的年輕文職人員，到八〇年代，他成了那個部裡的達官貴人；兩口子住在倫敦西區的一個地方，靠妻子的財產過著奢侈豪華的生活。

　　「喂，路易斯，你看怎麼樣？」

　　「真了不起，親愛的吉姆。我真是心花怒放了。但是，也棘手啊！這不是普通的寶石。在寶石界，不管到哪兒，都會被認出來的。你讓我幹什麼呢？」

　　「你說吧。」勞倫斯說。

　　路易斯．扎布朗斯基寬寬地攤開了雙手。「當著真人不說假話，吉姆，直截了當地告訴你，戈蘭鑽石的保險價是七十五萬英鎊。這是由於卡梯葉寶石行公開合法拍賣時他們給的價。但顯然賣不了那個價。

　　「這就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找一個大財主買主，他雖然明知道不能將它戴出去，也不能公開宣布所有權，但仍然願意買這套名貴的戈蘭鑽石──一位有錢的守財奴，只滿足於在私下觀賞它們。這樣的人是有的，但不多。賣給這種人，大概能賣我說的那個價的一半。」

　　「什麼時候能找到這樣一個買主呢？」

　　扎布朗斯基聳了聳肩膀。「今年，明年，可能找到，也可能找不到。這種事情是不能上廣告的。」

　　「太長了，」勞倫斯說，「另一種可能呢？」

　　「把它們拆開來零賣──這一下就會減價到六十萬英鎊，再進行磨製，然後單個地分別出售，這樣只能值三十萬英鎊。而且磨製者還要手工費。如果這些費用由我自己來負擔的話，我想我可以給你十萬英鎊──但只能在最後給你錢，就是到全部脫手的時候。」

　　「那麼現在你能給我多少呢？我不能喝西北風啊，路易斯。」

　　「哪能呢，」老窩主──扎布朗斯基說，「你瞧，這些白金裝飾，在舊貨攤上大概能賣二千英鎊，這四十個小鑽石，送到合法市場的話，就算它一萬二千英鎊，一共一萬四千英鎊。這會很快到手的。這可以先支給你一半，現金，現在就給。你看怎麼樣？」

　　他們又談了三十分鐘，成了交。路易斯．扎布朗斯基從他的保險櫃裡拿出七千英鎊現鈔。勞倫斯打開公文箱，把那捆鈔票裝到裡面。

　　「好極了，」扎布朗斯基說，「你一個人幹的嗎？」

　　勞倫斯聳了聳肩。「去做的時候一個人。」

　　扎布朗斯基敲了幾下手指、，然後指著勞倫斯的鼻子說：「弄乾淨點兒，吉姆，幹完了活兒什麼東西也別留，不值得冒那個險。」

　　勞倫斯想了想，點了點頭，告別離去了。

　　※※※

　　約翰．普雷斯頓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把他的調查組的那些人找回來進行告別。對於他的走，他們都深表遺憾。然後就是移交文件。博比．馬克思威爾已經來走馬上任了。

　　普雷斯頓模糊地知道他的一點情況。他是一個逆來順受的年輕人，一直想到五局來找個差事，並一心想靠紅極一時的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的提攜來往上爬。普雷斯頓爭不過他。

　　他自己是一個外來戶，一九八一年從英國陸軍情報處直接調到這個局。他那年四十一歲。他知道他是永遠上不去了──外來戶當一個科長就算到頂了。

　　在極罕見的情況下，即將離職的總局長的職位，在內部實在沒有合適的人選時，則可能落到本局以外的人的手裡，使得五局的人都變得很失望。但是，副總局長、六個分局以及所屬各處室的頭頭卻一直是本局內的人。

　　他跟馬克思威爾達成協議，他今天（星期一）把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好，明天向他一一交待各個卷宗的要點和正在進行的調查。他倆分手時都很客氣地說明天見。

　　他看了一下錶，已經很晚了。他從自己的保險櫃裡把所有的文件都拿出來，挑出該送還檔案室的文件，又花了半個夜晚的時間一頁一頁地看那些該在上午向馬克思威爾介紹的公文。

　　他想喝點什麼。他乘電梯來到地下室，那裡有一個很好的酒吧。

　　※※※

　　路易斯．扎布朗斯基在星期二幹了一整天。他把自己鎖在屋裡，只出去過兩次，親自接待一下顧客。謝天謝地，今天生意並不忙。

　　他把上衣脫掉了，又把襯衫袖子挽了起來，露出沒有汗毛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從戈蘭鑽石上往下撬白金底座。那四顆大鑽石──兩個十克拉的耳墜兒和互相匹配的頭飾及垂飾很容易拆，沒有花多少時間。

　　鑽石從底座上卸下來後，他能更仔細地觀賞它們了。它們確實美麗無比，在燈光下晶瑩耀眼。過去曾傳說是藍白色，也曾叫「湖藍」，但是，現在按照新的ＧＩＡ規範的等級，是Ｄ─無瑕級。他賞玩一陣後，便把這四塊寶石裝到一個小絲絨口袋裡。然後，開始拆費時費力的四十個小鑽石。在他幹活時，燈光有時能照到左肘裡側五個不大清晰的號碼記號。懂得這些號碼意思的人都知道，它們只代表一個意思，那就是奧什維茨標記。

　　扎布朗斯基生於一九三〇年，華沙一個波蘭─猶太血統珠寶匠的三兒子。他九歲時，德國侵略者來了。一九四〇年，華沙的猶太區被封鎖了，裡面擁擠著四十萬猶太人，人們陷入極度飢餓之中。

　　一九四三年四月十九日，猶太區倖存下來的的九萬人在他們中間的幾位傑出人物的領導下，舉行了暴動。那時，扎布朗斯基已經十三歲，但他瘦骨嶙峋、萎靡不振，看起來要小五歲。

　　五月十六日，猶太區終於落到了朱埃根．斯特魯波將軍的瓦芬─ＳＳ部隊的手中。他是在密集的掃射中倖存下來的少數人之一。大多數居民，六萬多人死於子彈、炮彈、刺刀下，或被倒塌的樓房壓死。剩下的三萬人，大都是老人、婦女和孩子，扎布朗斯基混在裡面。大多數人都轉移到特萊布林卡並且死掉了。

　　但是，在那非常時期，一個偶然的情況導致了意想不到的轉折。載著扎布朗斯基的火車車頭壞了，他們的車廂被掛在另一列車上，然後，被拉到奧什維茨。

　　雖然註定是要死的，但他卻被留下了。當他說出自己是首飾匠時，德國人就讓他識別和挑選小件珠寶首飾，這些都是從新來的猶太人囚徒中搜出來的。後來有一天，他被挑到集中營醫院，落到一個被叫做「安琪」的人手裡，這是一個經常面帶笑容的人，一直從事猶太青年青春期生殖器的活人試驗。正是在他的手術臺上，連麻藥都沒有打，路易斯．扎布朗斯基被閹割了。

　　他把四十個寶石中最後一個的金飾摳下來，檢查了一下，看有沒有漏下的。他數了數又秤了秤，一共四十個，平均為半克拉，多數都少於半克拉，可以做訂婚戒指，一共值一萬二千英鎊。他可以通過哈頓花園將它們賣掉，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而且是現金交易。他認識那些經紀人。接著，他把那些金件底座等砸成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什麼樣子也看不出來了。

　　一九四四年末，在奧什維茨集中營活下來的人被迫向西走。扎布朗斯基在柏根伯爾森被擋住了。在那裡死的人更多了，只有一小部分活了下來。最後，英國軍隊把他們解救出來了。

　　經過精心治療後，扎布朗斯基被送到英國，由一名北倫敦猶太人作保，住了一段時間後，成了一家珠寶匠的學徒。六〇年代初，他離開師傅自己開了一個珠寶店，先是在倫敦東區，十年以後遷到現址，在倫敦西區也算是較興隆的一家。

　　在東區的時候，他便在碼頭上開始與海員做寶石交易──斯里蘭卡的祖母綠、非洲的鑽石、印度的紅寶石和澳大利亞的乳寶石。到八〇年代中期，他成了富翁，無論在生意上，還是在合法或非法交易上，他都是專家和倫敦最大的銷贓人。他在格林金匠街有一處大分銷店。他已成了寶石界的大亨。

　　當他把那些鑲在鑽石上的白金撬下來並砸成一個金塊後，便把它們裝到皮包裡。他看桑迪拉下班了，便關了店門，整理一下辦公室，帶著四塊大鑽石走了。在回家的路上，他在一個公用電話亭往比利時的安迪衛普外面的一個地方打了個電話，那是一個叫做尼幾倫的小村莊。他回到家後，又給英國航空公司打電話訂了一張翌日去布魯塞爾的機票。

　　※※※

　　在泰晤士河南岸，有一排早已廢棄不用的碼頭。在八〇年代初，按照一個發展規劃在這裡建起一些新大樓。但在新樓之間的空場上，卻堆棄著一大片亂七八糟的碎石和瓦塊，磚石瓦礫之間雜草叢生。曾經計劃在上面蓋起新住宅、商店和立體停車場，但要成為現實可能還要等到猴年馬月。

　　在溫暖的季節裡，有一些酒鬼在這一帶支起帳篷；而南倫敦那些扒手小偷想要銷毀什麼證據的話，也拿到這裡來燒掉。

　　一月六日，星期二，已是晚上很晚了。吉姆．勞倫斯摸著黑在這片垃圾上絆絆磕磕地走著。沒有人監視他。如果有人的話，就會看到他手裡提著兩加侖的汽油桶，另一隻手拎著漂亮的手工製的牛皮文件箱。

　　※※※

　　在星期三上午，路易斯．扎布朗斯基順利地通過了希斯洛機場。他穿著厚厚的大衣，戴著軟帽，拎著皮包，嘴上叼著一支樹根做的大菸斗，匯入從倫敦到布魯塞爾去辦事的旅客之中。

　　在飛機上，一位空中小姐躬下身來小聲地說：「先生，請您在機艙內不要點著菸斗。」

　　扎布朗斯基道了聲歉，便把菸斗裝進口袋裡。他並不介意。他不吸菸；就是點著了，他也不吸。那菸斗抽不動。裡面裝四顆五十八面的鑽石，上面塞緊了菸草，怎麼能抽得動呢？

　　在布魯塞爾國際機場，他租了一輛車開上向北的公路，從扎文特姆到麥哲倫，向右朝東北方的利爾和尼幾倫開去。

　　比利時的寶石加工業大都集中在安迪衛普，中心地點是佩利卡大街一帶。在這裡，大商號都有自己的陳列櫥窗和加工車間。與其他加工業一樣，寶石工業也需要一些零散的供應商、個體工匠來加工一些小件活或承擔一些分包活，如加工配飾、清理和重新磨製等。

　　一些個體工匠住在安迪衛普，跟猶太人住在一起，他們之中大多數都來自東歐。在安迪衛普以東有一個地區叫坎普恩，那裡有一些散散落落的村莊，每個村莊都很清潔整齊，村莊裡有一些小店鋪為安迪衛普的寶石業加工零活兒。在坎普恩中心有個小村叫尼幾倫，正處於連通利爾和海倫塔爾斯的公路和鐵路的旁邊。

　　在墨倫大街的中間住著一位叫拉奧爾．列維的人，是波蘭猶太人，戰後在這裡定居下來。他湊巧是倫敦的路易斯．扎布朗斯基的二表哥。列維是鑽石磨製匠，早年喪妻，一個人住在一所小巧乾淨的紅磚房裡，位於墨倫大街的路西。房子後面是小作坊。扎布朗斯基午飯後來到這裡，與他的表哥見面了。

　　他們爭了一個鐘頭，最後成了交。列維重新磨製這些鑽石，盡可能少地減少其重量，又使人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他們的成交價是五萬英鎊，先付一半，另一半在第四粒賣掉後再付。

　　扎布朗斯基離開那裡返回了倫敦。

　　※※※

　　容易壞事的不是拉奧爾．列維的手藝不高，而是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著。每週他盼著那一次外出──坐火車到安迪衛普，在他最喜歡的一家咖啡館裡，跟他的老朋友們在晚上會面，扯南道北、談論生意。三天以後，他又到那裡去談生意了。

　　正當路易斯．扎布朗斯基在比利時的時候，約翰．普雷斯頓已經坐到了他在三樓的新辦公室裡。使他慶幸的是，他沒有離開戈登大樓去到另一幢大樓辦公。

　　他的前任在年前退休了，副科長主管了幾天，滿以為自己能坐住這把交椅，現在又不得不失望地向普雷斯頓交待工作。這些工作在普雷斯頓看來，每天就是在那裡兜圈子。

　　下午，就剩下他一個人時，他瀏覽了一眼由這個科負責治安的各部大樓的清單。這個清單比他想像的要長一些，但多數都不是治安重點單位，除非洩密才能引起一些政治上的麻煩。洩露機密對社會治安的威脅是很大的，因為文職機關吸收了那麼多具有極左政治觀點的人。但這些事一般都是由該部自己的治保人員負責的。

　　他要負責的較大單位是外交部、內閣和國防部，這幾個部門的往來文件堆積如山。但他們自己的治保措施也很嚴格。他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與各個部的治安人員負責人取得連繫、約定見面時間，以便互相認識。

　　在打電話的間歇，他看著面前堆著的、從樓上舊辦公室帶來的個人物品。在等著一個回話時，他站了起來，打開自己的新保險櫃，把文件一捲一捲地放進去。最後一份就是他上個月打的報告，他自己留存了一份，另一份已經被注上「不轉發」而埋在檔案室的紙堆裡了，這是僅剩的一份了。他聳了聳肩膀，將它放入保險櫃的最裡面。它可能永遠沒用了，但他認為還沒有必要將它扔掉，總是過去的一個紀念嘛！不管怎麼說，把它們歸攏成一個報告，還是花費了他許多心血的。

第三章　致總書記的信

　　致：蘇共總書記

　　自：H．Ａ．R．菲爾比

　　一九八七年一月七日，星期四

　　莫斯科

　　首先，總書記同志，請允許我將英國工黨的歷史及其強硬左派在過去二十五年間的滲透和最後取得支配地位的過程提綱挈領地談一下。我認為，只有在了解這些情況的基礎上，才能縱觀過去幾年的歷史和今後數月的前景。

　　自從休．蓋茨克爾陷入不可救藥而死去之後，英國工黨的發展幾乎陷入踏步不前，它的歷史已被莫斯科寫出來了。

　　當然，人人都知道，在工黨的內部一直存在著竭誠親蘇的馬列主義勢力。但是，在該黨的歷史上，這股力量還是很小的，不能操縱事情的發展和政策的制定，更重要的是，它左右不了該黨領導階層的選舉和該黨的領導力量。

　　只要工黨處於專斷的克萊門特．艾特利或狂熱的休．蓋茨克爾的流毒影響之下，這種狀況一定還會繼續下去。

　　這兩個人的手中都攥著「清黨名單」。按照這個名單，所有的馬克思主義者、托洛茨基分子或革命的追隨者都是工黨的敗類，不能允許他們加入工黨，更談不上在黨內擔任工作。

　　休．蓋茨克爾一九六〇年在斯卡博羅黨代會上叫囂為工黨的（傳統）精神「鬥爭、鬥爭、再鬥爭」。一九六三年一月他死了後，黨的領導權落在哈羅德．威爾遜手裡，一直掌權十三年。在這十三年中，他的兩個特點給工黨帶來很大影響。他與艾特利不同的是，他名利薰心、好大喜功；與蓋茨克爾不同的是，他尤忌鬥爭、主張妥協。針對他的這種特點，工黨內我們的朋友採取了放長線釣大魚的政策，越來越深、越來越多地打入了工黨內部。

　　多年以來，這一直是一項荊棘叢生、艱難困苦的工作。

　　一九七二年，在全國執行委員會（下稱全執委）裡，親蘇的我們的朋友們採取投石問路的策略，設法通過了一個決議，從「清黨名單」中劃掉了「勞工研究部」。這個「勞工研究部」是有其名無其實，實際上是共產黨控制的一個團體。值得慶幸的是，該黨中央對這項動議沒有駁回。下一年，即一九七三年，全執委中的強硬左派便全部吊銷了「清黨名單」。

　　這個結果大大出乎黨內馬列主義小組的意料之外。那時，他們之中少數人是太嫩的新手，但多數都是三〇年代就親蘇的馬列主義者。他們需要在工黨內擴充勢力。他們知道，他們和我們的許多同路人都被排斥在工黨之外，並且有一大批強硬左派政治活動者在尋求政治歸宿。現在大門敞開了。正是這些人，不同年齡不同組織的人，大量地擁進了工黨的隊伍之中。

　　隨著日月的流逝，大多數老黨員，儘管他們在艾特利和蓋茨克爾那些前途渺茫的歲月裡一直在黨內維持著黨的光焰，也不得不告老還鄉了。現在，已是新的一代──十五年前很年輕，但現在已經成熟了的一代，組成了強硬左派，他們不僅在黨內占有相當的勢力，而且在各階層中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一九七三年以來，在全執委中，強硬左派一直占絕對優勢。而且正是通過這個有用的工具，使該黨的黨章和上層領導成分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請允許我簡單說明一下，總書記同志，我所說的「我們的朋友」在英國工黨和工會運動中是指哪些人。他們包括兩種人：自覺的和不自覺的。我所說的自覺的，不是那些所謂的柔和左派，也不是托洛茨基派蛻化出來的人，這兩種人都仇恨莫斯科，儘管出於不同的原因。我所指的是極強硬左派。這種人具有獻身精神，是徹頭徹尾的馬列主義者。他們並不珍視被稱為共產主義者，因為那意味著毫無用處的英國共產黨員。他們是莫斯科的堅定朋友，十有八九會按照莫斯科的意圖辦事，甚至有些意圖不能向他們講明，他們也能去幹。有些人則認為是在靠「覺悟」或為了「英國」而去幹的。

　　第二種朋友是英國工黨內部起著決定作用的強硬左派。他們少數是這樣的人：他們在政治上或情感上贊成某種形式的社會主義，他們堪稱為類似馬列主義的左派。他們在特定的或可能的情況下，能夠不折不扣地、或接近地貫徹蘇聯對英國或西方盟國的外交政策的意圖。他們是一些不需要別人的教導、甚至不願意被人教導的人，自覺或不自覺地被信念、變異愛國主義、破壞觀念、個人突出思想所驅使的人，屈於威脅壓力的人，自高自大的人，或樂於隨幫跟影的人，這些人的行為舉止都與我們蘇維埃的利益並行不悖。他們形成了為我們的利益而效忠的代理人。

　　當然，他們都自稱是民主的追隨者。令人高興的是，當今絕大多數英國人都把「民主」理解成多黨制，統治機構必須定期由廣大群眾祕密選舉而產生。既然我們的強硬左派朋友們都是俗體凡胎，就必定要食人間煙火，睡覺、做夢，每天醒著時還要為左派方針而工作，所以，他們要一個「選舉出的民主」，由他們或與他們具有相同思想的人掌權。英國的輿論界根本沒有採取什麼措施來糾正這種錯誤的認識。

　　總書記同志，我現在想談一下多年來強硬左派對英國工人運動發展的干擾。這就是兩條道路共存、並行長入到社會主義的指導思想。這種錯誤思想在強硬左派的思想中存在了幾十年，直到十年以前的一九七六年發展到登峰造極之時才得以解決。

　　強硬左派多年來要在英國推行的兩條道路就是「議會道路」和「工業道路」。前一條道路就是潛移默化地接管工黨，以其作為工具來掌握政權而製造一個真正的革命社會。另一條道路就是在工會運動中發動工人階級和廣大群眾，走上街頭，從而產生革命的社會。

　　永遠不能忘記的是，在英國，真正的馬列主義中流砥柱是在工會運動之中，工會的中堅分子總是比工黨在議院裡的中堅分子多得多。這就是為什麼多年來一直是工會一方起主導作用並且在一九七六年使其力量達到頂峰的原因。

　　一九七四年希恩政府倒臺、威爾遜重新掌權時，他也知道不能指望工會。如果他把工會推上來，就會使工黨破裂並且丟掉交椅。那時工會發動了大罷工，要求提高工資、降低生產成本和減少沖天漲的人頭稅，使英國在工業上、商業上和財政上都陷入困境而不能自拔。

　　到一九七六年四月，哈羅德．威爾遜失去了對工會和經濟的控制。經濟學家們看得很清楚，大動蕩到來了。威爾遜宣布，由於健康的原因辭職，把政權拱手交給傑姆斯．卡拉漢。

　　當年夏末，英國經濟瀕臨危機，需要國際貨幣基金會給以大量的緊急貸款，但國際貨幣基金會組織不理睬，認為不符合條件。在十月的工黨代表大會上，英國財政大臣只好書面請求工會的負責人遏制工資和接受削減公用開支。

　　※※※

　　菲爾比站起來走到窗前。他清楚地記得那個多事之秋，不無遺憾地嘆了口氣。當英國工會的負責人與莫斯科接觸和聆聽如何辦的指示時，他一直是一個祕密聆聽者和得力的參謀。遺憾的是，他很清楚，自十七世紀內戰以來，英國一直沒有被革命勢力所掌握；自從那時以來，也從來沒有這樣的媚外。他又回到打字機旁。

　　※※※

　　您會比我更清楚地記得，當時莫斯科的建議是：工會要重視卡拉漢政府要求節制的號召。不到兩週，工會的戰鬥意志就垮下去了，對政府與工會達成的「社會協約」作了讓步。時至今日，英國自己還仍然蒙在鼓裡。所以，請允許我重申一下您應該了解的情況，因為它與下述情況有關。

　　應該重視財政大臣的要求，避免把數百萬的工人推到街頭去與軍隊和警察對峙。這裡有一個原因，而且也只能有一個原因。正如那時克利洛夫教授所竭力爭辯的那樣，所有的歷史教訓都證明，只有在革命者打入軍隊和警察之中、並使其大多數人拒絕服從長官的命令而支持遊行示威者之時，群眾運動才能推翻根深蒂固的雜牌民主。

　　在英國，正是在這個問題上犯了錯誤。儘管多年來一再努力，以便在工會的基礎上「組織」起來，但在英國從未取得成功。原因在於──我認為也是對的──英國士兵和警察仍然效忠於女皇、王權和英國政府（或者叫做別的什麼權力），並且服從他們長官的命令。

　　只要有這種狀態存在，任何想從大街上而不是從議院內去改變英國歷史的企圖都是註定要失敗的。一旦失敗，它會使我們真正的朋友的事業倒退，不倒退半個世紀的話，也要倒退幾十年。

　　從那以後，便開始努力改變英國革命的這個薄弱環節，著手於在警察和軍隊內開展工會活動，但沒有收到成效。傑姆斯．卡拉漢過去曾是警察聯合會的顧問，他不允許開展這樣的活動。一九七九年五月，瑪格麗特．柴契爾上臺後，這種活動便被拋出了窗外。

　　我們的朋友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自從控制了大批都市的權力後，通過出版社和宣傳工具，在上上下下各個階層中，他們或者親自地或者利用托洛茨基小派別中的激進年輕人作為突擊隊，開展不屈不撓的運動，來貶低、詆毀和破壞英國警察。目的當然是為了削弱或摧毀英國大眾對警察的信賴，而這些警察卻是世界上最和藹和紀律最嚴明的。

　　這樣做的結果也並不顯著。偶爾靠揭露當地的弊端、抨擊當地的腐敗和警察的暴行等，取得了一點成績，並發動了幾次組織嚴密的騷亂。但整個英國的工人階級卻是頑固地墨守成規和服從法制，而中產階級也總是站在警察的一邊。

　　我講了這麼多，只是想說明一點，靠「工業道路」進入社會主義，發動千百萬群眾走上街頭去推翻選舉的政府，完全是蠢人的舉動。現在應該走的道路是「議會道路」，不知不覺地、迂迴曲折地開展工作。歸根結柢，這是最有效的途徑。

　　這種通過議會道路達到真正的社會主義的途徑，現在已經踏上了勝利的進程。這種結果應歸功於強硬左派打入工黨內部運動的巨大勝利，歸功於工黨結構的巨大變化，歸功於一九八三年大選悲劇以來我們真正的朋友所採取的自我否定政策的勝利。

　　由於與一九七六年秋季所貫徹的工業道路分道揚鑣，我們在工黨內的馬列主義朋友們進行了始終不渝的鬥爭，控制了該黨的命運，採取了有效的方案，三年前廢除了「清黨名單」。

　　工黨始終像是一個三腳架一樣靠著三條腿：工會、選區工黨（每個選區一個，構成了英國的選舉模式）和議會工黨，即大選中選出的工黨議員們。黨的領導人總是從他們之中產生。

　　在三者中，工會是最強的勢力。這股勢力在兩個方面發揮著作用。一、他們是黨的財經來源，從千百萬工人工資中扣除的錢中徵得一部分充實到他們的金庫中去。二、他們在黨代會上實行「團體選舉」，由工會全國執委會來代表成千上萬未經複查的成員進行選舉。這種集體投票的辦法可以使任何決議得以通過，並能使黨的最重要的全國執委會的三分之一都得以當選。

　　工會選舉執委會是絕對說了算數的，他們是由決定工會政策的脫產活動分子和官員所組成的。他們是金字塔的頂尖，中層由地區幹部組成，底層由支部幹部組成。這樣，在廣大工會幹部之間，強硬左派分子是主要力量，實際上，他們已經成功地掌握了權力。

　　在這個任務中，我們朋友的偉大同盟軍是廣大普通工會成員。這些成員對事物漠不關心，不願意參加工會支部會議，這樣，參加各種活動的積極分子們就可以控制幾千個支部、幾百個地區和全國執委會。目前，附屬於工黨的八十個工會中，其中十個最大的工會控制著工會選舉的半數以上，而這十個中的九個都是由強硬左派掌權的。但在七〇年代初卻只有兩個。這些成果只是靠千百萬英國工人中那些不到一萬人的傑出人物來取得的。

　　經過對選舉團在選舉黨的新領導的作用的描述，便可以明顯地看出強硬左派所控制的工會選舉的重要性。工會在選舉團中操縱百分之四十的選票。

　　其次是選區工黨。在這些選區工黨中，核心是總管理委員會。它不僅負責該選區黨的日常事務，而且還有另一重大職能：為議院在工黨挑選候選人。在一九七三年至一九八三年的十年中，極左派強硬路線的年輕積極分子開始進入選區，通過在選區內召開一連串的枯燥的馬拉松會議，開除了舊的幹部，一個又一個地控制了總管理委員會。

　　由於選區接二連三地落入新強硬左派的手中，代表這些選區的大部分中央議員都變得越來越強硬，而且，他們還不容易被驅逐。為了爭取強硬左派的真正勝利，必須削弱議員的獨立性，把他們從選民利益的代表者變成總管理委員會的馴服工具。

　　這一目的在一九七九年被布賴頓的強硬左派實現了。依靠他們的管理委員會通過了年度選舉議員的新規定。這個規定造成了權力大轉移。一大群核心議員退出去了，組成了社會民主黨，其他人落選了，從而脫離了政界。最有資格的核心議員也不得不辭職。雖然還是議會工黨，但卻被分割成只有一種職能：只是議員，只能選舉工黨領導的議員。把三個權力集中過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九八一年，在強硬左派的努力下，又一次實現了這一目的。由於創立了選舉團，其中議會黨掌握了選票的百分之三十，選區黨占百分之三十，工會占百分之四十。在必要和需要時，選舉團就選出新領導，並且每年給以確認。這最後的職能對現在的計劃起著決定的作用。這一點，我將給以說明。

　　我所說的爭奪領導權的鬥爭導致了一九八三年的大選。大權即將到手時，我們的朋友犯了兩個錯誤，違背了列寧主義關於謹慎和隱蔽的精闢教導。他們有點太公開、太露骨了，急於求成，過早地號召進行大選，從而導致他們的敗露。強硬左派還需要一年的時間來進行鞏固、提高和加強團結。他們沒有做到這一點。他們過早地強行貫徹歷史上極左強硬派的主張，使黨陷入了混亂之中。更糟糕的是，讓英國公眾看到了強硬左派的廬山真面目。

　　您可能記得，一九八三年的選舉，對於現在強硬左派掌權的工黨來說，確實是一場災難。然而我認為，這種下場實際上是一種保護性偽裝，因為，它使他們變得更堅韌不拔和有了自我認識。這一點，工黨內我們的朋友在過去的四十個月中也是一致承認的。

　　首先，一九八三年的六百五十個選區中，工黨贏得了二百零九個。這看起來並不壞。在這二百零九名工黨議員中，一百名是堅定的左派，四十名是強硬左派。這可能有點少，但今天的議會工黨還是有史以來在眾議院中最左的。

　　其次，在民意測驗中的失敗對於那些認為奪取政權的鬥爭已經結束了的傻瓜們是當頭棒喝。他們很快就認識到，經過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三年為取得工黨領導權的艱苦而又必要的鬥爭之後，現在已是重新團結起來、醫治創傷的時候了。同時要嚴密注視下一次選舉。這個程序已於一九八三年十月在工黨代表大會上由強硬左派精心制訂出來了，並從那時開始貫徹了。

　　第三，他們都認識到了列寧關於真正的革命者在資產階級社會中要進行祕密工作的教導的重要性。從而，在整個過去的四十個月中，強硬左派的中心工作已經轉入地下。這種工作在七〇年代初期、中期都開展得很好。而且，他們一直在適當地控制著火候。他們還花費很大力氣來整頓個人紀律，至今沒有發現違紀現象。

　　實際上，從一九八三年十月開始，強硬左派才做到有理有利有節，經常強調黨的團結的重要性。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在黨的文件中也規定了一些措施。現在，不管是上層，還是中層，都已被我們的馬列主義朋友納入了正常軌道。

　　這種更隱蔽的奪權已成為現實。現在，各個委員會的領導權要麼在強硬左派手裡，要麼只靠一次緊急會議就可以爭取過來。但是，這個「但是」很重要，有時在選舉中處於絕對優勢時，他們往往總是滿足於使委員會的領導權落在溫和左派手中，甚至是落在中間派手中。

　　中間派，除十多個懷疑論者外，實際上都由於強硬左派的新的團結和他們自身煩惱的解除而放下了武器。然而，鐵拳仍然藏在絲絨手套之中。

　　在選區一級，地方選區工黨的領導權仍在繼續悄悄地被強硬左派奪取過來，並沒有引起公眾和輿論界的注意。正如我前面提到的那樣，在工會運動中也是這種大好形勢。十個大工會中的八個和其他七十個工會中的一半都屬於強硬左派。但外部表現比一九八三年都有意地顯現得少一些。

　　總之，整個英國工黨現在都屬於強硬左派掌權，或者是直接地通過溫和左派，通過馴順的中間派，或者通過某個緊急會議就可以把某個委員會篡奪過來。而各級黨員、工會、輿論以及給工黨投票的那些廣大選民都沒有覺察到這一點。

　　另外，四十個月來，強硬左派一直把下一次大選當做一場軍事活動。在英國議院中要贏得簡單多數需要三百二十五個席位，或三百三十個。現在有十分把握的是二百一十個。另外一百二十個──一九七九年或一九八三年失去的──是可以爭取的，並已安排好了目標。

　　在英國，一個政府連任兩屆後，即使這個掌權的政府並非不被人們歡迎，但人們也總覺得應該換換才好。這已成了政治生活中的一個實際情況。但英國人只想換上他們信得過的人。在過去的四十個月中，我們的朋友在工黨內部絞盡了腦汁，一心想使工黨贏回這個信任。

　　從最近的公眾民意測驗來看，這個運動基本上是順利的，因為在朝的保守黨與工黨的百分數差別已相差無幾。考慮到英國的體制，八十個空席位往往決定選舉的結果，而百分之十五的浮動選票又影響空缺席位傾向這一方或那一方。因而，工黨便有機會在下一次大選中上臺。

　　在這份備忘錄的結尾，總書記同志，我想說明一下，一旦大選中出現這種形勢，則我們的強硬左派朋友就準備在工黨取勝之際推翻尼爾．金諾克的領導，安排上他們自己的馬列主義首相，並貫徹真正革命的社會主義綱領。

　　　您忠誠的哈羅德．阿德林．羅素．菲爾比

第四章　渣滓打手

　　前來拜訪拉奧爾．列維的是四個人，個個人高馬大，開來兩輛車。一輛停在墨倫大街列維家的院外，另一輛停在一百碼以外的街上。

　　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剛過七點鐘，天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在這一月十五號的夜晚，沒有人在墨倫大街上行走。第一輛車上下來兩個人，輕快而毫無聲響地來到門前。兩個司機等在車裡，關了車燈，但沒有熄火。

　　敲門的人很機靈，一副商人打扮，好像時間緊迫、有急事要幹、越快越好的樣子。列維來開門時，他們並不介紹自己是誰，一步跨進門來，隨後就關上了門。列維還沒來得及張口說什麼，一張鐵硬的巴掌便讓他不知道什麼了。

　　幾個高大的人給他披上大衣、扣上帽子，很內行地架著他向車子走去。汽車一邊開過來一邊開了後門。他們坐在裡面，把列維夾在中間。這前前後後只用了二十秒鐘。

　　他們將列維帶到凱色斯．海德──尼幾倫小村西北的一個大公園，五十多公頃的地面上長滿了石南、雜草、柞樹和一些針葉樹，是一個十分僻靜的去處。兩輛車離開大路，開進石南之中，停了下來。第二輛車的司機負責審問，他過來坐到前面的客座上。

　　他把臉轉向後面，向他的兩個同夥點了點頭。右邊的人張開胳膊把這個瘦小的鑽石匠抱住，一隻戴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個人拿出一把大鉗子，抓起列維的左手，夾他的三個指甲，一個接一個地夾。

　　列維感到一陣陣鑽心的疼痛，但使他更害怕的是，他們什麼也不問，好像對問題不感興趣似的。當第四個指甲被夾碎時，列維尖叫著請求他們說有什麼事。

　　前排座上的問話者點了點頭，問：「願意說嗎？」

　　列維在手套的後面急忙點頭。手套拿開了，列維顫抖地哼叫了一聲。他哼完後，那人問：「鑽石，倫敦來的，在哪兒？」

　　那人講著佛蘭芒語但有明顯的外國口音。列維毫不拖延地告訴了他。手和生命是什麼錢也買不來的。問話者考慮了一下列維的話。

　　「鑰匙。」他說。

　　鑰匙在列維的褲口袋裡。問話者拿了鑰匙下車了。幾秒鐘之後，第二輛車從草地開出去，上了大路。它去了五十分鐘。

　　在這期間，列維哼哼著，捧著傷手。兩邊的人好像沒有看見他似的。司機坐在那裡看著前方，帶手套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當問話者回來後，他並沒有說四塊鑽石都已在他的口袋中，他只是說：「最後一個問題，送來的人是誰？」

　　列維搖了搖頭。問話者嘆了口氣，感到浪費時間，並向列維右邊的人點了點頭。那兩個人換了個班。右邊的拿起鉗子，抓起列維的右手，夾掉兩個指甲後，列維說了。問話者又問了兩個小問題，然後顯得滿意了。他下了車，回到自己的車裡。兩輛車一前一後地退回到路上，向尼幾倫開回去。

　　當他們從列維的房前開過時，列維看到他的房子黑著燈、關著門。他希望他們讓他下車，但他們沒有。他們開過市中心，出了城向東駛去。一家家溫暖的咖啡館的燈光，在寒冷的冬夜中忽閃著從車窗外退去，沒有人走到街上來。他還看到教堂對面警察局上面的藍色霓虹燈「警察」兩個字，但也沒有人走出來。差不多在尼幾倫東邊三公里的地方，盧埃大街與鐵路交叉，這是從利爾到海倫塔爾斯的鐵路，直得像箭一樣，柴油電氣機車以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的高速從這裡飛馳而過。鐵道口的兩側都是農舍。這兩輛車都停在道口邊，關了燈熄了火。

　　司機一句話沒說，從手套箱中拿出一瓶當地產的糧食白酒，遞給後面的兩個人。一個人捏住了列維的鼻子，另一個人將白酒灌到他嘴裡。三刻鐘以後，他們不灌了，放下他不管了。拉奧爾．列維醉了，感到身子飄走了，甚至連疼痛都減輕了。這輛車中的三個人和另一輛車中的人都等待著。

　　十一點十五分時，前面車中的問訊者走過來，在車窗上說了句什麼。列維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但還能動。兩邊的人把他拖出車，架他到道口上。十一點二十分時，一個人用鐵棍狠狠地擊向他的頭。他死了。他們將他放下，把他傷殘的手搭在鐵軌上，砸碎的頭緊靠著鐵軌。

　　漢斯．格勞白拉與平時一樣，在十點零九分把最後一趟夜班快車從利爾開了出來。這次車每天一趟。一點時，他就可以回到海倫塔爾斯家中的暖床上了。這是直達貨車，十一點十九分通過尼幾倫車站。過了幾個路口後，便加足馬力，向盧埃大街道口一直開過來，車速接近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六二六八號機車上的探照燈射向前方一百碼的地方。

　　離盧埃大街很近時，他發現鐵軌上躺著個什麼東西，急忙踩了剎車。車輪下冒出火星，機車慢下來。但距離太近了。透過擋風玻璃，他看到車燈照射著蜷曲的身軀、張著的嘴。他們段裡曾發生過兩次這樣的事，是自殺還是醉酒，誰也不知道，後來也說不明白。人家說，攤到這種事情時，你好像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他沒有聽到。尖嘯的機車從出事地點滑過時的速度是每小時五十公里。

　　他停下車來時，連看都不敢看了。他跑到一家農場，報告了警察。警察帶著燈趕來時，車輪下那一堆東西就像肉醬一樣。一直到天亮，漢斯．格勞白拉還沒有回家。

　　※※※

　　同一天上午，但是在四個小時以後，約翰．普雷斯頓來到白廳街國防部的大廳中，走到傳達櫃檯旁，出示了通用通行證。與他要見的人通話後，被領到電梯，上了樓，又穿過幾個走廊，來到國防部國內保安廳廳長的辦公室。這個辦公室在後樓的高層，俯視著泰晤士河。

　　布里格迪爾．伯蒂．卡普斯蒂克好像沒什麼變化，普雷斯頓幾年前在阿爾斯特見過他。他高大、紅潤、和藹可親，兩個臉蛋像蘋果似的，他看起來不像軍人，倒像一個農民。他走上前來，嘴裡大叫著：「約翰，我的孩子，只要我有一口氣，你總是孩子。來來，進來。」

　　雖然伯蒂．卡普斯蒂克只比普雷斯頓大十歲，但他習慣上總是把比他小的人叫「我的孩子」。他那副樣子，使他真像一個叔叔。他是大兵出身，印尼危機時，在馬來亞戰役中，他曾深入敵後，帶領一個穿插小組轉戰在婆羅洲的叢林之中。

　　卡普斯蒂克坐下，從櫃中拿出一瓶啤酒。「來點兒？」

　　「有點兒早。」普雷斯頓謝絕說。現在剛過十一點。

　　「胡說，為咱們的過去乾一杯。這裡的咖啡沒法喝。」卡普斯蒂克坐下，從桌子上把杯子推給普雷斯頓。「你說，他們把你怎麼了，我的孩子？」

　　普雷斯頓做了個苦臉。「電話裡我跟你說了他們讓我幹什麼，」他說，「該死的警察差事。根本不把你當人看，伯蒂。」

　　「哎──我也是一樣，約翰。閒待著。當然了，我是轉業軍官，所以，還不算太糟。五十五歲時拿了撫恤金，弄到這個工作，還不算太壞。每天到火車上混，檢查各個治安點，不讓壞蛋鑽空子，再回家陪老婆。天天如此。可能會更糟的。不管怎麼說，先為咱們的過去乾一杯。」

　　「乾！」普雷斯頓說。兩人都乾了。

　　普雷斯頓想道，過去的日子也不是那麼平靜的。他上次見到伯蒂．卡普斯蒂克的時間還是在六年以前。那時卡普斯蒂克是一個上校，這位外表看來大大咧咧的軍官卻是北愛爾蘭軍事情報處的副處長，建立了里斯布恩綜合大廈，大廈內的資料庫可以向任何詢問者提供愛爾蘭革命軍的最新詳細動態。

　　普雷斯頓那時是他手下的人，穿著便服，隱瞞著身分，經常出入於強硬路線的普羅沃地區，與情報員接頭或到斷了線的情報點取資料。一次，為卡普斯蒂克執行任務時暴露了身分，險些喪了命。是靠卡普斯蒂克的幫助，才從霍利魯德大廈調出來，當了文職人員。

　　那是在一九八一年五月二十八日。第二天的報紙上還有一段詳細報導。普雷斯頓開著一輛沒有標記的車進入了倫敦德里的包格賽德區，去和一個情報員會面。不知是上頭走露了風聲，還是他開的這輛車來的次數太多了，或者是普羅沃的情報人員早已盯上了他，後來始終是個謎。不管怎麼說，他暴露了。他剛剛進入共和堡壘一帶，一輛載著四名普羅沃武裝人員的汽車，從旁邊的胡同開出來，跟上了他。

　　他很快就從反光鏡中看到了他們，立即撤銷了約會。但那幾個人還是跟著他。在市區中心，他們急速趕到他的前面，從車中走了出來，兩個人端著阿馬利特自動步槍，一個人拿著手槍。

　　他已無路可走，要麼上天堂，要麼下地獄。他來個先下手為強，趁那幾個攻擊者疑神未定的一剎那，疾速地一滾，出了車門，恰在這時，一梭子彈射入了他的車裡。他把九毫米十三發的勃朗寧自動手槍拿在手中，扳動槍機，從路緣石邊朝他們射擊。他們本來想活捉他，但離他太遠了。

　　他快速射擊，立即打死了兩個，第三個的脖頸骨也被打斷了。那個普羅沃司機見勢不妙，掛上檔，一溜煙開跑了。普雷斯頓把車開到一個派出所，那裡有四名空中特勤人員。他們收留了他。卡普斯蒂克前來把他帶回了家。

　　當然，這要引起一些麻煩事──上級一連串的調查、盤問和懷疑。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他已經被盯住了，他已無法活動了，那個活著的普羅沃司機到哪兒都會認出他的。也不會讓他回老部隊了──奧爾德肖特傘兵團。誰知道奧爾德肖特一帶有多少普羅沃呢？

　　曾想派他到香港或國外去工作。後來，伯蒂．卡普斯蒂克跟一個朋友談了一下，有了第三個選擇：以一位四十一歲少校的資格離開部隊到五局來工作。他走了這條路。

　　「有什麼特殊事嗎？」卡普斯蒂克問。

　　普雷斯頓搖了搖頭。「只是來熟悉一下工作。」他說。

　　「別擔心，約翰。既然知道你管這一攤了，如果這裡出現一些類似搶劫聖誕貸款的大事時，一定通知你。可是，朱莉婭怎麼樣？」

　　「三年前，她離開我了。」

　　「哎，聽這話我真傷心，」卡普斯蒂克的臉上露出真正同情的神態，「又有女人了嗎？」

　　「沒有，以前沒有。我想現在快有了。不過這工作……你很清楚。」

　　卡普斯蒂克肯定地點了點頭。「我的貝蒂卻一直很好，」他若有所思地說，「我在外面飄泊了半輩子，她老是等著，滿懷著希望。對一個女人來說，那是什麼日子啊！我以前看到過，許多次啊！然而，命都不好。你常看孩子嗎？」

　　「有時看。」普雷斯頓承認說。

　　卡普斯蒂克的話勾起了他的思緒。在南肯辛頓那座孤零零的小房子裡，普雷斯頓保存著兩幅照片。一張是他和朱莉婭的結婚照，他那時二十六歲，穿著傘兵團制服；她二十歲，美麗動人，身披白紗。另一張是他兒子湯米的照片。他把兒子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寶貴。

　　他們住在一排軍人家屬房中，過著平淡的軍人生活。八年後，生了湯米。孩子的誕生使普雷斯頓如獲至寶，但她卻不高興。很快，朱莉婭就厭煩當媽媽的瑣碎事情了，加上他常不在家，讓她過著隻影孤燈的生活。她攛掇他離開軍隊轉到地方，以便多掙點錢，絲毫不理解他喜歡自己工作的心情。對他來說，坐在工商界的辦公桌前會把他憋瘋的。

　　他調換到情報團，但這使他的處境更糟了。他被派到阿爾斯特，那裡還不能帶家屬。後來他轉入地下工作，跟老婆的接觸便全斷了。包格賽德事件發生後，她便把話挑明了。但他盡量努力改善關係。他到五局後，搬到郊區住，幾乎每天晚上都回去。這樣，他們沒有分手，但他們的婚姻生活已變得無味了。朱莉婭的花銷越來越大，不是他這個後來到五局的工作人員所能供養得起的。

　　她找了一個工作，在倫敦西區一家時裝店當售貨員。當時湯米八歲，在他的執意堅持下，他們送湯米到附近的一所地方自費學校上了學。這使他們的經濟更緊張了。一年以後，她帶著湯米離開了他。現在，他知道，她與她的老板住在一起。那人老得可以當她的爸爸，但卻能供得起她的吃喝玩樂，並能供湯米在頓橋的住宿預科學校念書。現在孩子已經十二歲了，但他很少見到孩子。

　　他曾同意離婚，但她不幹。已經分居三年了，他是可以拿到離婚證的。然而她恐嚇說，既然他拿不出撫養費，那麼，湯米就得歸她。他很清楚，他處於被動地位。她允許，每個假期他可以把湯米接去一週，每學期接去一個星期天。

　　「哦，我得走了，伯蒂。如果出了什麼大事，你知道我在哪兒。」

　　「當然，當然。」伯蒂．卡普斯蒂克趕到門口來送他。「多多保重，約翰。咱們這些好夥伴沒剩幾個了。」

　　他們心照不宣地分手了。普雷斯頓回到戈登大街。

　　※※※

　　星期六晚上，很晚了，幾個人把車開到路易斯．扎布朗斯基門口，敲著門。他知道他們是什麼人。跟平時的星期六一樣，他一個人待在家裡。他老婆貝莉爾出去了，不到後半夜她是不會回來的。他估計，他們已經知道了。

　　他正在看電視的晚場電影，突然傳來敲門聲，他並沒有當回事。他去開門，他們一下子擁進門廳內，隨即關上了門。他們是三個人，與兩天前拜訪拉奧爾．列維的那四個人不同（他一點也不知道那件事，因為他不看比利時報紙）。這幾個都是從倫敦東區雇來的打手，黑社會叫「渣滓」。兩個是凶猛漢子，一臉橫向疙瘩，只要第三個人一發話，他們什麼都能幹得出來。第三個人瘦長、麻臉、狠毒，一頭黃色髒髮。扎布朗斯基並不認識他們，只是「知道」他們──他在集中營見過，那時是穿制服的。本能使他去反抗，但沒有用。他們對他這樣的人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反抗和央求都沒有用。

　　他們把他推回客廳，將他摔到沙發裡。

　　一個漢子站到沙發後面，弓下身來，將他按在沙發裡，另一個漢子站在旁邊，一隻手揉著另一個拳頭。黃頭髮拉過前邊的一個小凳，蹲在上面，盯著鑽石匠的臉。

　　「給他一下！」黃頭髮說。

　　扎布朗斯基右邊的「渣滓」照他的嘴狠狠地給了一下。那人戴著銅關節。鑽石匠的嘴立刻塌了下去，牙、嘴唇和血摻和在一起，像粘醬一樣。

　　黃頭髮笑了。「不是那兒，」他輕聲輕氣地說，「還得讓他說話呢，下邊點兒。」

　　那傢伙照著扎布朗斯基的胸來了第二下。幾根肋骨喀嚓一聲響，扎布朗斯基的口裡發出「嗷」的一聲怪叫。黃頭髮又笑了，他願意聽人這樣叫。

　　扎布朗斯基無力地掙扎了兩下，但他們並不在乎。黃頭髮朝他笑時，沙發後面的粗胳膊將他緊緊按住，就跟很久很久以前在波蘭南部時他被按在石頭桌上那兩條胳膊一模一樣。

　　「你幹了壞事，路易斯，」黃頭髮壓低聲音說，「你給我的一個朋友找了麻煩，他發現你拿了他的東西，他要把東西拿回去。」

　　黃頭髮告訴了鑽石匠是什麼東西。扎布朗斯基滿嘴是血，他抽了口氣。「不在這兒。」他模模糊糊地說。

　　黃頭髮想了一下。「搜，」他對夥伴說，「他不會搗亂了，別管他。」

　　兩個渣滓搜著，黃頭髮和扎布朗斯基留在客廳裡。他們搜了個遍，花了一個小時。搜完後，所有的箱、櫃、抽屜、犄角旮旯兒都翻個底朝上。黃頭髮感到愜意的是，一下子就讓那老傢伙斷了幾根肋骨。半夜時，兩個渣滓搜完回來了。

　　「什麼也沒有。」一個說，帶著外國口音。

　　「你說，誰拿去了？」黃頭髮問。

　　扎布朗斯基不告訴他們。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打他。後面的人鬆開手時，他向前倒在地毯上，滾到一邊。他的嘴唇發青，眼睛發直，呼吸越來越短並開始噎著氣。三個人低頭看著他。

　　「他中風了，」一個人詫異地說，「不行了。」

　　「你們用的勁兒太大了，是不是？」黃頭髮譏諷地說，「走吧！咱們已經知道了名字。」

　　「你認為他說的是真話嗎？」一個渣滓問。

　　「對，一個鐘頭以前他說的是真話。」黃頭髮說。

　　三個人離開房子，爬進車裡開走了。他們順著格林金匠街向南開。一個人問黃頭髮：「現在咱們還要幹什麼啊？」

　　「少廢話，我正在考慮。」黃頭髮說。

　　這個小虐待狂總把自己當成罪犯的頭兒。實際上他得到的情報有限，這使他進退兩難。一方面，合同上只讓他拜訪一個人，尋找丟了的東西；另一方面，他們又沒找到。快到雷金茲公園時，他看到了一個公用電話。

　　「停車，」他說，「我得打個電話。」

　　雇他的人給了他一個電話號碼──另一個公用電話的號碼，限定了三個打電話時間。第一個打電話的時間就剩幾分鐘了。

　　※※※

　　貝莉爾．扎布朗斯基從週末的玩樂中回來時已經是早上兩點了。她把自己的米特羅牌小汽車停到馬路對面，自己進了屋子。她奇怪的是還開著燈。

　　路易斯．扎布朗斯基的老婆曾經是一位漂亮的猶太姑娘，出身於一個勞動者家庭。她很早就懂得，希望生活十全十美是愚蠢的和自私的。十年以前，那時她二十五歲，在一個毫無前途的合唱隊的第二排唱歌。扎布朗斯基相中了她，並要求她嫁給他。他曾經告訴她，他幹那件事是不行的。但她不在乎，毫無條件地同意了。

　　奇怪的是，他們的婚姻很美滿。他非常善良，對她像慈父一般。她依賴他，也像女兒一樣。他盡其所能給予她一切──好房子、漂亮衣服、小件飾物、零用錢、安全感──她也感到心滿意足。

　　當然，有一件事，他是滿足不了她的。但他很通情達理，也能忍得下。他所要求的只是不要讓他知道是誰，也不要讓他跟那人見面。現在，貝莉爾已經三十五歲了，有些老練了，在那種事情上就更明顯更大膽了，而且也更有招法了。這就更吸引了一些年輕人，而她也打心眼裡有求必應。她在西區開了一個小小的工作間，以便作為幽會地點。每週六晚上都到那裡去，寡廉鮮恥地鬼混一番。

　　一進到屋內，貝莉爾．扎布朗斯基便哭了起來，並急忙給急救站打電話。六分鐘後，救護車來了，把這個垂死的人抬到擔架上，一邊搶救一邊向皇家免費醫院疾馳。貝莉爾也坐救護車一起來了。

　　在路上，他有一會兒迴光返照，示意她湊到他那血汙的嘴邊，她豎起耳朵聽他講了什麼，眉毛詫異地挑了幾下。這是他最後的話。當到達漢普斯特德時，路易斯．扎布朗斯基已成了另一個「入院死亡」的患者。

　　貝莉爾．扎布朗斯基還恍惚地記得吉姆．勞倫斯。在她結婚的前七年，她曾與他有過一點交往。她知道，現在他的婚姻已經破裂了，又一個人住在王茲沃綏區那個頂層房間裡。她常給他打電話，所以，還記得電話號碼。

　　她打通電話時仍在哭泣，開始時，勞倫斯沒弄清是怎麼回事，他還沒睡醒，懵懵懂懂地不知是誰來的電話。她是從急救站公用電話打出的。她連著投硬幣，但老是嗡嗡作響。當勞倫斯明白是誰時，便越聽越覺得不大對勁。

　　「他就說了……這麼點兒？好吧，親愛的。你瞧，真遺憾，太遺憾了。事情平靜後我會來的，看我能幫什麼忙，啊，貝莉爾……謝謝！」

　　勞倫斯放下電話，想了一會兒，馬上打了兩個電話。勞尼先到了，他是從廢品收購站來的。十分鐘後，希德也來了。按吩咐，他倆都準備好了傢伙。他們來得正是時候。十五分鐘後，那一夥人就順著樓梯爬上了八層。

　　黃頭髮本不想承諾第二個合同，但電話裡的那個聲音答應給那麼多錢，他捨不得拒絕。他和他的夥伴都是東倫敦人，不願意過河到南邊來。東倫敦幫與南倫敦幫的仇怨在首都的黑社會是盡人皆知的，幾天幾夜也說不完。如果一個南倫敦人不事先送個信兒就到東邊的地盤上來，倒過來也如此，那就會惹出許多不愉快。然而，黃頭髮想，在三點三十分這樣的大清早，鴉雀無聲，他幹完事馬上就回自己的地盤，連神鬼都不會知道。

　　吉姆．勞倫斯一打開門，一隻有力的大手就把他推回到通向客廳的走廊裡。兩個渣滓先進來了，黃頭髮殿後。勞倫斯就勢急忙向走廊裡退，好讓他們都進來。黃頭髮剛把門關上，勞尼從廚房跳出來，一鎬把就撂倒一個渣滓；希德從衣櫃裡竄出來，用起釘桿敲到了第二個人的頭上。兩個人像兩條牛一樣倒下去了。

　　黃頭髮正抓著門把手，想逃到外面安全的樓梯口去，說時遲，那時快，勞倫斯從兩個渣滓的身上跨過去，一把抓住黃頭髮的後身，將他的臉向聖母像的鏡框上撞去。這個瘦小的傢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與聖母貼臉兒，玻璃碎了。黃頭髮的臉上扎進了一些碎玻璃。

　　勞尼和希德把兩個大塊頭捆起來，勞倫斯把黃頭髮推到客廳裡。幾分鐘之後，勞尼抓著黃頭髮的腳，希德抱著胸，把他伸到玻璃窗的外面，那裡距離地面整整八層樓高。

　　「你看到那個停車場了嗎？」勞倫斯問他。

　　雖然是冬天的夜晚，他仍然能夠看出下面遠處街燈照著的一些汽車。他點了點頭。

　　「那好，二十分鐘後，那個停車場就會一片吵嚷，人們圍著一塊塑膠布，猜測著那下面血肉淋漓、一片模糊的人是誰……」

　　黃頭髮意識到了，這一瞬間就要決定他的生死了，便死命地喊道：「別扔，我全說。」

　　他們把他抬進來，讓他坐下。

　　他竭力討好他們。「你們瞧，我知道好歹。頭兒，人家只是雇我幹點事兒，您知道。找回被借走的……」

　　「金匠街那個老頭兒？」勞倫斯問。

　　「啊，是啊，他……他說您借了。所以，我來這兒。」

　　「他是我們一夥的，他死了。」

　　「嗯，太對不起了，頭兒。我不知他心臟有點毛病。夥計們碰了他幾下。」

　　「放屁！嘴都打碎了，肋骨也折了。你們究竟來幹什麼？」

　　黃頭髮說了。

　　「找什麼？」勞倫斯不相信地問。

　　黃頭髮又說了一遍。「別問我了，頭兒，他們只是給我錢，讓我把它找回來，或者找到下落。」

　　「那好，」勞倫斯說，「我真想在太陽升起以前把你和你的夥計都扔到泰晤士河裡，掛上繩子，吊著裝滿磚頭的襯褲。但我不想讓你們不明不白地死去，所以，我放了你，告訴你的老板，那東西是空的，什麼也沒有。我燒了……成灰了，連影兒都沒了。你想想，我做了活還能留什麼東西嗎？我還沒傻到家。好，滾吧！」

　　在門口，勞倫斯叫住了勞尼。「送他們一直過河，替我給那兔崽子一個小禮物，那老傢伙，ＯＫ！」

　　勞尼點點頭。幾分鐘以後，來到下面的停車場。幾個傷殘的東倫敦人從他們自己的車後爬了進去，仍然被捆著。那個半昏半醒的人被放在駕駛座上，解開了手，讓他開車。黃頭髮被扔到司機旁的座位上，兩條斷了的胳膊放在大腿上。勞尼和希德跟他們到滑鐵盧橋，然後掉頭回家了。

　　※※※

　　吉姆．勞倫斯有些納悶。他煮了一杯咖啡，把事情好好想了一遍。

　　他曾經真想把那個文件箱在那片垃圾堆燒掉。但文件箱的手工是那麼精美，皮子發著烏亮的光，在火焰的照映下，就像金屬一樣。他曾細細地檢查了一下，看有沒有什麼特殊的識別標記。但什麼標記也沒有。這次，他違背了理智和扎布朗斯基的勸告，決定冒險將它留下來。

　　他走到一個高櫥前，把文件箱拿下來。這回，他以一個職業盜賊的態度，認真看了一下。十分鐘後，他發現箱子後面的折頁上的鉚釘用手指按時能滑向一邊，他聽到箱子裡面有聲音。他打開箱子，裡面靠底部的一邊翹起一英吋高。他用紙刀把箱底撬高些，看到真底與假底之間有一扁空膛。從裡面，他用鑷子夾出來十張紙。

　　勞倫斯不是政府文件專家，但他認識那上面用紅字印著的「國防部」，而且「絕密」兩個大字是誰都明白的。他坐了下來，輕輕地打了一聲口哨。

　　勞倫斯是個盜賊和搶劫犯，但他跟黑社會的大多數人一樣，不允許任何人給他的國家「抹黑」。人人皆知的事實是，那些有罪的叛徒，從來不能和那些年輕的搗亂分子關在一起，必須隔離開來。因為，那些職業性的「臉兒」若是單獨和哪個叛徒關在一起的話，那個叛徒準得不了好。

　　勞倫斯知道他「端」的那套住宅是誰的，但盜竊案始終沒有見報。現在他明白了，他猜測，這樁盜竊案可能永遠不會見報了。這樣，他沒有必要再留神了。但話又說回來，扎布朗斯基死了，鑽石也可能一去不復返了，他的那份錢也沒了。他開始恨起那個住宅的主人來。

　　他已經摸了那些紙，又沒帶手套。他知道，他的指紋是備了案的，他不敢暴露自己。所以，他不得不用布把指紋擦乾淨。當然，叛徒的指紋也同時被擦掉了。

　　星期日下午，他用平郵寄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得很牢，並多貼了郵票，將它投到遠遠的一個郵筒裡。星期一上午以前是不會來取信的。實際上，那份郵件星期二才到。一月二十號那天，布里格迪爾．伯蒂．卡普斯蒂克向戈登大街的約翰．普雷斯頓打電話。他那和藹可親的聲音一反常態。

　　「約翰，那天咱們說的話你還記得嗎？如果有什麼麻煩事……對，出事了。但不是聖誕節救濟金。大事兒！約翰，有人給我寄來點兒東西……不，不是炸彈，但可能更傷腦筋。看樣子好像是我們洩密了，約翰。可能是很上層的人。這就是說，是你的職責範圍了。我看你還是來看一下才好。」

　　也是在同一天上午，房主人不在家的時候，兩個工人來到了豐坦偌大樓九樓那套公寓，進到屋內。他們是按約定來的，並且有鑰匙。白天，他們把牆上的漢伯牌保險箱挖下來，又換上一個同樣牌子的。晚上，他們又把牆修理粉刷了一下，和以前一樣，然後，他們就離開了。

第五章　第二份備忘錄

　　直到一月十九日，星期一，孩子上了學，妻子買東西去了，哈羅德．菲爾比才得空給蘇共中央總書記寫他的第二份備忘錄。他沒有得到什麼消息說收到了第一份備忘錄，也不知道對那份資料的印象如何。只有靠第二份的深入剖析，才能使這位蘇聯首腦領會作者的意圖。

　　致：蘇共總書記

　　自：H．Ａ．R．菲爾比

　　遵照您的除夕指示，現將我的報告的第二部分寫完：一九八一年五月七日，千百萬倫敦市民參加選舉投票，選舉大倫敦委員會。那時，委員會掌權的領導小組是霍勒斯．卡特勒爵士領導下的保守黨分子。安德魯．麥金托什先生──有名的正統觀念的工黨中間派政客領導的工黨小組正在謀求通過選舉取勝。投票之後公布的結果是工黨取勝。麥金托什成了大倫敦委員會的新領導。

　　不到十六個小時（不是幾天、幾週、更不是幾個月，而是十六個小時），在工黨領導核心的一個內部會議上，安德魯．麥金托什就被趕下了臺，代之以極左分子肯．利文斯通。這個人，知道他的名字的倫敦市民可能還不到百分之五。這才是真正漂亮的官廷政變，列寧在天之靈有知的話，都會感到驕傲。他們花費了不是幾個小時，而是幾週，甚至幾個月，才把市裡的強硬左派們召集起來，形成了一個微弱的多數來推翻麥金托什的勢力。這樣，大多數人便開始追隨利文斯通。

　　雖然利文斯通是個難以形容的人，一個不起眼的小個子，說話帶鼻音，但他在強硬左派中還表現出是一位老於此道的政治家。從很年輕的時候起，他就一直出滿勤，總是（至少是從他當上大倫敦委員會領導之後）滿足於身居陋室，回絕（表面上是這樣）一切社會應酬和家庭生活。他每天二十四小時的衣食住行都是政治性的。他長袖善舞，事無巨細身必躬親，會無大小定出席，表示祝賀、發表演說，盡量廣施恩典、結交新人、收買人心、擴大影響。這些，不知哪一天總會有用的。

　　結果是，他以委員會辦公廳為跳板，經過五年的努力，建立起一臺個人的強硬左派機器，政臂遠伸，不但操縱倫敦，而且控制全國。他去年當上了議員，現在又順利地把安東尼．韋奇伍德．本安排為議員。由於他有傑出的領導能力，現已成為英國工黨強硬左派的鐵腕領導人物。

　　我重複這些，是因為利文斯通式的政變是一個典範，它不是在選舉勝利之前，而是在幾天之後，才最後接管工黨領導權。所以，「政變」這個詞是一點也不誇張的。倫敦有一千一百萬人，占英國人口的百分之二十。它跟列支敦斯登或盧森堡（即一個小國家）一樣大，它的財政預算比一百五十個聯合國成員國中的八十個國家的預算還要大。

　　現在談幾個特殊問題。在英國工黨強硬左派和工會運動的內部，可以稱之為極端派的，總共約有二十人。他們不是組成一個委員會的形式，因為，雖然他們互相有接觸，但很少在一個地方聚會。每個人都在機關內部，為逐步實現自己的理想而終身奮鬥。每個人的影響都遠遠超出他的權限或職位。每個人都可以冠以「馬列主義的真正信仰者」。

　　這二十個人中，十九個男的，一個女的。九名是工會委員，六名（包括女的）是議員，加上兩名科學家、一名貴族、一名律師和一名出版家。他們就是發起和組織奪權的人物。

　　在闡明我們要做什麼之前，我得最後一次離題談一下工黨領導是如何選舉出來的，這樣才可能知道如何按照上面的新辦法去推翻它。自從一九八〇年的選舉團開始，到去年為止的情況是，在一次選舉之後，議員宣誓的三十天之內，要任命黨的領導人，然後，有三個月的時間，各競選候選人可以在選舉團開會之前發表施政演說。為了工黨的勝利，在這個階段中，不允許任何候選人進行旨在壓倒工黨新選出的獲勝者的活動。

　　但是，在一九八六年曾提出一個小小的「改革」，並且很快通過了。按照這個新的規定，新取勝的工黨首先要以下列方式給以快速而又有效的確認：當年的選舉一旦舉行，在工黨取勝的情況下，在全國選舉結果公布後三天之內，必須任命黨的領導。然後，在宣布選舉結果後七天之內，選舉團必須召開非常會議。

　　在選舉團大會和工黨領導「挑選」出來之後，兩年之內不允許有任何爭奪發生，中間的一年不包括在內。曾告知那些對改革持動搖態度的人說，這個步驟只是一種手續。獲勝的黨的領導人，只須在毫無反對票的情況下再選舉一次，得到廣泛的承認，並等待女皇把他召進白金漢宮進行授權，組成一屆新政府。那些搖擺不定的人也就相信了。根本不會有什麼人會那麼傻，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反對這樣一位獲勝者。

　　實際上，要達到的目的正相反。工黨在選舉中取勝的結果揭曉之後，獲勝者被召進白金漢宮之前，一個候選競選人就將在選舉團的非常會議上任命。他將是預先選定的強硬左派，並將成為英國的第一個忠實的馬克思主義首相。

　　這將引起全黨範圍和全國範圍的義憤。但只有一個方面要給以認真對付。黨的獲勝領導者必須在選舉的混亂中與中間派和溫和派爭奪。強硬左派要千方百計阻止新的競選人當選。這樣，他們就能取勝。

　　首先，關於工會。有些工會，在選舉團進行投票之前，在普通會員中進行預選。其他的則通過支部選舉，有的通過全國代表大會選舉。但是，在四天之內，這些選舉都是不可能的。全國執委會只得代表全體會員（如前所說的那樣，根本不用跟會員打招呼）進行投票。這些執行委員中，強硬左派占優勢。

　　其次，關於選區工黨。據這裡統計，有一半會選舉新競選人。這個運動一開始就要防患於未然。先要以黨的領導的名義向全國各界發表一封炮製得法的公開信，表明新領導的方針是要盡快廢除舊制。這樣，主要靠議會工黨的力量就可以選出黨的領導，從而，使選區工黨的選擇性就被剝奪了。

　　最後，關於議會工黨。由於吸收了一些新議員，其中許多都是強硬左派。他們都知道，他們的差事都是靠選區管理委員會得來的。據統計，有一半都會投新領導的票，不會選舊領導人。而且，工會中的優勢會使它倒向新領導。

　　直到現在，這個計劃中仍有一個疑問。女王的反應如何？經過深入的考慮，回答是沒問題。我亦同意這個看法。原因有二：一、先例。一九七六年四月，哈羅德．威爾遜辭去首相，女王只得等了兩週才見到她的新首相並召入宮內舉行吻手儀式。在這種情況下，等候是十天。二、憲章。既然女王作為（未書成）英國憲章的衛道士並沒有對工黨幾次修改黨章提出任何異議，她的顧問們一旦對現在即將頒行的工黨黨章提出反對的話，那就將成為一種典型的偏見。這樣，就會在全英國範圍內爆發一場憲章危機。

　　這樣，黨的新領導和首相就會得到全權，在強硬左派控制下的全國執行委員會的支持下，按照自己的意願徹底改組內閣，推行自己喜歡的立法程序。總之，大眾只要選出溫和左派的正統主義政府或改革主義政府，那麼，真正的強硬左派就會掌權，根本沒有必要進行一個過渡性的選舉。

　　至於我所說的立法程序在現階段將包括一個有二十條措施的計劃，由於明顯的原因，我還沒有寫出來。有些措施就是工黨宣言中的段落，有些也在宣言中，但沒有明顯地表達出來。有的在過去的工黨代表大會上提出過，但沒有被通過。在過去的十年中，每年的會議上都提出過，而且票數一年比一年更接近通過的程度。其他的措施曾在過去二十年中的歷次不同的會議上在強硬左派分子中討論過。

　　這個二十條措施的計劃被叫做英國革命宣言。下面我把二十條都列出來，並在有必要說明的地方加了點解釋。您會看出，頭十五條是涉及英國內部事務，除了要盡量減少英國的經濟衰退和社會混亂這一點外，蘇聯的政策所能直接利用的可能性極少。但是最後的五條非常符合蘇聯的政策，會給蘇聯帶來不可估計的益處。下面就是草擬中的英國革命宣言：

　　一、取消所有的私人醫療機構。所有的私人診所和醫院以及他們的設施、器械和人員都收歸國有，在認為合適的時候給以補償。

　　二、取消所有的私人教育。所有的大中小學及其建築、地皮、機械和設備都歸併到國營之中，在認為適當的時候給以補償。

　　三、對四個大的銀行和二十個主要商業銀行實行國有化，並有權依法擴大範圍，對其他可能發展成相當規模的銀行實行國有化。在銀行中禁止公有機構向私人機構實行貸款或存款。

　　四、對五百個大的工商企業及其現有的私人機構實行國有化。按國有化三個月後的存貨值為基準給以補償，十年後以國庫券形式償還。

　　五、立即取締上院及其立法否決權。這一條多年來一直是工黨宣言中的一部分，包括「及其立法否決權」這樣的措辭。好在是大部分英國老百姓並沒有注意到使用這個措辭的圓滑性。實際上是以要求下院給以補充或重新考慮的形式來拖延立法。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它才有否決權。一九一一年議院法案第二部分中規定，只有在下院通過一個使自己永存的法案來延長自己的任期時，上院才失去它的否決權。所以，取消這個權力對我們的英國朋友是至關重要的。很顯然，英國革命絕不會因為對選舉的幻想而受到阻撓或走向反面。這樣，不會再舉行大選，這種局勢可以很容易地依靠通過一項保障自我永久權力的緊急權力法案來加以維持。

　　六、建立新聞出版監督全國委員會。委員會的總部設在首都。在全國各地的報紙、雜誌編輯部設代表。新聞出版監委會由一個編輯部職員、一個出版界代表和一個由中央辦公室所任命的地方代表所組成。出版與否只靠三人的簡單多數而決定。編輯可以觀察員的身分出席會議。

　　七、建立新的全國廣播顧問委員會，代替ＢＢＣ廣播電臺董事會、ＢＢＣ憲章和獨立廣播權力。它對一切視聽宣傳工具的所有節目內容都具有監督權和人事任免權。

　　八、建立改革法院和審判制度全國委員會，有效地改進繁瑣礙事的法庭程序。在具體實施中，裁減不得力的法官，重新任命和補充，審查和改進審判系統中的公職人員，縮短和取消上訴手續，擴大對違反公共秩序和擾亂社會治安罪犯進行不公開審訊的規定。

　　九、建立全國教育管理委員會。該委員會有權任免講師、校長和助教、修改教育制度，以便在大專院校中講授更多的對社會有用的課程。

　　十、通過工會（擴大到軍隊和警察）法案，要求所有的部隊和警察都加入相應的各級工會，並把一些非軍人工會組織和教育人員派到軍隊和警察中去。不言而喻，在這種一盤棋的形勢下從工會中被開除就要退出軍隊。

　　十一、通過警察權力法案。這就可以使所有的警察都歸地方警察當局所控制，而地方警察當局都是從當地政府和工會運動的積極分子中挑選的。地方當局有任免各級警官的權力，並在當地行政管理的方針政策方面有絕對的發言權。

　　十二、通過公共秩序（共產主義治安）法。其主要規定是以工人民兵來取代特種軍事警察。用以維護公共秩序、加強紀律、維護治安、維持支持政府的遊行的秩序以及防止社會上的壞人進行破壞。

　　十三、（恢復）貨幣流通控制法。不言而喻，必須阻止所有的資產的外流。

　　十四、通過私人財產統計法，要求所有的土地、古畫、首飾、工藝品、存貨、股票、存款、車輛、撫恤金、房屋等，都必須登記註冊，繳納稅金，或代之以國有化。

　　十五、通過投資法，要求所有註冊的資金，比如生命保險、保險公司等，要按照政府指定專家的（強制性的）建議，把未來投資方向定在利國工程上。

　　十六、無視任何條約束縛，立即退出歐洲經濟共同體。

　　十七、毫不拖延地把所有的常規武裝部隊削減到目前規模的五分之一。

　　十八、立即取消和銷毀英國所有的核武器，解散在哈威爾和奧爾德馬斯頓的兩處先進武器研究院。

　　十九、毫不拖延地從英國撤除所有聯合國軍隊，包括原有的和常規的，以及他們所有的人員和作戰物資。

　　二十、立即退出並批判北大西洋條約組織。

　　總書記同志，毋需我指明，就可以看出，這最後五條會置西方聯盟的防禦力量於今世不可挽救的地步。顯然，我在兩個備忘錄中所列舉描述的一切，都依賴於工黨的全面勝利，鑒於此，預計於一九八八年春舉行的下一次選舉將是最後一次機會。上述這一切，實際上就是我在克留什科夫將軍的招待會上我所說的在莫斯科總是過高地估計英國的政治穩定性，「當前，這種傾向尤為嚴重」的真正含意。

　　　　您的忠誠的哈羅德．阿德林．羅素．菲爾比

　　總書記對第二份備忘錄的反應是既令人吃驚而又令人滿意的。菲爾比將他的備忘錄交給巴甫洛夫少校後，只過了一天，這位九局的神祕的、目光冷漠的年輕軍官就又來了，他手裡拿著一隻馬尼拉紙信封，交給了菲爾比，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這是另一封總書記的親筆信，跟往常一樣，言簡意賅，字字千斤。

　　在信中，這位蘇聯領導人感謝他的朋友菲爾比的辛勤努力。他本人肯定地認為，這兩份備忘錄是非常準確的。他估計，英國工黨在下次大選中的勝利將給蘇聯提供最高的優先權。他將建立一個小型的、嚴格的顧問小組，這個小組只對他本人承擔責任和回答問題，對事物將來發展的可能性提出建議。他需要並請求哈羅德．菲爾比作為這個顧問小組的顧問。

第六章　絕密文件

　　普雷斯頓坐在憂心忡忡的伯蒂．卡普斯蒂克的辦公室裡，審視著攤在桌上的十份複印文件，一份一份地仔細閱讀著。

　　「有多少人拿過這個信封？」他問。

　　「郵遞員，這是很明顯的。天知道郵局分發室有多少人分信。在樓裡，前樓辦公室的人，往辦公室送信件的人，還有我。我看你從信封上是找不出什麼名堂的。」

　　「那麼，裡邊的信紙呢？」

　　「就我自己，約翰。當然了，我把它從信封裡抽出來後，才知道是什麼東西。」

　　普雷斯頓沉思了一會兒。「我想，除了寄信的人以外，上面可能還會有拿過它的人的指紋。我得找蘇格蘭場檢驗一下指紋。我是不抱什麼希望的。現在，從內容看，好像是很上層的文件。」

　　「最上層的，」卡普斯蒂克鬱鬱不歡地說，「絕密文件，全是。有得是很尖端的，關係到我們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夥伴，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對付蘇聯各種威脅的應急計劃──全是這一類文件。」

　　「好吧，」普雷斯頓說，「咱們列出幾種可能性，替我想一想。假如這是一位具有愛國思想而又出於某種原因不想暴露姓名的人寄來的──有這樣的事，人們不想捲到裡面去──這樣的人會在哪兒得到這些資料呢？文件箱？丟在大衣間？或出租車上？或俱樂部？」

　　卡普斯蒂克搖了搖頭。「從法律上說，是不可能的，約翰。這種文件絕不會出這座大樓的，除非是在密封袋封好、要送到外交部或內閣的情況下才可能出大樓。還沒有發生過密封文件被拆過的事情。另外，上面沒有註明從本樓發往什麼地方。如果按規定發出的話，是要註明的。有可能接觸這些文件的人都知道這個規定。沒有人、也不允許任何人把這類文件帶到家中去閱讀。這樣解釋你明白嗎？」

　　「很明白，」普雷斯頓說，「這些文件現在回到部裡了，所以，它們一定是被拿出去了，而且是非法拿走的。是疏忽大意呢？還是有意洩密？」

　　「你瞧瞧原件的日期，」卡普斯蒂克說，「這十份的時間是前後一個月，它們不可能在同一天都到達一個人手裡。是在不同的時間收集在一起的。」

　　普雷斯頓用手絹把十份文件放回寄來的信封裡。「我得把它們拿到查爾斯大街去，伯蒂。用一下你的電話好嗎？」

　　他撥了查爾斯大街的五局總部，並要求直接與伯納德．亨明斯爵士辦公室講話。總局長在。經普雷斯頓一再堅持並稍稍拖延了一下之後，總局長親自接了電話。普雷斯頓只要求幾分鐘之後與他親自談一下，他同意了。普雷斯頓放下電話，轉向伯蒂．卡普斯蒂克。

　　「伯蒂，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什麼也不要做，什麼也不要講，誰也別告訴。混他一天，跟往常一樣。」普雷斯頓說，「我會和你連繫的。」

　　在沒有陪同的情況下，想把這些文件帶出國防部是不可能的。卡普斯蒂克借給他一個在前廳守門的人。這個人很強壯，以前是衛兵。

　　普雷斯頓離開國防部，把文件裝在自己的文件箱中，叫了一輛出租車，坐到克拉奇斯大街下了車，看著出租車走沒影了，便順著克拉奇斯大街走二百碼來到查爾斯大街，走進他們的總部。在這兒，他把陪同者打發回去了。十分鐘以後，伯納德爵士會見了他。

　　這位老資格反間諜專家看起來臉色不好，好像哪兒疼痛似的。他常常這樣。身體內部有病，外人是看不出來的，但醫療檢查卻是一點也沒錯兒──人家說，只有一年了，而且還不能動手術。他該在九月一日退休了，加上定期休假的話，六月中旬，即他六十壽辰前的六個星期，就可以離職了。

　　若不是他家庭負擔重的話，他早就離職了。

　　他娶了第二個老伴，結婚時帶來一個女兒。他沒有子女，便把希望寄託在這個女兒身上。小姑娘仍在念書。提前退休的話，就要大大減少退休金，他死後便會使他那寡婦和女兒生活拮据。不管是否明智，他決心拖到退休日期，以爭取拿全部退休金。這一行他幹了一輩子，顯然不會給他們留下什麼固定資產。

　　普雷斯頓簡單扼要地說明了那天上午國防部發生的事情，以及卡普斯蒂克認為這些文件離開國防部的可能性只能是有意洩密的看法。

　　「哎呀，天啊，可別再出這樣的事了！」伯納德爵士叨咕著。已經過去幾年了，但瓦薩爾和普賴姆的事以及美國佬通知他們時那種酸溜溜的口氣，他仍然記憶猶新。「那麼，約翰，你從哪兒著手呢？」

　　「我已經告訴伯蒂．卡普斯蒂克在當前要保持緘默，」普雷斯頓說，「如果我們部裡有一個名副其實的叛徒的話，那還有第二個謎。誰把這些資料寄回來的？過路人？扒手？感情不和的老婆？咱們不知道。但是，我們能打聽到這個人的話，我們就能發現是從哪兒弄到的。這就使調查省了許多事。我不對信封寄多大希望──標準的牛皮紙，成千上萬的店鋪都賣，平常的郵票，地址是任一處住宅樓，用原子筆寫的，而且被十多個不同的人摸過了。但裡面的信紙可能還留有指紋。我想找蘇格蘭場檢驗一下，當然是在當場監督的情況下。然後就可以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了。」

　　「好主意。你負責那一邊，」伯納德爵士說，「我通知安東尼．普魯姆，可能還得通知佩里．瓊斯。午飯時我盡量跟他們碰碰頭。當然還要看佩里．瓊斯怎麼想。但是我們必須讓聯合情報委員會出面。你可以從你那邊先開始，約翰，並要跟我保持連繫。如果蘇格蘭場發現了什麼，要告訴我。」

　　普雷斯頓來到蘇格蘭場後，人家很幫忙，派了一名最好的檢驗員。這位平民技師小心地向每張紙上撒藥粉時，普雷斯頓站在一旁。技師無意中就可以看到每張紙上的「絕密」兩個大字。

　　「白廳裡有人搗亂了？」技師俏皮地問。

　　普雷斯頓搖了搖頭。「這幫又蠢又懶的傢伙，」他撒謊說，「本來該絞碎銷毀的，不該扔在廢字紙簍裡。如果能查出指紋的話，那個有責任的職員就得敲打敲打。」

　　技師不感興趣了。檢驗完後，搖了搖頭。「什麼也沒有，」他說，「光滑潔淨，但我可以告訴你，都是擦過的，只有一副清晰的指紋，當然了，可能是您的。」

　　普雷斯頓點了點頭。沒有必要說出那唯一的指紋是伯蒂．卡普斯蒂克的。

　　「這就對了，」技師說，「這種紙上的指紋是很清楚的，而且能保持幾週、甚至幾個月。應該還有另一個人的指紋，或更多。比如說，在你前邊拿過它的職員的。但是沒有。它們被扔進廢字紙簍之前是用布擦過的，我可以看到纖維，但沒有指紋。對不起。」

　　普雷斯頓沒有把信封給他。那個擦了它的人絕不會把指紋留在信封上的。而且，信封還會揭穿他編造的職員疏忽的謊言。他收起十份祕密文件離開了。他想，卡普斯蒂克是對的。是洩密，而且很嚴重。現在是下午三點了。他回到查爾斯大街，等著伯納德爵士。

　　伯納德爵士經過一再努力，終於和安東尼．普魯姆（聯合情報委員會主席）、佩里．瓊斯（國防部常任祕書）一起進午餐。他們在聖．傑姆斯俱樂部的一個單間會的面。這兩位老資格的文官被這個緊急的邀請弄得煩躁不安，兩個人鬱悶不樂地點了午餐。服務員離去時，伯納德爵士講了是怎麼回事。這一下，使兩個人大倒胃口。

　　「卡普斯蒂克跟我講多好，」佩里．瓊斯爵士有些不耐煩地說，「何必這樣繞著彎子告訴我。」

　　「我想，」伯納德爵士說，「我手下的普雷斯頓讓他別聲張，因為，如果是在部裡上層失的密，那就不能讓人知道已經把文件弄回來了。」

　　佩里爵士嗯了一聲，口氣有些緩和了。

　　「你怎麼看，佩里？」安東尼．普魯姆爵士問，「有沒有無意中或疏忽中把文件的複印件帶出國防部的漏洞？」

　　這位國防部的高級文官搖了搖頭。「洩密不一定都在上層，」他說，「所有的上層人物都有自己的工作人員，這就需要複印件，有時要三、四個人了解原件。但複印時都是登記的，以後絞碎銷毀。複印三份的話，用完就銷毀三份。傷腦筋的是，一個上了歲數的人不可能什麼都自己去銷毀。他可能讓一個工作人員去絞碎銷毀。當然是要檢查的，但沒有一個規章制度是完美無缺的。」

　　「問題是這些文件包括了前後一個月的時間，並且帶到了部外，這不可能是偶然的，也不可能是疏忽，肯定是有意的。真他媽的……」他放下刀叉，幾乎沒吃幾口，「對不起，安東尼，我認為，我們那裡有個壞蛋。」

　　安東尼．普魯姆爵士的樣子很嚴肅。「我看應該成立一個嚴格的聯合情報委員會特別小組。」他說，「在這個階段，要十分嚴格，只包括內務部、外交部、國防部、內閣大臣、五局和六局的局長以及政府通訊總部的人。不能再小了。」

　　大家同意第二天上午開個會，成立特別小組，並且，亨明斯將把普雷斯頓從蘇格蘭場得來的任何好消息告訴他們。說完，他們就分手了。

　　聯合情報委員會是一個很大的機構。除了六個部和一些辦事處、三軍和兩個情報局外，還包括以倫敦為基地的許多代表，分別來自於加拿大、澳大利亞、紐西蘭，當然了，還有美國中央情報局。

　　很少開全會，但一開就要非常正式。而特別小組會是常有的，出席者都是跟某個問題有特殊關係的人，互相之間都認識，可以少花時間多辦事。

　　安東尼．普魯姆以聯合情報委員會主席、首相私人情報顧問的身分，於一月二十一日上午召集並成立一個特別小組，代號為「帕拉根」。上午十點鐘在內閣辦公廳會議室開會。這個會議室在白廳的地下二層，隔音，有空調，而且每天都「掃除」竊聽裝置。

　　原則上講，主持會議者應該是內閣大臣馬丁．弗蘭納里爵士，但他讓給了安東尼爵士，讓他當主席。出席的還有國防部的佩里．瓊斯爵士、外交部的帕特里克（帕狄）、斯特里克蘭以及五局的政治領導、內務部的休伯特．維利爾斯爵士。

　　設在格洛斯特郡的政府通訊總部是全國的監聽局，在技術上處於非常重要的地位，其本身就是一個情報機構。由於總局長正在休假，副總局長參加了會議。

　　查爾斯大街（即五局）的伯納德．亨明斯爵士與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一起來出席了會議。

　　「我想，布萊恩自始至終參加會議更好些。」亨明斯向安東尼爵士解釋說。大家心裡都明白，他的意思是：以防我以後一旦不能出席。

　　出席會的還有一個人，他毫無表情地坐在長桌子旁，正與安東尼．普魯姆爵士面對面。他就是祕密情報局、或叫六局的局長奈傑爾．歐文。

　　一共九個人。其中七個都是英國的貴族。他們都有較大的權力和影響。他們互相都熟悉，並且互相直接稱呼名字。

　　安東尼．普魯姆爵士宣布開會，簡單地敘述了一下前一天發生的事，引起一片低聲驚訝。然後請伯納德．亨明斯發言。這位「五局」的負責人講了一些細節，包括蘇格蘭場檢驗指紋已走入死胡同的情況。佩里．瓊斯爵士在結束會議時又強調，這絕不是偶然事故或疏忽而使複印文件從國防部內部丟失，一定是別有用心而且是見不得人的。

　　他講完後，會場一片寂靜。幾個字像鬼怪一樣縈繞在他們的腦海中──損失如何？有多久了？丟失多少文件？到哪兒去了（這是相當明顯的）？丟了什麼文件？給英國和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帶來多少損失？該怎樣向成員國解釋？

　　「你讓誰負責這件事？」馬丁．弗蘭納里問亨明斯。

　　「叫約翰．普雷斯頓負責。」亨明斯說，「他是Ｃ分局首都治安科的。文件郵來後，國防部的伯蒂．卡普斯蒂克給他打了電話。」

　　「我們可以──哦──再安排幾個人……有經驗的。」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建議說。

　　伯納德．亨明斯爵士皺起了眉頭。「約翰．普雷斯頓是後來的，」他解釋說，「他已經跟我們六年了。我非常信任他。」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我們需要假定是有意洩密。」

　　佩里．瓊斯爵士鬱悶不樂地點點頭。

　　「我們還可以假定，」亨明斯繼續說，「這個涉嫌者──我可以管他（她）叫『查梅』──是知道他們把這些文件又丟了的；我們可以認為查梅還不知道文件又回到了國防部。而且，查梅可能很擔心並且要躲起來。如果我派出一大幫偵探，查梅就會知道完了、暴露了。那我們則成了莫斯科召開的世界記者招待會上閃光燈鏡頭前所扮演的一個明星角色。

　　「由於普雷斯頓是剛剛任命到五局首都治安科的，他可以像日常工作似地到各個部走一走，檢查一下各個環節。這是一個很好的掩護。如果運氣好的話，查梅不會想什麼的。」

　　奈傑爾．歐文從桌子的另一邊點了點頭。「說得有理。」他說。

　　「從你的情報來源能不能找到什麼突破口，奈傑爾？」安東尼．普魯姆問。

　　「我要派出幾個偵探。」他不肯定地說。他想到了安德烈葉夫，他想跟安德烈葉夫碰碰頭。「咱們那些成員國夥伴怎麼辦呢？」

　　「告訴不告訴他們，或告訴幾個，是你們的事兒。」普魯姆提醒歐文，「你看該怎麼辦？」

　　奈傑爾爵士已經到這個崗位七年了，而且今年是最後一年。他機敏、老練、冷靜，在歐美盟國的情報機構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同時，身負這麼多重擔是不能有半點馬虎的，稍有一點差遲就會壞事。

　　他想到了阿蘭．福克斯──美國中央情報局駐倫敦老聯絡員，這人很尖刻，有時也很挖苦。關於這件事，阿蘭一定又得叫他掏腰包請客了。他聳了聳肩，笑了。

　　「我同意伯納德說的。查梅一定是個危險人物。我想可以假定他這幾天不會再搞走一堆絕密文件了。應該把一些進展、一些損失的估計告訴盟國。我想等一等，看普雷斯頓幹得怎麼樣，起碼等幾天。」

　　「主要是損失的估計，」安東尼爵士點頭同意，「但是，不抓到查梅、不讓他回答一些問題，是根本估計不出來的。所以，眼前只能等著普雷斯頓的進展了。」

　　「這聽起來像是一本小說。」散會時，一個人叨叨咕咕地說。接著，常任祕書準備去向大臣們傳達。馬丁．弗蘭納里心裡很清楚，他又要跟疑神疑鬼的瑪格麗特．柴契爾夫人一起度過一段不舒服的時間了。

　　※※※

　　第二天，另一個委員會也在莫斯科成立了。

　　午飯後，巴甫洛夫少校打電話來說，要在六點鐘來接菲爾比上校同志，蘇共總書記同志要召見。菲爾比猜測，提前五個小時告訴他，是讓他好好收拾打扮一下。

　　這時的路上，擁擠不堪的車輛像蝸牛一樣在雪路上爬行。但是，這輛掛著ＭＯＣ號牌的海鷗轎車卻在專門為上層使用的中央車道上飛馳。這些上層是馬克思夢寐以求的無產階級社會中的佼佼者。在這個社會中，結構嚴謹、等級分明，仍然是人壓迫人，完全是一個大官僚群。

　　他們路過烏克蘭飯店時，菲爾比還以為他們要到沃蘇沃別墅去，但只走了半英哩就拐進了庫圖佐夫斯基大街二十六號那座九層大樓帶有柵欄的入口。菲爾比很詫異，能進入政治局的私人宅邸是很難得的榮耀。

　　在便道上有一些九局的便衣，但在大鐵門的門口都是穿制服的：厚厚的灰大衣，皮帽耳朵都放了下來，帶著克里姆林宮衛隊的藍肩章。

　　巴甫洛夫少校出示了證件。大鐵門打開了，海鷗開進了深深的院子裡停了車。

　　少校領他進了樓，一句話沒說。他們又經過兩次檢查──暗藏金屬推測器和雷射掃描，然後進入電梯。在四樓，他們走了出來，這一層全都是總書記的。巴甫洛夫敲了一下門，門開了，走出一位穿白衣服的管事，示意讓菲爾比進去。少校一言不發地退了幾步，門便關上了。勤務員拿走了他的大衣和帽子。他被領進一個大客廳，裡面非常溫暖，因為老年人都怕冷。但裡面的陳設卻是令人吃驚的簡單。

　　跟喜歡雍容華貴、奢侈豪華的布里茲涅夫不一樣的是，這位總書記以過著個人苦行僧生活而出名。家具材料都是瑞典或芬蘭的白燁木，沒有裝飾，經濟實用。除了兩塊無價的布哈拉地毯外，再沒有什麼古董，那裡有一個低矮的咖啡桌，周圍是四把椅子，一邊有一塊空閒地方，還可以加一把椅子。那裡已有了三個人，都站著──沒得到允許，誰也不想坐下來。菲爾比認識他們，他們也點頭打招呼。

　　一個是伏拉基米爾．伊里奇．克利洛夫教授，當代歷史教授，在莫斯科大學任教。他的最重要特長是西歐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黨派研究，尤其是英國共產黨的活百科全書。更重要的是，他是最高蘇維埃──蘇聯最高權力機關、一黨制議會的成員，科學院院士以及中央委員會國防部顧問，總書記曾一度是這個機構的負責人。

　　穿著便服但具有軍人風度的是皮歐特爾．賽爾凱維奇．馬爾琴柯將軍。菲爾比知道他一點情況。他是蘇聯軍隊軍事情報機關的一名元老。馬爾琴柯是國內治安、反間諜、策反的技術專家，他的研究專題一直是西歐民主，他半輩子都在研究西歐的政策和內部保安力量。

　　第三位是約瑟夫．維克多洛維奇．洛哥夫博士，也是院士，物理學家。但他出名的是另一個稱號──象棋大師。人們都知道，他是總書記少有的幾個私人朋友之一。過去，這位總書記曾把他找來過多次──每當需要用他那足智多謀的大腦來考慮某項行動的步驟時，便把他找來。

　　四個人到達兩分鐘後，房間一端的兩扇大門開了，這位蘇聯及其領地、衛星國和殖民地的無可爭議的元首進來了。

　　他坐在輪椅上，一位穿著白上衣的高個子勤務員推著。輪椅被推到空位置上。

　　「請坐。」總書記說。

　　他的變化使菲爾比很吃驚。他已經七十五歲了，臉上、手背上滿是老人斑和乾巴巴的皺褶，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一九八五年的心臟手術似乎很見效，而且人工心臟工作正常。但他仍然顯得很憔悴。

　　「五一」節的大照片上，他一頭白髮，又厚又密，好像是一位家家喜歡的醫生。但現在，那種形象已經消失殆盡，兩眼都有一圈褐色的烏斑。從庫圖佐夫斯基大街向前走一英哩，在昆采沃村舊址附近有一大片楊樹林。在樹林的中間有一大片土地用兩米高的柵欄圍了起來，裡面矗立著唯一的超級醫院──中央委員會醫院。這是一座由原昆采沃衛生所擴建起來的現代化醫院。

　　在這所醫院的院子裡有史達林的舊別墅──一排樸實無華的平房。史達林在這裡度過了許多時光並且死在這裡。這座平房已被改成了全國最高級的療養院，專為一個人開放──就是這位坐在輪椅裡的人。現在，他已在一個又一個地掃視他們。

　　六名最高級的醫療專家時刻準備著被召進昆采沃別墅來，總書記也每週一次到這裡來治療。很顯然，他們只是盡全力使他活下來──只是活著。

　　但是，那透過金絲邊眼鏡冷漠地注視著的雙眼後的大腦卻仍然好用。他很少眨眼睛。他眨眼時，眨得很慢，像食肉鳥的眼睛一樣。

　　他開門見山，沒有廢話。菲爾比知道，他總是這樣的。他向另外三個人點點頭。「同志們都看過了菲爾比上校同志的兩份備忘錄。」

　　這並不是問話，但三個人都點了點頭。

　　「那麼，你們自然會明白，我很關心英國工黨的勝利，從而導致該黨極左派的勝利，這對蘇聯很有利。我希望你們四人組成一個非常祕密的委員會，替我想出好辦法，以便促成和加速這個勝利的到來。

　　「此事不可與任何人商量。文件，如果需要的話，要親自準備，一切筆記都要燒掉，開會要在自己的家中。你們不能與外界連繫，不能徵求任何人的意見，並且只能往這裡給我打電話匯報，只能對巴甫洛夫少校講話。以後我將召開會議，在會上你們可以發表建議。」

　　菲爾比明白，這位蘇聯領導要極端嚴肅認真地掌握這項機要事情。他本可以在他那套辦公室裡召開這個會。那套辦公室是在中央委員會的灰色大樓裡，位於新廣場。自從史達林以來，所有的蘇聯領導人都在那裡工作。但是，那可能被其他的政治局委員撞見或聽到什麼風聲。總書記顯然是在建立一個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委員會，不讓任何人摸到一點鬚子。

　　還有一件奇怪的事。除他菲爾比以外，沒有一個人是ＫＧＢ的，而他又是退休了的，況且，第一總局有大量的卷宗和有資格的專家。他認為，原因在於這位ＫＧＢ的前主席不想讓ＫＧＢ知道這件事。

　　「還有疑問嗎？」

　　菲爾比躊躇地舉起手，總書記點了點頭。

　　「總書記同志，我過去總是開自己的伏爾加。自從去年心臟病發了後，醫生就不讓我開車了。現在是妻子送我。在這種情況下，為了保密……」

　　「在這個期間，我會給你指派一個ＫＧＢ司機的。」總書記溫和地說。他知道，作為一種待遇，其他三個人都已有了司機。

　　再沒有人發言。勤務員看到點頭，便把輪椅推回門裡去了。四位顧問站起來準備離去。

　　兩天以後，在兩個院士中的一位的家中，這個非常委員會召開了一次深入熱烈的會議。

　　※※※

　　普雷斯頓確實取得了一些進展。帕拉根小組正在開會的時候，他就已經鑽進了國防部內部的檔案室。

　　他曾對卡普斯蒂克說：「伯蒂，既然涉及到這裡的職員，那傢伙一定很討厭我這個新來的人。就說我是在整理文件、例行公事，小事一樁，不必擔心。」

　　卡普斯蒂克盡力而為，散布說新來的科長要把各個部都查一下，以顯示他自己的重要性。檔案室的職員們個個鼻孔朝天，擺出一副不願理睬的樣子。這倒使普雷斯頓能夠任意接觸檔案，看看哪些出去了，哪些回來了，更重要的是日期。

　　他早早地就停了下來。除了一個文件以外，其他的所有文件都可以在外交部和內閣中找到，因為這些文件都與英國的北大西洋公約盟國和應付蘇聯各種可能襲擊共同防禦區有關。但是，有一份文件沒有離開過國防部。佩里．瓊斯爵士最近剛從華盛頓回來，他曾與五角大樓進行了會談，議題是英美核潛艇共同在地中海、大西洋中部和南部以及印度洋進行巡弋。他把會談情況寫成草稿，在部裡十幾個上層官員中傳閱。但事實上，這份文件的複印件是被偷的文件之一。這就是說，洩密是在部裡。

　　普雷斯頓開始對幾個月來發出的絕密文件的返檔情況進行了分析。歸檔的文件都是四週的時間為一捆，這很清楚。同時，他也看得出，能得到這些文件的上層官員所接觸的文件遠遠不止這些。所以，這個賊是有選擇地偷文件的。

　　第二天快下班時，普雷斯頓判定有二十四個人有可能接觸所有的十份文件。然後，他開始檢查在文件被盜期間缺過勤的人、出國的人、得了流感的人，他們沒有機會接觸十份文件，於是，可以把他們排除。

　　他要受兩件事牽制：第一，他得假裝檢查所有發出的文件，以便分散別人對這十份文件的注意。即使是檔案室的人，也難兔要扯閒話的，而且洩密也可能是祕書或打字員一類的下層工作人員，他們在喝咖啡時也是東聊西扯的。第二，他不能到樓上去查找原件複印的份數。他知道，一個人以徵求同事的意見為名，想要把一份絕密文件拿出來是很平常的事，這樣就要複印，然後登記，送給他的同事，用畢再送回來絞碎銷毀。或者在這時，沒有絞碎，而原件則送回了檔案室。但是，好多眼睛都可能看複印件。

　　為解決第二個難題，他在晚上與卡普斯蒂克一起回到部裡，那裡除了不管事的女清掃工外，什麼人也沒有。他們花了兩個晚上在樓上檢查發出文件的號碼。有的文件送到一些上層人物手中，他們根本沒有複印，便又退回了檔案室，這又排除了一些可能性。一月二十七號，他向查爾斯大街打了一個階段性報告。

　　接待他的是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伯納德爵士又沒上班。

　　「我很高興你已經給我們弄出一些東西了，約翰。」哈考特．史密斯說，「我接到安東尼．普魯姆兩次電話了，看來帕拉根特別小組的人抓得挺緊。有什麼事說吧。」

　　「首先，」普雷斯頓說，「關於文件，是經過挑選的，好像這個賊是按照對他的要求而盜取文件的。這就需要了解內情的人。我想這跟下層工作人員有關，他們什麼活都幹，碰到什麼就撈什麼。這雖是嘗試性的，但範圍卻縮小了。我想這個人是一個知道內情而又有經驗的人。這說明是工作人員或送信的，無論如何，洩密不是在檔案室，沒有被拆封的，沒有非法調用或複印的。」

　　哈考特．史密斯點點頭。「這麼說，你認為是樓上的嘍？」

　　「對，布萊恩，我這樣認為。這就是第二個原因。我花了兩個晚上檢查每份複印的文件，沒有不符的地方。這樣，就剩一個地方了──副本絞碎處。有人應該絞碎三份，但他只絞了兩份，偷出一份帶出了大樓。現在我說說有嫌疑的人數。

　　「能接觸這十份文件的共有二十四個人，但我認為可以排除十二個人，因為他們只能得到複印件，只有一張，以便徵求他們的意見。規定很清楚，接受複印件的人必須按期退還，留下一份就會露餡而引起懷疑，更不要說留下十份了。所以，這個人是另十二個人中的一個，他們可以從檔案庫調取文件。

　　「這些人中，有三個人在文件丟失到被人寄回的期間內因事外出，他們在其他時候調用過文件，他們可以被排除。這樣還剩九個人。

　　「在這九個人中，有四人從來沒有為徵求意見而複印過文件。當然，在沒有經過允許、沒有登記的情況下，複印文件是不可能的。」

　　「這樣就剩五個了。」哈考特．史密斯自言自語地說。

　　「正是。這只是開始嘗試一下，但我認為，在當前這樣做是最好的辦法了。在這個期間，五個人中有三個人還接觸過與被盜文件相類似而又更重要的文件，但這些文件卻沒丟。按理說，它們是該被偷走的。所以，我把目標集中到兩個人身上。不能肯定，只是初步懷疑。」

　　他把兩份卷宗從桌上推給哈考特．史密斯，後者好奇地看著。

　　「理查．彼得斯爵士和喬治．貝倫森先生，」他唸道，「第一個是助理祕書，負責國際和工業政策。第二個是國防部軍需處副處長。他們一定都有私人辦公人員。」

　　「有。」

　　「但你沒有把他們列為懷疑對象？為什麼呢？」

　　「他們也涉嫌，」普雷斯頓說，「這兩個人依賴他們的工作人員去複印和銷毀的可能性是有的，但這又把網擴大了，增加了十多個人。如果把這兩個人解脫了，並和他倆合作去清查下面的人，那簡直是兒戲。我想從上面的兩個人著手。」

　　「那你找我幹什麼呢？」哈考特．史密斯問。

　　「對這兩個人進行全面的監視，監視一段時間，包括郵檢和電話監聽。」普雷斯頓說。

　　「我要請示一下帕拉根特別小組。」哈考特．史密斯說，「但這兩個人都是高級職員，你可要弄準。」

　　※※※

　　下午，帕拉根的第二次會議在內閣地下室的會議室召開了。哈考特．史密斯代替伯納德．亨明斯爵士出席了會議。他把普雷斯頓報告的副本分給每個出席者一份。這些老人默默地讀著，大家都讀完時，安東尼．普魯姆爵士問：「怎麼樣？」

　　「似乎符合邏輯。」休伯特．維利爾斯說。

　　「我認為普雷斯頓先生這段時間幹得很出色。」奈傑爾．歐文爵士說。

　　哈考特．史密斯淡淡地一笑。「當然了，或許是他們兩個中的一個，」他說，「一個女工作人員，給她一些文件去絞碎銷毀，也會輕而易舉地偷走十份文件的。」

　　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畢業於一所私立小學校，但卻一直野心勃勃。在他那油光的臉皮下，隱藏著一顆嫉恨的心。他一直嫉恨他周圍那些為了事業而孜孜不倦地工作的人，他嫉恨他們的廣泛關係和親密友誼。這種友誼都是在小學、中學、大學或戰鬥中締造起來的，而後來隨時都可以起作用。這種關係網是很有威力的。他嫉恨這一切是因為他一點兒也沒有。

　　有一回，他曾多次對自己說，等他當了總局長、成為貴族之後，他也要與這些人平起平坐，甚至要他們聽他的，完全聽他的調遣。

　　在桌子的那邊是奈傑爾．歐文爵士，一個很敏感的人。他看到哈考特．史密斯的眼神，感到不大好辦。他暗想，這個人易於妒嫉。歐文與伯納德．亨明斯爵士是同時代的人，而且交情甚久，他考慮到秋季的接班，意識到哈考特．史密斯的嫉恨和野心可能快露頭了，或者已經露頭了。

　　「嗯，大家已經知道了普雷斯頓先生的要求，」安東尼．普魯姆說，「全面監視，同意嗎？」

　　大家舉起了手。

　　※※※

　　每個星期五，五局都召開會議，他們叫碰頭會。Ｋ分局的局長為主席，他也是聯合處的負責人。在碰頭會上，各局長都提出自己的想法和要求：財經、技術服務以及對嫌疑犯進行監視。壓力最大的總是負責偵察人員的Ａ分局局長。本週五（一月二十九日）的會上卻很冷清，因為偵察人員都忙起來了。來開會的人發現偵察哨一個也沒有了。兩天以前，在帕拉根特別小組的要求下，哈考特．史密斯就已經派出了普雷斯頓要的偵察哨。

　　六個偵察哨組成一個小組（四個人組成一個「箱子」，兩個人在車裡），每晝夜四個小組，用兩個人進行調查。他從其他崗位上調來四十八個人，這樣，引起了一些不滿，但誰也沒什麼辦法。

　　「目標有兩個，」佈置任務的長官對各小組說，「這個人和這個人。一個結婚了，但他老婆到鄉下去了。他住在西區一套住宅裡，每天通常都步行來部裡上班，大約走一英哩半。另一個光棍兒，住在肯特郡的伊登橋，每天坐火車來。咱們明天開始。」

　　技術處負責電話監聽和郵檢。這樣，理查．彼得斯爵士和喬治．貝倫森先生都被置於顯微鏡下了。

　　偵察哨來晚了一步，沒有看到一包東西被人送到豐坦偌大樓裡來。收件人下班回來時從大廳門房那兒收到了那東西。裡面包著戈蘭鑽石的複製品，是用鑽石做成的。第二天，便把它存到了庫茨銀行裡。

第七章　圈套

　　十三號，星期五，被人們當成不吉祥的日子，但對於普雷斯頓來說，恰恰相反。在跟蹤兩個高級職員的枯燥差事中，他第一次休息了一下。

　　已經監視了十六天，毫無結果。兩個人都是規規矩矩的人，誰也不提防監視，就是說，誰也不去看身後有沒有盯梢的。這樣，偵察哨們的任務就顯得很容易，但也很枯燥。

　　住在城裡的這個人每天都在同一個時刻離開貝爾格萊維亞大街的住宅，走到海德公園路口，轉到憲章山，穿過傑姆斯公園，便來到騎兵校場。穿過校場，經過白廳，便一直走進部裡。有時到外面吃午飯，有時在部裡吃。晚上大都在家裡或到他的俱樂部去。

　　坐火車來的人住在伊登橋外面的一座漂亮小屋裡，每天坐同一趟火車來，從茶陵路口站走到部裡，然後消失在裡邊。偵察哨每天晚上都給他「打更」，非常留神，一直到早上第一組來換班。兩個人誰也不幹令人懷疑的事。信檢和監聽也說明只是正常往來賬單，私人信件，平平常常的電話。都過著正人君子的社會生活。這樣，一直到二月十三號。

　　普雷斯頓是監視的指揮，坐在科克大街地下室的無線電聯絡室裡。這時突然傳來監視跟蹤理查．彼得斯的B組的呼叫。

　　「喬正在叫出租車，我們在車中尾隨。」在偵察哨的語言中，目標總是「喬」，「查梅」，或者「咱朋友」。

　　B組下班時，普雷斯頓與組長哈里．伯金肖研究了一下。他是一個矮胖的中年人，對自己的畢生職業很精通。他能夠在倫敦的街道上、在人群中混幾個小時，而當目標企圖溜走時，他又能迅速地跟上去。

　　他穿著方格上衣，戴圓頂帽，拿著風衣，脖子上挎著相機，像一名普通的美國旅遊者。所有的偵察哨都有帽子、上衣和風衣，又柔軟又可翻過來用，這就成了六件。偵察員們都很重視自己的道具和多用性，使自己在幾秒鐘內就可以換裝。

　　「那麼，出了什麼事兒？哈里。」普雷斯頓問。

　　「他跟平常一樣從部裡出來，我們盯上他，讓他處於『箱子』的中央，但他改變了經常的方向，走到特拉法加廣場，叫了一輛出租車。我們快下班了，急忙把情況告訴了接班的，便尾隨著出租車。

　　「他在貝斯沃特街的潘仔熟食店下了車，朝克蘭里卡德公園走去。走了一半，便朝一個前院一直走進去，下了通向地下室的臺階。我的一個小夥子走到跟前去看，下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扇通到地下室的門。他從那兒進去了一會兒，小夥子只好走開──喬又出來了，順著臺階往上走。他轉回貝斯沃特大街，又叫了一輛出租車，回到西區，然後又按照往常的路線朝家走去。我們在花園路口把他交給了接班組。」

　　「他到地下室去了多長時間？」

　　「三、四十秒鐘。」伯金肖說，「他要麼是很快地被放進去了，要麼是他自己有鑰匙。裡面沒有燈光。好像是進去取郵件或看看有沒有。」

　　「什麼樣的房子？」

　　「看起來很髒，地下室也很髒。明早這些都會寫在記事本上。我可以走了嗎？我的腳疼死了。」

　　整個晚上，普雷斯頓都在考慮這件事。理查．彼得斯爵士為什麼要拜訪那樣一所房子呢？只四十秒鐘？他不會去看誰，時間不夠。取郵件？或留下一個便條？他安排人監視這所房子。一小時後，有一個人坐在車裡，拿著照相機守在那裡。

　　週末就是週末。普雷斯頓本可以要求民事部門在週末週日去調查那所房子，但那會引起一些風波。這是額外的監視。他決定等到週一再說。

　　※※※

　　非常委員會一致同意克利洛夫教授當主席和發言人。正是他，通知巴甫洛夫少校說，非常委員會已準備好，要向總書記匯報。這時，正是週六上午。幾個小時後，四個人便接到通知，叫他們到沃蘇沃總書記的週末別墅裡去匯報。

　　其他三個人都坐自己的車來了。巴甫洛夫少校親自給菲爾比開車。菲爾比也可以用司機葛利高利葉夫開車，這個司機是ＫＧＢ車隊的，已經給他開兩週車了。

　　在莫斯科的西邊，穿過烏斯潘斯卡妮橋，沿著莫斯科河岸邊，有一片後蓋起來的村莊。這裡聚集著蘇聯上層和重要人物的別墅。即使在這裡，等級也很分明。在別列德爾基諾是藝術家科學家和軍官的別墅；在朱可夫卡，是中央委員會和政治局以下人物的別墅；但是，最上層的要員們的別墅則在沃蘇沃。其他任何別墅都不能和這裡的相媲美。

　　最早的俄國別墅只是一座小房。但這些別墅卻是最豪華的亭臺樓閣，每所都占地數百畝，周圍都是松柏楊柳，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九局的警衛人員巡邏，以保證這些達官貴人的寧靜和安全。

　　菲爾比知道，每個政治局委員都可以有四套住宅。家庭住宅是在庫圖佐夫斯基大街，如果不下野，就可以永遠住在那裡。公家提供的避暑地是在列寧山，那裡有專門人員管理，保持清潔舒適，並裝有竊聽設備，除了招待外賓外，平時很少用。第三套就是莫斯科外樹林裡的別墅。在這裡，新上來的大官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口味進行設計和建築、最後是夏季避暑地，多數都是在黑海邊的克里米亞。但是，總書記很早以前就在高加索礦泉療養地的基斯洛夫德斯克修建了夏季避暑地，專門治療胃功能失調。

　　菲爾比從來沒有看見過總書記在沃蘇沃的別墅。冒著傍晚的冷風，海鷗轎車到達這裡時，他看到這套別墅又長又低，石塊砌成、掛瓦屋頂，跟庫圖佐夫斯基大街家裡的家具一樣，具有樸實無華的特點。裡面溫度很高。總書記在一個寬大的客廳中接待他們全體，爐中的木拌子呼呼地燒著，使室內增加了溫暖。稍事寒暄幾句，總書記便示意克利洛夫教授講一下非常委員會的想法。

　　「您會明白，總書記同志，我們尋求的辦法是使英國選民的百分之十以上都倒向兩個基本觀點：一個是使他們對現存的保守黨失去信任，第二個是選舉工黨才是他們的希望和安全的歸宿。

　　「為了實現這個目的，我們問自己，是否有一個捷徑來統帥或接近於統帥這次選舉。經過深入考慮，我們認為，在經濟方面──失業、工廠倒閉、提高工業自動化、甚至削減公共服務──都不能達到我們所尋求的目的。

　　「我們認為，只有一個途徑：利用當前英國和西歐最大的、最有煽動性的、非政治經濟的辦法，就是削減核武器問題。在西方，這個問題已經成為一個席捲千百萬普通老百姓的巨大問題，是廣大人民所懼怕的問題。我們感到，正是要使這個問題成為一個主要的突破口，一個我們要全力使用的途徑。」

　　「那麼，你們的特殊建議是什麼呢？」總書記委婉地問。

　　「總書記同志，您可能知道我們在這方面的努力。我們花費了不止數百萬、甚至幾十億盧布去鼓動各種反核勢力，去煽動西歐人民，說什麼單方面裁減核武器是與他們的和平願望並行不悖的。我們的全面努力和他們的收效都是很明顯的。我們當前所尋求的、並要全力以赴去努力的就是這個。

　　「在下一次競選中的四個黨派中，英國工黨是唯一的要致力於單方面核裁軍的政黨。我們的觀點是丟掉一切停滯不前的想法，使用貸款、反情報、宣傳去說服搖擺不定的百分之十的英國選民，使他們相信，選舉工黨就是選舉了和平。」

　　等待著總書記做出反應的沉默幾乎都可以感覺出來。他終於開了口。「我們進行了八年的努力，也是你們提到的，有什麼收效嗎？」

　　克利洛夫教授好像被人用空對空導彈轟了一下。菲爾比看到了這位蘇聯巨頭的心情，搖了搖頭。總書記看到了他的表示，繼續說：「在這方面，我們花了八年的時間，極力動搖西歐選民們對他們政府的信任。現在，所有的單方面裁軍運動確確實實是存在的，已經不知不覺地被我們的朋友控制了，而且朝著有利於我們的方向發展。這個運動在爭取同盟軍的製造影響方面都取得了豐碩的成果。然而……」

　　總書記把兩隻手「啪」地一下拍到輪椅的扶手上。這位總是冷若冰霜的人物的這種突然舉動，大大地震驚了聚精會神聽著的四個人。

　　「連根毫毛都沒有改變。」總書記喊道。然後，他的聲音又恢復常態說：「五年前和四年前，中央委員會的、大學的和ＫＧＢ的分析研究小組的專家們都告訴我說，單方面裁軍運動是多麼強大，以至於可以制止部署巡航導彈和地對地導彈。我們相信了。我們走進了死胡同。在日內瓦，我們陷進去了。我們的宣傳說，如果我們能堅持下去，則西方政府就會向我們全力支持的『和平』示威讓步，並且會放棄部署地對地導彈和巡航導彈。然而，他們還是部署了。我們只好退下來。」

　　菲爾比點了點頭，顯得很謙恭。在一九八三年，他曾竭力在建議中指出，西方的「反戰分子」運動，儘管在龐大的示威遊行中喊聲震天，但動搖不了大選，也改變不了政府的主張。事實證明，他是對的。他想，事實正朝他指的方向發展。

　　「這事引起了眾怒，同志們，還沒有平靜下去。」總書記說，「現在你們還提這種建議。菲爾比上校同志，關於這個問題，英國的公眾輿論民意測驗的最新結果如何？」

　　「恐怕不好。」菲爾比說，「最近透露，英國有百分之二十支持單方面核裁軍。但這也是參差不齊的。在工人階級、工黨的一貫投票者中的數字比這個還要低。一個令人悲觀的事實是，總書記同志，英國工人階級是世界上最保守的。民意測驗還表明，從傳統上看來，他們都是最愛國的人。在馬爾維納斯群島事件中，頑固的工會主義者們置規章條例於不顧，竟然擁向碼頭，晝夜不停地裝軍艦，以便及早出海。

　　「我想，一個人如果要正視殘酷的現實的話，他就應該承認，英國工人並不認為他們的最高利益是與我們或至少是與削弱英國的國防休戚相關的。所以，沒有理由認為他們現在會改變看法的。」

　　「殘酷的現實，這正是我要求這個委員會正視的。」總書記說。他停了幾分鐘。「回去吧，同志們，回去再好好想一想，給我找出一個方案，一個積極的措施，靠它能使廣大群眾產生恐懼、空前的恐懼，從而使一般的男女都為了從他們的土地上清除核武器而投票，為工黨而投票。」

　　他們離開後，這位俄國人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窗前。他凝視著被雪壓得噼噼啪啪響的樺樹林。他的前任還沒有埋葬，他就掌握了權力，掃除了障礙。但他也承認，他的前任在有生之年，主持並完成了五件大事。

　　他的前任，提高了食品的生產和保障了足量供應；廣泛地調整了年度生產不足的工業，使消費品生產提高了一倍；整頓了各級黨組織的紀律；根除了腐蝕國家生命力的腐敗墮落的禍根；對於國家周圍的各種敵人，無論在人數上還是在武器上都取得了絕對的優勢。他也要像前任那樣，永遠被人們記住。但四年過去了，他心裡明白，他仍一事無成。

　　他已經老了，而且疾病纏身。他知道，落花流水春去也。他一直引以自豪的是，自己是一個重實幹、講求實際的人，而又從不逾越馬克思主義正統之雷池一步。但是，講實際的人也會有幻想，上了歲數的人也往往追求虛榮。他的追求很簡單：他想取得一個驚天動地的勝利，一座屬於他的而且唯他獨有的豐碑。究竟他要求多少呢？在這寒風凜烈的冬夜，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

　　星期天，普雷斯頓出來兜兜風，從克蘭里卡德公園街的那座房前過了一下。這條街是從貝斯沃特街一直朝北的馬路。伯金肖說得對，它是一座維多利亞式的六層樓房，過去曾一度富麗堂皇，但現在卻已破舊不堪，只能當做宿舍出租。正面的狹窄地面上雜草叢生，向上登五個臺階是一個朝街的窄門，旁邊向下一排臺階通向一個小地下室。從外面能看到地下室門的上沿。他很納悶，一位堂堂的高級職員、英國的貴族，怎麼會願意到這種齷齪的地方來呢？

　　他知道，在某個地方，一定有一個坐哨，可能躲在一輛車裡，手裡拿著長鏡頭照相機，隨時準備拍照。他不想看那個坐哨在哪裡，但他清楚，那人一定會看見他的（在星期一，他果然出現在記事簿上：「一位平常打扮的人在十一點二十一分時走過，似乎對該房子感興趣。」）得了吧，他想，別費筆墨了。

　　星期一上午，他拜訪了當地的區政府，看了一下那條街付房租的名單。那個地址只有一個房東，叫做邁克爾．翟．米夫薩德。他感謝這位翟先生，這個名字在這兒不會多。他在對講機上說了幾句，克蘭里卡德公園街的坐哨便溜到馬路的對面查了一下電鈴按鈕，一樓寫的是米夫薩德先生。普雷斯頓想，他是房主，又是住戶，其餘的部分連同家具出租。租用沒有家具的房間的房客要交地方稅的。

　　快到中午時，他到克羅依頓去了一趟，從移民電腦中查出了邁克爾．翟．米夫薩德的身世。這個人是馬耳他人，從名字上也可以看出來，來英國已經三十年了。什麼問題也看不出來，但十五年前有一個問號，後來沒有追查，也沒有說明。蘇格蘭場刑事記錄室的電腦解釋了那個問號：該人幾乎被驅逐出境。因為非法收入，服了二年勞役。午飯以後，普雷斯頓到查爾斯大街財務處找阿姆斯壯。

　　「明天我可以當一名國內稅收檢查員嗎？」他問。

　　阿姆斯壯嘆了一口氣。「盡量安排吧，下班前打個電話來。」

　　然後，他來到法律顧問處。「你能替我要求特勤處給我開一個這個地址的搜查證嗎？另外，我還需要特勤處一名警察並隨時準備跟我一起去。」

　　英國保安局沒有逮捕權。要逮捕一個公民，除非在緊急情況下，只有警察才能使逮捕生效。保安局想要抓某個人時，總是由特勤處出面。

　　「你不是要強行逮捕吧？」律師懷疑地問。

　　「當然不是。」普雷斯頓說，「我要等那房客出現的時候，然後再進去搜查。可能要逮捕，要看搜查的情況，所以，我得要個警察。」

　　「好吧，」律師嘆息說，「我跟有關律師打個招呼，明早我把兩件事都安排好。」

　　下午五點之前，普雷斯頓從財務處拿到了國內稅收員證件。阿姆斯壯還給了他一個卡片，上面有電話號碼。「如果有質疑，讓他打這個電話。這是威爾斯登格林的國內稅務所，找查思雷先生，他會給你作證。另外，你的名字是布蘭特。」

　　「啊，我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邁克爾．翟．米夫薩德很不像話，沒有刮臉，穿著背心，粗暴無禮。但他還是讓普雷斯頓進入了那亂七八糟的客廳。

　　「你說什麼？」米夫薩德抗議似地說，「什麼收入？我的收入都申報了。」

　　「米夫薩德先生，我向你保證，我只是例行公事的檢查，常常這樣的。既然你所有的房租都申報了，既然沒有什麼隱瞞的……」

　　「我什麼也沒有隱瞞，不信你可以去找我的會計師。」米夫薩德挑釁地說。

　　「我會的，如果我願意的話。」普雷斯頓說，「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可以肯定，你的會計費要花好多錢的。咱們還是打開窗戶說亮話，如果房租沒問題，我就檢查別處去。但是，請原諒，如果那套房子為了不正當目的而出租了，那事情就不一樣了。我，是管所得稅的，但是，把我發現的問題報告給警察，也是我的責任。你知道靠非法收入為生是什麼意思。」

　　「你這是什麼意思？」米夫薩德抗議說，「這兒根本沒什麼非法收入，都是好房客。他們付房租，我交稅。什麼也不差。」

　　但他的臉還是有點變黃，並且很不情願地拿出了房租簿。普雷斯頓假裝對什麼都感興趣。他看到地下室是租給一個叫迪基先生的，每星期四十英鎊。他花了一個小時，仔細地看了一遍。

　　米夫薩德從來沒有見過地下室的房客，那位房客準時無誤地用現金付房租。但這裡有一封開始租房時的打字信件，簽的是迪基先生。臨走時，儘管米夫薩德先生一再抗議，他還是把那封信帶走了。快吃午飯時，他把那封信和理查．彼得斯爵士的筆跡和簽名的複印件一起交給了蘇格蘭場筆跡專家。快下班時，蘇格蘭場給他打電話說，筆跡一樣，但經過偽裝。

　　這樣看來，普雷斯頓想道，彼得斯自己還另開了一個住處。是為了跟他的上司會面？很可能。普雷斯頓下了命令：如果彼得斯再來這裡，一定要立即通知他，不管他在哪兒。對地下室仍要密切監視，以對付有外人出現。

　　星期三慢慢地過去了，星期四也要過去了。這天，理查．彼得斯下班離開國防部後，叫了一輛出租車，朝貝斯沃特開去。坐哨馬上跟普雷斯頓連繫。他正在戈登大街的酒吧裡。從這兒，他給蘇格蘭場特勤處打電話，把那位指定的警察從食堂裡叫了出來。他在電話裡把地址告訴了警察，「跟我在馬路對面會面，越快越好，但不要出聲。」他說。

　　他們在涉嫌住宅對面的暗處碰了頭。這是一個寒冷的傍晚。普雷斯頓在二百碼之外就打發走了出租車。特勤處的警察坐著一輛沒有標記的公車來了，和司機一起把車停在路口，熄了燈。警察蘭德是一個年輕人，不大有經驗。這是他第一次與五局的人執行任務，顯得有點惴惴不安。哈里．伯金肖從黑影中走了出來。

　　「他進去多長時間了，哈里？」

　　「五十五分鐘了。」伯金肖說。

　　「還有別人嗎？」

　　「沒有。」

　　普雷斯頓拿出搜查證並示意蘭德說：「好，咱們進去。」

　　「他會使用暴力嗎？」蘭德問。

　　「嗯……我想不會。」普雷斯頓說，「他是一位中年職員。他也可能受傷。」

　　他們穿過馬路，悄悄地來到門前。地下室的窗簾後透出暗暗的光。他們悄無聲響地走下樓梯，普雷斯頓按了鈴，裡面傳出高跟鞋的聲音。門開了。在昏暗的燈光下恍惚是個女人。

　　她一看到兩個男人，掛在厚厚口紅上的笑意立即消失了。她想關上門，但蘭德推開了，一胳膊把她撥到一邊，跑了進去。

　　她已不是黃花女子了，但她很會打扮。捲曲的長髮拖到肩上，襯托著濃施粉黛的臉，眉毛上過多地抹了眉毛油，眼圈也塗成黑黑的，臉蛋上擦著紅粉，嘴上抹了一圈亮亮的唇膏。在她沒來得及繫上睡衣的大前襟，普雷斯頓在一瞥中看到她黑色的長襪和吊帶、緊身胸衣上鑲著紅綢條。

　　他把她從門廳中推到客廳裡，讓她坐下。她盯著地毯。他們默默地坐著，蘭德搜查著裡間屋子。蘭德知道，逃犯總是藏在床下或衣櫃中。他搜得很細。十分鐘後，他從後面出來了，有點不好意思。

　　「連他的影兒都沒有，先生。一定是從後門越過花園柵欄溜到另一條街去了。」

　　恰在這時，前門有人按鈴。

　　「你的人嗎，先生？」蘭德問普雷斯頓。

　　普雷斯頓搖了搖頭，「按一下，不是。」他回答說。

　　蘭德去開前門。普雷斯頓聽到「啊」的一聲，並聽到跑動的聲音。後來聽說是一個人來到門前，看到開門的是警察，便欲逃走。伯金肖的人在臺階上面截住他，追上來的蘭德給他戴上了手銬。然後，那人不聲不響地被領進了警車。

　　普雷斯頓和那女人坐在那裡聽著嘈雜聲消失了，「這不是拘捕，」他安靜地說，「但我想，你恐怕要到警察局走一趟，行嗎？」

　　那女人傷心地點了點頭，「我先換換衣服，你說行嗎？」

　　「我想應該這樣，理查爵士。」普雷斯頓說。

　　一個鐘頭之後，一位強壯的、但同性戀傾向很強烈的卡車司機被從帕丁頓格林警察局放了出來，他受到了嚴重的警告，不要再幹這種蠢事，不要相信成年人雜誌上那些無名廣告。

　　約翰．普雷斯頓陪著理查．彼得斯爵士來到鄉下，跟他待在一起，聽他解釋，直到半夜才開車回倫敦，並花了整個後半夜時間寫了報告。星期五上午十一點，帕拉根委員會的成員們碰頭時，每個成員面前都有一份這個報告。每個人都有一種既吃驚而又噁心的感覺。

　　真糟透了，內閣大臣馬丁．弗蘭納里爵士心裡想，先是海曼，然後是特雷斯特雷爾，然後是鄧尼特，現在又是他。這些混蛋就這麼沒臉嗎？

　　最後一個看完報告的人也抬起了頭。

　　「真是駭人聽聞。」內務部的休伯特．維利爾斯爵士說。

　　「我們部裡不可能再要他了。」國防部的佩里．瓊斯爵士說。

　　「他現在在哪兒？」安東尼．普魯姆爵士問五局總局長。總局長坐在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的旁邊。

　　「在我們鄉下的一所房子裡，」哈考特．史密斯搶先說，「他已經給部裡打了電話，說他昨晚在冰上滑了一下，踝骨摔壞了，說打了石膏，得休息兩週，這是醫生的命令。這就可以拖一些日子。」

　　「咱們再看一看另一個問題好嗎？」六局的奈傑爾．歐文小聲說，「姑且不管他那怪癖。那麼，他是咱們的人嗎？他是不是洩密的人？」

　　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清了清喉嚨。「訊問剛剛開始，先生們，」他說，「但看來他似乎就是。當然，他也可能是初犯，被人脅迫幹的。」

　　「時間是很關鍵的。」外交部的帕特里克．斯特里克蘭插進來說，「關於損失的程度，仍然懸而未決。在我這方面的問題是，何時和怎麼向我們的盟友解釋。」

　　「我們，哦……可以用高壓審訊，」哈考特．史密斯建議說，「我認為，這樣的話，二十四小時就可以找到答案。」

　　長時間令人難耐的沉默。想到他們的一個同事，不管他幹了什麼，被那些「蠻橫」的人審訊著，心中確實不是滋味。馬丁．弗蘭納里爵士覺得心中絞來絞去的，他對暴力本來就反感。

　　「在這個階段非要這樣嗎？」他問。

　　奈傑爾．歐文爵士從報告上抬起頭，「伯納德，這個叫普雷斯頓的人，這個調查的人，看來他是很能幹的。」

　　「對。」伯納德．亨明斯爵士肯定地說。

　　「我在想，」歐文繼續說，猶猶豫豫的樣子，「……在貝斯沃特的那個事件發生之後，他好像跟彼得斯一起待了幾個小時。我想，咱們這個委員會跟他見面談一談，是不是會更有幫助呢？」

　　「今天早上我跟他簡單聊了聊，」哈考特．史密斯急忙插嘴說，「我肯定能回答所發生的一切。」

　　這位六局的局長急忙道歉。

　　「親愛的布萊恩，這個，我心裡一點也不懷疑。」他說，「問題是……怎麼說呢……有時直接審問一名嫌疑犯往往可以澄清書面上的錯誤。我不知委員會的意見如何，但我們是要做決定的，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我剛才只是認為，聽一聽跟彼得斯談過的人說什麼，會有幫助的。」

　　桌子周圍的人都連連點頭。亨明斯明顯地示意讓哈考特．史密斯去打電話找普雷斯頓。幾位顯貴等待的時候，送來了咖啡。三十分鐘後，普雷斯頓被領進來了。幾位元老好奇地審視著他，讓他在桌子中間坐下來，正面對著總局長和副總局長。安東尼．普魯姆爵士解釋了委員會的難處。

　　「只說說你們倆在一起的情況，好嗎？」安東尼爵士問。

　　普雷斯頓想了一下。「在去鄉下的路上，他的精神一下子就崩潰了，」他說，「在這以前，儘管他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但他還可以控制自己。我是一個人帶他去的，我自己開車。他哭了起來，並且說了。」

　　「說下去，」安東尼爵士提示說，「他說了什麼？」

　　「他承認有同性戀的怪癖，但害怕扣上叛國罪。他極力否認這一點，而且，在我把他留給看守之前，他一直矢口否認。」

　　「是啊，他會的，」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說，「他還可能是自己人呢！」

　　「對，可能。」普雷斯頓同意地說。

　　「那麼，你的看法，你心裡是怎麼想的呢？」奈傑爾．歐文爵士小聲說。

　　普雷斯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先生們，我認為他不是。」

　　「為什麼？」安東尼爵士說。

　　「正如奈傑爾爵士指出的，只是心裡這麼想。」普雷斯頓說，「我曾見過兩個人，他們的一切都破滅了，而且他們相信他們的生活道路已經山窮水盡了。當人陷入這種情緒時，他們的本相就大暴露了。只有極少數的冷靜的人，像菲爾比和布倫特，他們能夠抑制住自己。但這種人是意識形態上的叛徒，死心塌地的變節者。如果理查．彼得斯爵士被脅迫叛國的話，我想，他或者在完全暴露時就承認，或者在被指控叛國時，至少不會感到驚訝。他顯得非常吃驚。他也可能是裝的，但在那時他是裝不出來的。只能是一種，不然的話，他就該得奧斯卡電影演員獎金了。」

　　在這個帕拉根全體出席的會議上，作為這樣一個小人物，他的發言是有點長了，但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哈考特．史密斯慍怒地看著普雷斯頓。奈傑爾爵士饒有興趣地研究者普雷斯頓。他在文件中讀到過關於普雷斯頓的事，知道使普雷斯頓暴露了軍隊情報人員身分的倫敦德里事件。他也注意到哈考特．史密斯的眼神，心裡很納悶，為什麼五局的副總局長不喜歡普雷斯頓呢？他本人卻挺喜歡普雷斯頓的。

　　「你認為怎麼樣，奈傑爾？」安東尼．普魯姆爵士問。

　　奈傑爾．歐文點了點頭，「我也見過叛徒被揭露時那種絕望的情緒。瓦薩爾．普賴姆……都是軟弱和動搖的人，當他們看到要走投無路時，便暴露了本性。這麼說來，如果不是彼得斯，那似乎就剩下喬治．貝倫森了。」

　　「已經一個月了，」帕特里克說，「不管怎麼說，咱們也該把嫌疑犯定下來了。」

　　「嫌疑犯仍然可能是這兩個人的助手或祕書之類的人，」佩里．瓊斯強調說，「你說對嗎，普雷斯頓先生？」

　　「確實，先生。」普雷斯頓說。

　　「那麼，我們就要清查一下喬治．貝倫森，或證明他是自己人。」帕特里克．斯特里克蘭爵士說，有點喪失信心的樣子，「如果把他查清楚了，就剩下彼得斯了。如果他不交待，我們再來清算他。」

　　「我可以提個建議嗎？」普雷斯頓平靜地說。

　　這引起一點驚奇。並不是叫他到這兒來提建議的。但是安東尼．普魯姆是一個有涵養的人，「請吧。」他說。

　　「送回來的十份文件有一個特點。」普雷斯頓說。周圍的人都點了點頭，「其中七份，」普雷斯頓繼續說，「包含著有關英國和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在大西洋北部和南部海軍布防的資料。這似乎表明洩密者或其主子對北約這個地區的計劃很感興趣。能不能讓貝倫森先生經手一份這方面內容的試探性文件？如果他是罪犯，他一定要設法弄到手並且要把它傳出去的。」

　　在場的人若有所思地點著頭。

　　「引蛇出洞，你是不是這個意思？」伯納德．亨明斯爵士問道，「你看呢，奈傑爾？」

　　「是啊，我看行。這很可能奏效。你看可行嗎，佩里？」

　　佩里．瓊斯爵士噘起嘴唇。「說實在的，我認為很可行。」他說，「我在美國時，討論過一個意見，但還沒有進一步研究，就是我們將來要在阿森松島擴大我們的加油和給養設施，包括供應我們的核潛艇的設施。美國人很感興趣，並建議說，如果他們也可以在那兒建立設施的話，他們可以在資金上給以援助。這就省得我們的核潛艇到法斯萊茵島了，那兒也不會再舉行沒完沒了的遊行示威了。美國佬也省得回到維吉尼亞的諾福克了。

　　「我想，我可以準備一份非常鼓舞人心的建議，再把它搞成一份業已通過的政策的樣子，散發給四、五個人，包括貝倫森。」

　　「貝倫森平時能接觸到這樣的文件嗎？」斯特里克蘭爵士問。

　　「當然了，」瓊斯說，「作為國防部軍需處副處長，他那個處正是負責核武器一類的補給。他一定要經手的，還有其他三、四個人。有些副本只能傳給可靠的人看，然後傳回來，絞碎銷毀。原件要由專人送交給我。」

　　大家都同意了。阿森松島文件要在下星期二上午傳到喬治．貝倫森的辦公桌上。

　　大家離開內閣辦公廳後，奈傑爾．歐文爵士邀請伯納德．亨明斯一起去吃午飯。

　　「真能幹，這個普雷斯頓，」歐文首先說，「我喜歡他插的這一杠子，他對你忠實嗎？」

　　「非常忠實呀！」伯納德爵士說，顯得疑惑不解的樣子。

　　啊，這就說明問題了，六局局長想道，心裡在琢磨著。

　　※※※

　　這個星期天是二十二號。英國首相是在她的正式鄉間住宅──白金漢郡的切卡斯度過的。為嚴格保密起見，她要求內閣中最親近的三個顧問和保守黨主席自己開車前來見她。

　　她的話引起了他們的沉思。今年六月，是她的第二屆任期的第四年期滿。她決心在大選中取勝，連任第三屆。經濟分析表明，秋季要有個下降趨勢，並伴以要求提高工資的浪潮。很可能產生罷工。她希望不要讓一九七八年的「令人沮喪的冬季」重演。那時，由於工人停產而使工黨政府信譽掃地，從而導致了一九七九年的下臺。

　　另外，在民意測驗中，工黨有百分之二十的社會民主──自由聯盟的支持，加上其新的團結和調整，使其在民眾選舉中獲得了百分之三十七的選票，只比保守黨差百分之七。而且差距越來越小。總之，她想搞一次快速六月選舉，但不能出現一九八三年發生的並迫使她當機立斷的破壞事件。她需要一次突然的、以保守黨宣言為基準的、三週的選舉運動，不能拖延到一九八八年，也不能在一九八七年秋天，而是要在當年的夏天。

　　她使得同事們沉默不語，但她喜歡的日子是週末的倒數第二天──星期四，六月十八號。

　　星期一，奈傑爾．歐文爵士與安德烈葉夫會了面。他們是在漢普斯特德石南園裡非常祕密地會面的。他的人散布在石南園的各處，像網一樣，確保蘇聯使館的反間諜人員不能跟蹤安德烈葉夫。他確實沒有尾巴，於是，對這位蘇聯外交官進行監護的英國人也被叫開了。

　　奈傑爾．歐文爵士把這項工作當成「局長的點」來親自抓。這是不尋常的。因為任何一個局長本人通常都不親自負責一個特務點。如果有這種情況，也是一種特殊的例外，不是特別重大，就是在局長大人成為局長之前就負責這個點，而且那個特務又不願意跟別人接頭。安德烈葉夫就存在這個問題。

　　事情回溯到一九七二年二月，那時，奈傑爾．歐文還是一個平頭百姓，在東京聯絡站當個小頭頭。就在那個月，日本反恐怖者決定拔掉狂熱極左的左派紅軍團總部。該總部設在一個叫淺澗地方的大龍根山山坡上的別墅裡，山坡上積滿了白雪。反恐怖者的頭頭叫佐佐，是歐文的一個朋友。這次行動由佐佐來指揮。

　　歐文曾在英國精銳的空中特勤部隊中學習過，掌握了一些有用的經驗，給佐佐先生提供了一些建議。他的一些建議挽救了一些日本人的生命。出於自己國家的中立政策，佐佐先生無法對他表示特殊的感謝。但在一個月以後的外交雞尾酒會上，這位機靈的日本人用眼神把對面的一位蘇聯外交官示意給他，然後笑了笑便走開了。歐文走攏去，發現那蘇聯人是新來東京的，名字叫安德烈葉夫。

　　歐文跟蹤了這個蘇聯人，發現他像傻麅子一樣跟一名日本姑娘私下來往。這是違反紀律的。當然日本人早就知道了，因為每個在東京的蘇聯人，只要他一離開使館，就立即被悄悄地盯梢。

　　歐文設下了一個圈套，弄到一些適當的照片和錄音，然後採取捉姦拿雙的方法，突然衝到安德烈葉夫跟前。這個蘇聯人嚇壞了，認為是他們自己人來抓他。他一邊穿褲子一邊同意跟歐文談一談。他是情報員身分。從某種程度上講，他也是ＫＧＢ地下局一個Ｎ線人物。

　　負責國外所有活動的ＫＧＢ第一總局又分成具體局、特殊部和普通部。以普通外交身分為掩護的ＫＧＢ人員都來自某個國內部，其中的七部是負責日本的。這些人被派往國外後，被稱做ＰＲ線。他們的工作是廣泛搜集情報，進行有益的接觸，閱讀科技出版物等等。

　　但是，第一總局的最核心部分是地下局，或叫Ｓ局。這個局的工作沒有國家界限。地下局負責訓練和統管地下工作人員。他們不是以外交人員身分出現，而是以非常祕密的身分出現，使用假證件、執行祕密任務。地下局的人員不在使館裡工作。

　　然而，在每個蘇聯使館的每個ＫＧＢ駐地裡，通常只有一名S局的人，在國外的職務叫做N線人物，負責特殊職責，常常是統管那些為其服務的當地特務，或者協助、或者從技術上幫助隱藏很深的蘇聯陣營派出的特務。

　　安德烈葉夫來自於S局。更奇怪的是，他不是一個日本通，而使館中所有來自七部的人卻都是日本通。他是一個英語通。他來此地的任務是與一名美國空軍軍士長接頭。在聖地亞哥與這個軍士掛上了鉤，現在被調到了路柄灣的美國空軍日本聯合基地。

　　由於無法向莫斯科的上司作解釋，安德烈葉夫答應為歐文幹事。他在與軍士長的接觸中，由於施加壓力太大，軍士長便在軍需處的廁所裡用左輪手槍草率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安德烈葉夫也立即被調回莫斯科。歐文那時曾想把這個人就地處理。但是，他又改變了主意。

　　後來，安德烈葉夫又在倫敦出現了。六個月前，一疊新照片傳送到歐文的辦公桌上，正是安德烈葉夫。安德烈葉夫從S局調到ＰＲ線工作，以蘇聯大使館二等祕書的身分為掩護。奈傑爾．歐文爵士又下了鉤。安德烈葉夫除了合作，別無選擇，但他拒絕與其他人來往。所以，奈傑爾爵士只得當做局長的點來親自抓。

　　關於英國國防部洩密的事，他沒有什麼可提供的。他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如果有這種事，國防部洩密的那個人可能受蘇聯在英國的某個地下情報點控制或者與使館的三個Ｎ線人物之一進行連繫。但是，這樣的人喝咖啡時是不會談論這種重要事情的，他本人從未聽說過。但他將格外留神這件事。在這種情況下，兩人在漢普斯特德石南園分手了。

　　佩里．瓊斯爵士於星期二把阿森松島文件分發出去。他把星期一的一整天時間都花費在準備這份文件上了。文件發給了四個人。伯蒂．卡普斯蒂克已同意每晚到部裡來，檢查複印的情況。普雷斯頓叮囑偵探們，如果喬治．貝倫森一搔癢，馬上就通知他。對郵檢，他也是這樣佈置的，並讓電話監聽進入緊急戒備狀態。然後，他們便各就各位地等待著。

第八章　曙光計劃

　　第一天什麼也沒發生。當晚，卡普斯蒂克和普雷斯頓趁職員們都酣然入夢之際來到國防部，查驗複印的份數。一共印了七份：喬治．貝倫森三份，另兩個有阿森松島文件的人每人印兩份，第四個人沒有印。

　　第二天晚上，貝倫森先生的行動有點奇怪。偵察哨報告：天黑以後，貝倫森離開了貝爾格萊維亞街的住宅，來到附近的一個電話間。他們說不出他撥了什麼號碼，但他只說了幾句話，便放下了聽筒走回家了。普雷斯頓很納悶，為什麼家裡有蠻好的電話，卻跑到外面去打電話。普雷斯頓已經猜到了一些，因為家中的電話被監聽了。

　　星期四。這是第三天了。喬治．貝倫森按往常的時間離開了國防部，叫了一輛出租車，向聖約翰教堂開去。在這個具有田園氣息的教區鬧市上，有一家冰淇淋咖啡店。這位國防部的大員走進去，坐下來，叫了一份該店的特產──水果冰淇淋。

　　約翰．普雷斯頓坐在科克大街地下室的無線電室裡，聽著偵察哨的匯報。匯報人是萊恩．斯圖爾特，Ａ監視組的組長。

　　「我派進去兩個人，」他說，「外面街上還有兩個，再加上我的車。」

　　「他在裡面幹什麼呢？」普雷斯頓問。

　　「看不見，」斯圖爾特對著無線電說，「得等一會兒裡面的人趁空告訴我。」

　　實際上，貝倫森先生坐在一個座位裡，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填寫從文件箱中拿出的一份《每日電訊報》上的文字遊戲。他根本不去注意擠在角落裡的兩個穿著牛仔褲的大學生。

　　三十分鐘後，他叫來服務員算賬。他走到付款處，交了錢便走了。

　　「他回到了街上，」萊恩．斯圖爾特叫道，「我的兩個人待在裡面。他來到鬧市，在找出租車。我看到裡面的人了，他們正在付款。」

　　「你問問他們在裡面幹什麼了。」普雷斯頓說。他想，整個事情有點奇怪。這也許是一個特殊的冰淇淋店。但是，從國防部到貝爾格萊維亞的一路上，美以費爾和西區都有冰淇淋店，為什麼非要跑到大老遠的里金特公園北邊的聖約翰教堂這一帶來吃一份冰淇淋呢？

　　又傳來了斯圖爾特的聲音，「來了一輛出租車，他在叫汽車，等一下，裡面的人來了。」

　　稍稍停了一會兒，他們在說話，然後說：「好像他吃完了冰淇淋，也填完了《每日電訊報》上的填字遊戲，然後，付了款就走了。」

　　「報紙在哪兒？」普雷斯頓問。

　　「他填完就留在那兒了……等一下……然後，店主就走過來收拾桌子，把髒碗和報紙都收拾到廚房去了……他上了汽車開走了。我們幹什麼……還守著他嗎？」

　　普雷斯頓的思緒翻騰不已。哈里．伯金肖和B組一直監視理查．彼得斯爵士，剛剛休息幾天。他們風裡、雨裡、霧裡待了幾週。現在只有一個組在執勤，如果撤了這個組而丟了貝倫森，讓他到別的地方去接頭，那麼，哈考特．史密斯更得給他小鞋穿了，他當機立斷。

　　「萊恩，騰出一個車，跟上出租車。我知道，如果他徒步溜走就不夠用了，但沒辦法，把你的其他人都調到冰淇淋店來。」

　　「好的。」萊恩．斯圖爾特說。然後，無線電裡沒聲音了。

　　普雷斯頓很走運。出租車一直開到西區貝倫森先生的俱樂部，他下了車便走進去了。但是，普雷斯頓想，他也可能在那裡與什麼人接頭。

　　萊恩．斯圖爾特進到冰淇淋店，坐下來喝咖啡，看（旗幟報），一直到關門的時候。什麼事也沒發生。關門時，人家讓他離開，他便走了。在街上的四人小組看著店員們下班走了，店主關了門，熄了燈。

　　普雷斯頓從科克大街安排對這個冰淇淋店實行電話監聽並查找店主身分。原來他叫西格諾．白諾蒂，正式移民，來自那不勒斯，已經在這裡居住了二十年，從不惹是生非。半夜時，冰淇淋店和西格諾．白諾蒂在瑞士屋的家中都被安上了電話監聽。但什麼收獲也沒有。

　　普雷斯頓在科克大街熬了一夜，一點覺也沒睡。斯圖爾特的監視是從晚上八點開始的。他們對冰淇淋店和白諾蒂家監視了一夜。

　　星期五早上九點鐘，白諾蒂走回店中，十點鐘開始營業。萊恩．斯圖爾特和日班小組又開始監視起來。十一點時，斯圖爾特呼叫了。

　　「門前來了一輛送貨車，」他告訴普雷斯頓說，「車上的人好像在裝大桶的冰淇淋，好像他們實行送貨上門服務。」

　　普雷斯頓沖了第二十杯咖啡，由於缺睡，他的頭有些昏沉沉的。

　　「我知道了，」他說，「電話簿裡有這個廣告。派兩個人和一輛車跟上送貨車，把每個收貨人都記下來。」

　　「這裡加上我只有兩個人、一輛車，」斯圖爾特，「人太少了。」

　　「查爾斯大街要開個碰頭會，我設法再弄來一個組。」普雷斯頓說。

　　冰淇淋送貨車上午送了十二家，都是在聖約翰教堂和瑞士屋一帶，最南邊的兩家在瑪麗勒勃恩，有得是住宅樓。雖然偵察哨在這些地方出現會引起懷疑，但他們還是設法記下了地址。然後，送貨車就回店了。下午沒有送貨。

　　「你回家前能把地址表留在科克大街嗎？」普雷斯頓問斯圖爾特。

　　當晚，電話監聽報告說，貝倫森在家時收到四個電話，包括一個打錯了號的電話。他沒有往外打電話。全都錄在磁帶上了。普雷斯頓想聽聽磁帶，監聽人員說裡面什麼令人懷疑的話也沒有。但他想，最好還是聽一聽。

　　星期六上午，是普雷斯頓有生以來最忙的時候。技術處的人幫他安了一個錄音機，他以各種藉口，拜訪了每一戶收到冰淇淋的顧客，如果是婦女出來開門，他便問能否跟她丈夫說兩句話。因為是星期六，除了一戶之外，他都錄了音。

　　有一個聲音似乎有點耳熟。是誰呢？有點口吃？他以前在哪兒聽到過呢？他又對了一下每家的主人，但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在科克大街附近的餐館悶悶地吃了點午飯。在喝咖啡時，他想起來了。他急忙回到科克大樓，又把錄音帶放了一遍。很可能。不是結論，但很可能。

　　在蘇格蘭場辯證科學部的廣泛設施中有一個聲音分析科，罪犯在監聽錄音面前否認是他自己的聲音時，便由這個科來驗證。英國保安局沒有辯證科學設備，這類事情，只有依靠蘇格蘭場，並且要靠特勤處來安排。

　　普雷斯頓給警察蘭德打了個電話，在家中找到了他。在蘭德的幫助下，優先安排他在星期六的下午到蘇格蘭場聲音分析科去見面。只找到一個技術員，正在看足球賽，不願意來工作。但到底還是來了。他是一個瘦瘦的年輕人，戴著水晶眼鏡。他把普雷斯頓的錄音帶放了五、六遍，觀察波形顯示器上那上上下下起伏的亮線，記錄聲音中那些細微的音調音質的差別。

　　「同一聲音，」他最後說，「沒問題。」

　　星期天，普雷斯頓靠外交使團名單識別出了那個聲音的本人。他還拜訪了一位在倫敦大學理科系的朋友，跟他磨了一天，問了好多問題。最後，給伯納德．亨明斯打了個電話。

　　「我認為，有些問題應該向帕拉根委員會匯報，爵士，」他說，「最好是明天上午。」

　　帕拉根委員會上午十一點碰頭，安東尼．普魯姆爵士叫普雷斯頓匯報。儘管伯納德．亨明斯爵士表情嚴肅，但會上總有一種盼望的情緒。

　　普雷斯頓把發出阿森松島文件以後兩天來的情況盡量簡單扼要地敘述了一遍。講到貝倫森先生星期三晚上從公用電話間打出了奇怪而又簡短的電話時，會場裡發出一片感興趣的騷動聲。

　　「你們給那個電話錄音了嗎？」佩里．瓊斯爵士問。

　　「沒有，爵士。我們到不了跟前。」普雷斯頓回答。

　　「那你認為他打電話幹什麼呢？」

　　「我認為，貝倫森先生是通知他的上司在哪兒接頭，可能是用代號來表示時間和地點。」

　　「對此你有什麼證據嗎？」內務部的休伯特．維利爾斯爵士問。

　　「沒有，爵士。」

　　普雷斯頓繼續講述他去冰淇淋店、《每日電訊報》的遺棄以及被店主親自收走的情況。

　　「你們設法找到那張報紙沒有？」斯特里克蘭爵士問。

　　「沒有，爵士。搜查冰淇淋店就會導致白諾蒂先生被捕。但是，如果報紙裡有什麼東西的話；而貝倫森也可以狡辯說他犯了疏忽大意的錯誤。」

　　「這麼說，你認為到冰淇淋店是去接頭嗎？」安東尼．普魯姆問。

　　「我敢肯定。」普雷斯頓說。他繼續講第二天把冰淇淋送到十二個顧客家的情況，他如何錄了十一家的嗓音樣帶，以及貝倫森在當晚接到錯電話的事。

　　「當晚打了電話，說是打錯了號碼，道了歉並掛了電話的嗓音，正是收到冰淇淋的一個顧客的嗓音。」

　　桌子周圍一片沉默。

　　「會不會是巧合呢？」休伯特．維利爾斯不無懷疑地問，「在這個城市裡打錯電話的真是太多了。我也總是接到錯電話。」

　　「我昨天跟一個朋友查了一下，他能用電腦。」普雷斯頓平靜地說，「一個人在這個有一千二百萬人的城市裡到一家冰淇淋店吃了一份冰淇淋；那個冰淇淋店主第二天上午向十二家顧客送了冰淇淋；顧客中的一個又在半夜裡給吃冰淇淋的人打了一個錯電話。這種偶然的機會只是百萬分之一。星期五晚上的電話是一個安全收到情報的通知。」

　　「讓我想一想，看我是否聽懂了。」佩里．瓊斯爵士說，「貝倫森從三位同事手中收回我那份精心製造的文件複印件，假裝把它們都剪碎銷毀了。實際上他留下了一份。他把文件疊在報紙裡，把它留在冰淇淋店。店主收起報紙，把文件用塑膠布包起來，第二天藏到冰淇淋中送到上司的手中。上司給貝倫森打電話，說他收到了。」

　　「我認為就是這麼回事。」普雷斯頓說。

　　「一百萬比一的偶然性。」安東尼．普魯姆小聲說，「奈傑爾，你怎麼看？」

　　這位祕密情報局的局長搖起頭來。「我不相信這種百萬比一的偶然性，」他說，「在咱們的工作中是不可能的，是不是，伯納德？不可能，這明明是個接頭，從情報員到上司，經過中轉站白諾蒂。約翰．普雷斯頓的分析很正確。祝賀你。貝倫森是我們找的那個人。」

　　「那麼，你發現這個關係後怎麼處理了？普雷斯頓先生。」安東尼爵士問。

　　「我把所有監視貝倫森先生的人都調過來監視他的上司。」普雷斯頓說，「我已經把他找出來了。說實在的，今天上午我就和偵察哨們跟上他了，從他的瑪麗勒勃恩的住宅一直到他的辦公處。他是一個單身漢，一個外國大使，名字叫簡．馬雷先生。」

　　「簡？聽起來像捷克名。」佩里．瓊斯爵士說。

　　「不是，」普雷斯頓鬱鬱地說，「簡．馬雷是南非共和國使館的大使。」

　　大家一片沉默，似乎不敢置信。斯特里克蘭爵士以一種外交上不適用的話說：「真他媽見鬼！」所有的眼光都投向奈傑爾．歐文爵士。

　　奈傑爾．歐文爵士坐在會議桌的一端，他很受震動。他暗自想道：如果是真的，我要割掉他的睾丸當酒菜下酒。

　　他想到了亨利．皮埃納爾將軍──南非全國情報局局長，前南非國家保安局局長的接替人。對於南非人來說，雇傭一些英國流氓打手去搶劫南非非洲人國民大會黨是一回事；在英國國防部安插一個間諜卻是另一回事。這是兩個局之間的宣戰。

　　「先生們，我想得到大家的恩準，我準備用幾天時間把這件事深入地調查一下。」奈傑爾爵士說。

　　※※※

　　兩天以後，即三月四日，柴契爾夫人曾經召集並商量提前進行大選的內閣大臣之一，正在倫敦荷蘭公園的家中和太太一起吃早飯。太太正在瀏覽一本休假指南。

　　「希臘的科學海峽很好，」她說，「或者克里特。」

　　沒有回答。她又強調說：「親愛的，今年夏天咱們可真得出去好好休息兩週了。都兩年了。六月份怎麼樣？在旅遊盛季最擁擠的高峰之前，而天氣又是最好的時候。」

　　「六月不行。」大臣說。連眼皮也沒抬一下。

　　「可是，六月多美呀！」她爭辯說。

　　「六月不行，」他重複說，「除了六月，什麼時候都行，親愛的。」

　　她瞪大了眼睛，「六月有什麼事那麼重要？」

　　「你甭管了。」

　　「你這個老滑頭，」她氣喘吁吁地說，「又是瑪格麗特，是不是？上週日在切卡斯的祕密談話。她想到鄉下去，而我卻倒霉了。」

　　「噓……」她丈夫說。但是，憑二十五年的經驗，她知道她言中了。

　　她抬起頭，看到他們的女兒艾瑪正站在門口，「你要出去，親愛的？」

　　「是啊，」姑娘說，「回頭見。」

　　艾瑪．勞克伍德，十九歲，藝術學院的學生，熱衷於激進派政治。她討厭父親的政治觀點，竭力以自己的生活方式來抗議他們。在她父母所能忍受的限度之內，從不錯過反核示威和左翼的抗議遊行。她的抗議方式之一還有和西蒙．迪瓦因一起睡覺。他是一個專科學校的講師。他倆在一次示威中相識。

　　他並不是什麼好戀人，只是用狂熱的托洛茨基主義和對「資產階級」的切齒痛恨來吸引她。在他的眼裡，任何不同意他的觀點的人都是資產階級。比資產階級更強烈地反對他們的人，便冠以法西斯分子。當晚，在枕頭邊，她把早晨在門口聽到的父母的閒話告訴了他。

　　迪瓦因是一系列革命研究小組的成員，並為內部發行的強硬左派刊物熱情撰稿。兩天以後，他在跟一個編輯一起討論稿時，提到了從艾瑪．勞克伍德那兒聽來的消息。他為這個編輯寫了一篇稿，文中號召考萊工廠熱愛自由的汽車工人們，利用一名工人因偷竊而被開除的事件，搗毀工廠的生產線。

　　編輯告訴迪瓦因說，這篇文章的煽動性還達不到出版的要求，但他答應跟同事研究一下，並告訴他說，這事誰也不要告訴。迪瓦因離開後，這個編輯確實跟他的一個同事研究了一下，這是他的消息渠道，而這個渠道又把消息傳給了後臺老板蘇聯使館。三月十日，這個消息就傳到了莫斯科。迪瓦因如果知道會這樣的話，一定要給嚇壞的。作為托洛茨基的全球性一次革命理論的熱情追隨者，他痛恨莫斯科及其一切主張。

　　※※※

　　英國機構內部的一個大間諜的後臺竟然是一名南非外交官，這使奈傑爾．歐文大為光火。他採取了唯一的選擇──直截了當地向南非全國情報局攤牌並讓對方做出解釋。

　　英國祕密情報局與南非全國情報局（前身為國家保安局）之間的關係是很微妙的。按兩國的政治家們的說法是「根本不存在」。更實際點說是「互不親近」。關係是有的，一但出於政治原因，很不融洽。

　　由於人們越來越反對種族歧視政策，南非與英國歷屆政府的關係都很僵，而且在工黨政府時比保守黨更糟。在一九七〇─一九七五年工黨政府掌權期間，由於羅得西亞政局一團糟，這種關係竟然奇怪地保持下來了。工黨首相哈羅德．威爾遜承認，他需要所能得到的關於伊恩．史密斯的羅得西亞的一切情報，以實施他的制裁。而南非人是掌握大部分情況的。當他們下野、保守黨於一九七九年五月東山再起之後，這種關係又繼續下來，原因是由於那密比亞和安哥拉，他們不得不承認，南非人民那裡有很好的關係網。

　　關係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正是由於英國從西德得到信息，說東德與南非海軍准將迪特爾．格哈特的老婆有連繫，而使他後來被當做蘇聯集團間諜遭逮捕。英國還利用祕密情報局包羅萬象的檔案，拋出幾個人的資料並透露給南非，說這幾個人是蘇聯派往南非的間諜。

　　一九六七年發生過一次小小的不愉快。當時國家保安局的一名叫諾爾曼．布萊克本的特務在贊白吉夜總會當酒吧招待，與一位花園小姐過從甚密。這些花園小姐都是唐寧街十號的祕書，因為他們的工作間都朝向花園而得名。

　　這位陷入情網的海倫（她的名字從略，因她早已建立了家庭）在案發前曾交給布萊克本一些精選的文件。此事鬧得滿城風雨。打那以後，不管發生什麼大事小事，從葡萄酒走味到農業歉收，哈羅德．威爾遜都歸罪於南非國家保安局。

　　後來，關係有所好轉，因而，英國派到南非一個站長。站長一般住在約翰內斯堡，提供南非全國情報局的情況。英國對南非的領土沒有採取任何「積極措施」，南非也在駐倫敦大使館中安排幾名工作人員（祕密情報局知道他們），並在館外也有幾名（英國保安局監視他們）。這些工作人員的任務主要是監視南非革命組織（像非洲人國民大會黨和西南非人民組織等等）在倫敦這邊的活動。只要這些南非人規規矩矩，就不去動他們。

　　英國在約翰內斯堡的站長設法與亨利．皮埃納爾將軍進行了私人接觸，並向倫敦的上司報告了這位全國情報局的頭頭說了什麼。奈傑爾爵士於三月十日召開了帕拉根委員會會議。

　　「偉大的善良的皮埃納爾將軍發誓說他對我們保持精誠，對簡．馬雷毫無所知。他聲稱馬雷現在和過去從來沒有為他工作過。」

　　「他說的是真話嗎？」斯特里克蘭爵士問。

　　「在這種事情中，誰也不敢保準。」奈傑爾爵士說，「但是，他可能說的是真話。有一點可以看出，他應該知道，我們發現馬雷已經有三天了。如果馬雷是他的人，他知道我們會進行強烈報復的。他在這兒的人一個也沒有撤走。我想，如果他覺得有罪的話，他就會撤人。」

　　「那麼，這個馬雷到底是幹什麼的呢？」佩里．瓊斯爵士問。

　　「皮埃納爾聲稱，他也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奈傑爾回答說，「他還同意了我的要求，派一個人到那兒和他們共同進行調查。」

　　「現在貝倫森和馬雷的情況怎樣？」安東尼．普魯姆爵士向代表五局的哈考特．史密斯問道。

　　「兩人都在嚴密監視中，但沒有採取什麼行動，沒有抄家。只是晝夜地郵檢、電話監聽和盯梢。」哈考特．史密斯回答。

　　「你要多長時間，奈傑爾？」普魯姆問。

　　「十天。」

　　「好吧，十天為限。十天以後，我們就要用所能掌握的資料對他起訴，並要做出損失估計，不管他合作還是不合作。」

　　第二天，奈傑爾．歐文爵士到法納姆附近的家中去拜訪病休的伯納德．亨明斯爵士。

　　「伯納德，你的那個人，普雷斯頓，我知道他很了不起。本來我可以派自己的一個人去，但我喜歡他的作風。能把他借給我到南非去出一趟差嗎？」

　　伯納德爵士同意了。普雷斯頓乘了三月十二日的夜航班機去了約翰尼斯堡。直到他上了飛機，這個消息才傳到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的辦公桌上。他氣得火冒三丈。他知道，他被踢到一邊了。

　　※※※

　　十二日晚，非常委員會在庫圖佐夫大街的住宅中向總書記作匯報。

　　「你們給我搞了什麼了？」蘇聯總書記小聲地問。

　　克利洛夫教授，作為會議主席，向洛哥夫博士示意，後者便打開卷宗讀了起來。

　　菲爾比在總書記出席的情況下，雖然有些緊張，但總是被這位掌握生殺大權的人物所感動。在委員會的討論中，很少提到他的名字，因為他這個絕對權威者給他們提供了蘇聯所需要的一切資料，他們沒有提出任何問題。但菲爾比在權力和用權上還是一個小學生，這位蘇聯各個領域中獨攬大權的總書記的心狠手辣和殘酷無情，使他羨慕不已。

　　幾年前，這位總書記成為ＫＧＢ的權威主席時，並不是布里茲涅夫委派的，而是那位政治局裡不公開的國王、黨的理論家米哈依．蘇斯洛夫的主意。由於沒有依靠布里茲涅夫，他就長臂獨攬了這個祕密組織。所以，使ＫＧＢ沒有變成布里茲涅夫得心應手的馴服工具。一九八二年五月，蘇斯洛夫死了。在布里茲涅夫日薄西山之際，他離開了ＫＧＢ，來到中央委員會。他沒有犯那樣的錯誤。

　　繼承他的ＫＧＢ主席的是費道爾丘克將軍，是他一手安插的。在黨內，他鞏固了在中央委員會的地位，並且在短暫的安德洛波夫和契爾年科時代等待時機，最後終於爬上了顯位。在上臺後的幾個月內，他就把各路大權集於一手之中：黨、軍隊、ＫＧＢ和內務部。由於手中掌握了所有的王牌，誰也不敢說半個不字。

　　「總書記同志，我們制定了一個計劃。」洛哥夫博士說。跟其他人一樣，他使用官場稱呼，「這是一個切實的計劃，一個積極的措施，一個建議。它會使英國人陷入大動蕩，從而使塞拉耶佛事件和柏林賴什塔格大火黯然失色而顯得微不足道。我們管它叫『曙光計劃』。」

　　他花了一個鐘頭才讀完計劃的全文。他不時抬起眼皮看看有沒有什麼反應。但是，總書記是大型象棋比賽中的高手，他臉上一直毫無表情。最後，洛哥夫博士終於讀完了。他們等待著。一片沉默。

　　「這很擔風險，」總書記平靜地說，「有什麼保障措施沒有？使它不會像──其他行動那樣引火燒身。」

　　他沒有說出那個詞。但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他在ＫＧＢ的最後一年，沃伊蒂瓦事件的慘敗使他大傷腦筋，花了三年時間才使那場喧囂和譴責平息下去。全世界的輿論都連篇累牘地大做文章。這真使蘇聯出盡了醜。

　　一九八一年早春，保加利亞保密局報告說，他們在土耳其內部的人從西德拖到一條怪魚。保加利亞是蘇聯忠實馴順的衛星國，但出於種族、文化和歷史的原因，深深地捲入了土耳其及土耳其族人的糾葛之中。他們發現的這個人是個恐怖主義職業刺客，受過黎巴嫩極左派的培訓，為土耳其極右派格雷．沃爾弗斯當槍手。他越獄逃到西德。奇怪的是，他表示要刺殺教皇。他們該怎麼辦呢？把這位穆罕默德．阿賈扔出去不管呢，還是給他錢、給他假證件、再加上一支槍讓他去幹呢？在正常的情況下，ＫＧＢ的反應應該是謹慎的──幹掉他。但現在情況不正常。卡羅爾．沃伊蒂瓦，這位世界上第一個波蘭教皇，是一個主要威脅。波蘭在怒吼，在那裡，（共產黨的）統治將要很快被持不同政見的團結工會所粉碎。

　　持不同政見的沃伊蒂瓦已經對波蘭進行過一次訪問，在蘇聯看來，產生了極其惡劣的影響。ＫＧＢ回答保加利亞說：你們幹吧，但我們不過問。一九八一年五月，阿賈揣著錢、假證件、還有一支槍，被陪送到羅馬，並給他指明了方向。他便孤注一擲，結果是許多人送了命。

　　「說實在的，我認為這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洛哥夫博士說。這個「曙光計劃」基本上是他策劃的，並隨時準備為它辯護，「沃伊蒂瓦事件由於三個原因而釀成大錯：被刺者沒有死；凶手被活捉；最糟糕的是，沒有一個精心策劃的替罪羊，比如說，義大利或美國的極右派。應該有一連串有力的證據，使全世界相信，阿賈的後臺老板就是右派。」

　　總書記像雞吃米一樣地點著頭。

　　洛哥夫接著說：「這次，情況大不一樣。每一步都有回旋的餘地和金蟬脫殼的辦法。執行人是一名高級職業特務，在被捕之前，他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大多數製品看起來都是無害的，沒有人會追溯到蘇聯這邊來。執行人在事發之後絕對活不了，並且有一系列的配合措施，使矛頭無疑地指向美國。」

　　總書記轉向馬爾琴柯將軍，問道：「行嗎？」

　　三個委員都覺得不大自在。馬爾琴柯若是做出什麼反應，大家都會很容易地隨和他。但他什麼也沒表示。

　　馬爾琴柯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說：「很可行。我認為需要十到十六個月才能完成。」

　　總書記問菲爾比說：「上校同志呢？」

　　菲爾比說話結巴得更厲害了。他在緊張時總是這樣，「至於風險嘛，我還拿不準，技術上的可行性我也沒有發言權。但是效果──它肯定會使百分之十的浮動選票倒向工黨一方。」

　　「克利洛夫教授同志？」

　　「總書記同志，我反對。我認為，它的施行和產生的可能後果都是非常危險的。它完全違背了《第四祕密議定書》的條款。這個議定書一旦被破壞，大家都要遭殃。」

　　總書記似乎陷入了沉思，誰也不想打攪他。閃閃發光的眼鏡後面的一雙眼凝思了五分鐘之久。他終於抬起了頭，「沒有筆記，沒有錄音，外面也沒有這個計劃的廢紙，是不是？」

　　「沒有。」四個委員一致說。

　　「把文件和封套都給我。」總書記說。他接過來後，以一貫的單調的聲音繼續說：「這個計劃很殘酷、很毒辣，具有冒險性，也特別危險。現在委員會解散。你們各回各的崗位，不要再提非常委員會了，更不能提『曙光計劃』。」

　　四位卑微而虔誠的人站起來之後，他仍然坐在那裡瞪著桌子出神。他們無聲地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幾乎誰也沒看誰一眼，便被引到樓下，向他們各自的汽車走去。

　　在空曠的院子裡，各自鑽進汽車。菲爾比坐在自己的伏爾加裡，等著司機葛利高利葉夫發動引擎。但司機卻坐著不動。另外三輛車都開出了院子，出了門洞，駛上林蔭大路。菲爾比的車窗上有人敲了幾下。他放下車窗，看到巴甫洛夫少校的臉。

　　「請跟我來，上校同志。」

　　菲爾比的心格登一下子。他明白，他知道得太多了，他是幾個人中唯一的外國人。總書記是善於抓薄弱環節而出名的。他跟著巴甫洛夫少校又回到樓裡。兩分鐘後，他又被領到總書記的客廳裡。這老頭子仍然坐在咖啡桌旁的輪椅裡。他示意讓菲爾比坐下。這位英國叛徒誠惶誠恐地坐下了。

　　「你心裡是怎麼想的？」總書記溫和地問。

　　菲爾比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個，殘酷，大膽，危險。但是，如果成功了，很起作用。」

　　「這個計劃很妙。」總書記小聲地說，「要實行，但由我自己抓，別人誰也不能插手，只有我自己。而且，你要做不少工作。」

　　「我可以提個問題嗎？」菲爾比大膽地說，「為什麼是我呢？我是個外國人啊，雖然我一輩子都在為蘇聯效勞，而且也在這裡度過了生命的三分之一，但我還是一個外國人啊！」

　　「一點不錯，」總書記回答說，「除了我，你沒有後臺。你不能搞陰謀來反對我。」

　　………

　　「你要離開家和你的愛人，辭去司機，住在我的沃蘇沃別墅賓館裡。在那裡，你可以把執行『曙光計劃』的先遣隊組織起來。你可以使用任何必要的權力，可以通過我在中央委員會的辦公室來貫徹。你自己不要露面。」總書記按了一下桌下的按鈕，「你要在這個人的監護下工作。我想你早就認識他了。」

　　門開了。無動於衷的、目光冷淡的巴甫洛夫少校站在那裡。

　　「他非常機警，而且特別敏銳，」總書記讚賞地說，「但又非常忠誠。他恰巧還是我的侄子。」

　　菲爾比站起來正要跟少校離去時，總書記遞給他一個紙條。這是一張第一總局呈遞給總書記親閱的薄紙文件。菲爾比難以置信地看著。

　　「是這樣，」總書記說，「我昨天收到的。你不能像馬爾琴柯那樣，要十到十六個月。看來柴契爾夫人要在六月份就開始行動。我們的行動必須要比她早一週。」

　　菲爾比長吁了一口氣。在一九一六年，只用十天就完成了俄國革命。而現在卻給了這位英國天字第一號的大叛徒九十天，來進行一次英國革命。

第九章　南非旅程

　　十三日早晨，約翰．普雷斯頓抵達簡．斯馬茨機場。駐在當地的站長來接他。站長叫丹尼斯．格雷，瘦高個子，黃頭髮。迎送站臺上，南非全國情報局的兩個人監視著他，但並沒有接近他。

　　海關和入境只是一種手續。著陸三十分鐘後，兩個英國人就驅車向北，朝著比勒陀利亞疾馳。普雷斯頓好奇地望著南非大草原的風光。這並不像他想像中的非洲──一條六車道的現代柏油路面高速公路，縱貫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兩旁都是歐式的現代化農場和工廠。

　　「我在勃哲斯巴克給你訂了房間，」格雷說，「在比勒陀利亞市中心。倫敦通知我說，你願意住旅館，不願意住公寓。」

　　「對，謝謝你。」普雷斯頓說。

　　「咱們先去登記一下。十一點還約定與『野獸』見面呢！」

　　這個不太雅觀的外號本來是加在範．鄧．伯格將軍頭上的，一位警方將軍、前國家保安局局長。在一九七九年的馬爾德蓋特醜聞之後，南非國家情報部隊與保安警察融為一體的害人機關解體了，從而使職業情報人員和外事部門如釋重負。他們之中不少人都嘗過國家保安局鐵拳頭的滋味。

　　情報部隊重新改組為全國情報局。亨利．皮埃納爾將軍從軍事情報局局長的位置升到這裡。他並不是警方將軍，而是軍方將軍；也不像奈傑爾．歐文那樣，是一位終身情報官員。他的軍事情報生涯使他懂得了，要打死一隻貓，可以用硬東西將它砸死，但這不是唯一的方法，還可以有其他多種方法。範．鄧．伯格先生已經退休了，但仍隨時準備訓導前來求教的人：「上帝總是助我一臂之力的。」不幸的是，英國佬卻把他的外號移植到皮埃納爾將軍頭上了。

　　普雷斯頓在范德瓦爾特大街的旅館裡登完記，放下行李，簡單地洗了洗，刮了臉，於十點半來到樓下大廳裡與格雷會面。從這兒，向聯合大廈開去。

　　南非政府的大部分機構都坐落在一所又長又高的紅褐色沙岩大廈裡。四層樓高，四百碼長的正面是四個突出的柱廊。這座大廈位於比勒陀利亞市中心的山丘上，朝南俯視一條山谷，谷底是克爾克大街，在大樓前的空場上，可以一覽山谷和南邊大草原的褐色山丘，丘頂矗立著方形的沃爾特萊卡紀念碑。

　　格雷在收發室出示了證件並說明了約會。幾分鐘後，來了一位年輕的官員，把他們領到皮埃納爾將軍辦公室。這位全國情報局局長的辦公處是在大樓西端的最頂層。格雷和普雷斯頓被領著穿過一條又一條似乎沒有盡頭的走廊，走廊裡裝飾著典型的南非那種以褐色和乳白色為主色的圖畫，都繪在黑色的木板上。將軍的辦公室在四樓的最後一條走廊的盡頭，兩邊各有一個辦公室，右邊的是兩個祕書，左邊的是兩個官員。

　　那官員敲了一下門，等著喊進後，把兩個英國人領了進去。這是一個相當講究的辦公室，一張大辦公桌正對著門，桌上很整齊，窗前是一個矮桌子，周圍有四隻皮軟椅，窗外俯瞰克爾克大街、坡谷和對面的山丘。牆下可能是一些指揮地圖，都用綠色的慢簾遮著。

　　皮埃納爾將軍又高又胖。他們進來後，他站起來，並走過來握手。格雷作了介紹，將軍示意他們坐在皮椅上。侍從端來了咖啡。他們的談話聲音很小，格雷領會了意思，便起身告辭了。皮埃納爾看了普雷斯頓一會兒。

　　「這麼說，普雷斯頓先生，」他幾乎用地地道道的英語說，「是關於我們的簡．馬雷大使。我已經跟奈傑爾爵士說了，現在也可以告訴你：他不為我幹事，也不為政府，至少，不是在英國的特務負責人。你是來調查他究竟是為誰幹事嗎？」

　　「正是這樣，將軍。但願我可以被允許。」

　　皮埃納爾點了幾次頭，「我已經向奈傑爾爵士許諾，你會在這兒得到我們全面的協助。而且，我從不食言。」

　　「謝謝你，將軍。」

　　「我給你派兩名我的官員，他們會在各個方面幫助你的。幫你找所要的檔案，必要時做你的翻譯。你會說南非話嗎？」

　　「不會，將軍，一個字也不懂。」

　　「那就要有筆頭翻譯了，也許也要些口譯。」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鈴，門開了，進來一個人，也跟將軍一樣的大個頭，但很年輕。普雷斯頓猜測，他可能剛過三十歲。他是黃頭髮黃眉毛。

　　「讓我介紹一下，這是安德烈斯．維爾揚上尉。安德烈斯，這是倫敦來的約翰．普雷斯頓先生。你將和他一起工作。」

　　普雷斯頓站起來握手。他覺察到這位年輕的南非人的臉上有一層淡淡的敵意，可能是他的上司那善於隱飾的情感的反映。

　　「我按你的吩咐，在走廊的那邊安排了一個房間。」皮埃納爾將軍說，「好吧，先生們，別再浪費時間了，開始工作吧！」

　　他們來到已經準備好的辦公室後，維爾揚問：「你看從哪兒做起，普雷斯頓先生？」

　　普雷斯頓的心裡嘆了一口氣。查爾斯大街和戈登大街那種無拘無束的、直接叫名字的稱呼要比這樣自在得多。

　　「簡．馬雷的檔案。你說好嗎，維爾揚上尉？」

　　上尉從一個抽屜中拿出檔案，喜形於色的樣子很明顯，「我們已經審查過了，」他說，「幾天以前，我親自從外交部個人檔案處調來的。」他把檔案放在普雷斯頓面前。一份很厚的檔案，牛皮紙封面。

　　「我把我們審查的情況綜述一下，可能對你有用．馬雷於一九四六年四月開始，在開普敦參加南非外事局工作，已經工作了四十多年，今年十二月退休。出身是純南非人，從來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事情。這就是他在倫敦的行為顯得神祕的原因。」

　　普雷斯頓點了點頭。他不想先入為主。這裡的觀點是認為倫敦犯了個錯誤。他打開卷宗，在檔案的開頭，是一件手寫的英文資料。

　　「這個，」維爾揚說，「是他自己寫的自傳，這是申請參加外事局時的要求。在簡．斯馬茨的聯合黨掌權的年月裡，英文比現在用得多。現在，這種東西就得用南非語。當然了，兩種文字是通用的。」

　　「我看就從這兒開始吧！」普雷斯頓說，「我讀的時候，你給我寫一份他在外事局所擔任的工作的概要好嗎？特別是在國外的工作，何地，何時，多長時間。」

　　「好的，」維爾揚點頭說，「如果他變壞了，如果他變節了，一定是在國外什麼地方。」

　　維爾揚把「如果」兩個字說得很重，以強調他的疑慮，「國外」的含義是指一個好南非人變壞也是由於外國人的腐蝕作用所致。

　　普雷斯頓看那份自傳。

　　※※※

　　我於一九二五年八月出生於北德蘭士瓦省的農業小鎮杜威爾斯克魯弗，父親是鎮外穆賽基穀的一個農民。我是他的獨生子。父親勞倫斯．馬雷是一個純南非人，但母親瑪麗卻是盎格魯人。這樣結合在那時是很不尋常的。但也由於這個，使我長大後既懂英語又懂南非語。

　　我父親比母親大許多。母親身體虛弱，在我十歲那年，她死於傷寒。那時，傷寒時常席捲那一帶。我出生時，父親四十六歲，母親只有二十歲。他主要種馬鈴薯和菸草，還有麥子，還養雞、鵝、火雞、牛、羊。他一生中都熱情支持統一黨。我的名字就是按照簡．斯馬茨元帥的名字起的。

　　普雷斯頓停下來，問：「我想，這些不會影響他加入吧？」

　　「一點也不影響，」維爾揚看著那份文件說，「那時統一黨還掌權。國民黨只是在一九四八年才占領了農村。」

　　普雷斯頓繼續讀下去。

　　我七歲時，在杜威爾斯克魯弗的地方小學校讀書。十二歲時，進入了五年前成立的馬倫斯基中學念書。一九三九年戰爭爆發後，由於我父親是大不列顛王國的崇拜者，每天晚上下班後，都坐在屋前廊下聽收音機。歐洲戰爭的每一條新聞都仔細聽。我母親死後，我們的關係更密切了。但我很快就想參軍去打仗。

　　一九四三年八月，我十八歲生日後的第三天，我告別了父親，坐上了開往彼得斯堡的火車，然後，換乘向南去比勒陀利亞的火車。我父親送我到彼得斯堡，他站在站臺上，揮手告別，送我上戰場。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情景。第二天，我走進比勒陀利亞的國防部司令部，經過正式檢查，簽了字。我被派到羅伯特高地營去接受基本訓練、內務訓練、隊列操練和學習使用輕型兵器。在那裡，我自願申請戴上了紅領章。

　　「『紅領章』是什麼意思？」普雷斯頓問。

　　維爾揚停下寫字，抬起頭，「那時，只有志願兵才能被派到南非境外去打仗，」他說，「不能強迫。到國外去打仗的志願兵都發紅領章。」

　　離開羅伯特高地營地，我被派到德拉雷團威特沃特斯蘭德步兵營。在圖卜魯格戰敗後，該營又改編成德拉雷團維茨營。我們被用火車送到彼得馬里茨堡附近的海帕道克中轉站，編入南非第六師預備營，等待開赴義大利。最後，我們在德班乘上輪船，穿過蘇伊士運河，一月末，在塔蘭托登陸。

　　那個春天的大部分時間我們都花在進軍羅馬的旅程上了。那時，先是隨著第六師，後來跟著第十二南非摩托化旅和第十一南非裝甲旅。我們的維茨營穿過羅馬之後，又向佛羅倫斯推進。六月十三日，我和Ｃ連的一個搜索巡邏隊在奇安蒂山區的貝奇尼山巡邏。天黑以後，在濃密的樹林中，我掉了隊，幾分鐘後，我發現自己已被德軍赫爾曼．戈令師所包圍，像他們說的那樣，我被「裝進了口袋」。

　　我很僥倖地活了下來，但他們把我和一些同盟國戰俘裝到卡車上，運到一個臨時集中營，位於佛羅倫斯以北的拉塔里納，我記得，海軍陸戰隊二級准尉斯奈曼就是南非國民大會的老戰員。在那裡沒待多久，因為同盟國正從佛羅倫斯向這邊推進。在一個寒冷的夜晚突然轉移，一片混亂，一些戰俘企圖逃走，都被射死了。他們被丟在路上，卡車從身上輾過。我們又從卡車上被裝進一些運牲畜的火車裡，向北走了多日，穿過了阿爾卑斯山，最後到達了慕尼黑以北二十五英哩處的穆斯堡戰俘營。

　　在這兒也沒待多久。大約十四天後，我們一半人又離開穆斯堡，來到鐵路，又被裝進牲畜車。車輪滾動了六天六夜，橫穿德國，幾乎一點吃的喝的都沒有。終於在一九四三年八月又下了車，向另一個更大的集中營行進。我們發現，這兒叫做三百四十四號集中營，在波蘭的拉姆斯道夫，靠近布雷斯勞，那時還屬於德國的西里西亞。我認為，三百四十四號集中營是最糟糕的集中營，裡面有一萬一千名同盟國戰俘。食物極缺，實行配給，忍饑挨餓，主要是靠紅十字會的救濟包維持生命。

　　由於我當時是下士，便叫我去幹活。每天與其他人一起被用卡車送到十二英哩以外的合成汽油廠幹活。那年冬天，西里西亞平原非常寒冷。一天，正好是聖誕節的前一天，我們的卡車拋錨了。兩個戰俘在修車，德國警衛看著他們。我們一些人被允許從車尾跳下來，一個年輕的南非戰士盯著僅僅三十碼以外的松林，看了看我，揚了揚眉。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去做，一剎那間我倆就在沒膝深的雪地上奔跑起來，我的同志們在那裡推推撞撞地干擾警衛瞄準。我們活著跑到松林邊，一下子鑽進了密林中。

　　「你想去吃午飯嗎？」維爾揚問，「我們這兒有個食堂。」

　　「能不能送點三明治和咖啡來？」普雷斯頓問。

　　「行。我打個電話。」

　　普雷斯頓又繼續看簡．馬雷的故事。

　　我們很快就發現，我們雖然逃出了油鍋，但又掉進了火坑。只不過沒有火，代替它的是一座寒風凜冽的地獄。溫度達到零下三十度。我們用紙包上腳再穿到靴子裡，但靴子和大衣都不足以抵擋寒冷。兩天以後，我們就非常虛弱而且到了絕望的邊緣。

　　隔一天的夜裡，我們躲在一個破棚子裡睡覺，突然被人粗暴地捅醒了。我們以為是德國鬼子。由於我會南非語，也能聽懂幾個德語詞，但他們說的不是德語。他們是波蘭人。我們被一些波蘭游擊隊發現了。他們走到跟前，把我們當成掉隊的德國鬼子，想打死我們。但是，我拼命地叫喊，說我們是英國人，他們中間有一個人好像懂英語。

　　看來，布雷斯勞和拉姆斯道夫城鎮裡大多數居民是德國民族，但農民卻都是波蘭人。由於俄國人的逼近，不少農民都進入樹林中阻截德軍的退卻。有兩種游擊隊：共產黨的和基督教的。我們很僥倖，抓住我們的是基督教抵抗力量。我們一冬天都跟他們在一起。東邊，俄國人的炮聲隆隆，越來越近。後來，在一月份，我的同志得了肺炎，我千方百計地護理他，使他渡過難關，但由於沒有抗生素，他死了，埋葬在森林中。

　　普雷斯頓狼吞虎嚥地吃著三明治，呷著咖啡。他看到，只剩下幾頁了。

　　一九四五年三月，俄國軍隊突然出現在我們附近。我們在森林裡聽到他們的大炮順著大路轟轟隆隆地向西開去。波蘭人寧肯困在森林中，但我卻忍受不住了。他們給我指點了走出森林的道路，一天上午，我踉踉蹌蹌地走出森林，舉著雙手，向一隊俄國士兵投降了。

　　起初，他們以為我是德國人，差一點兒把我打死。波蘭人教會了我用俄語喊「英國人」，我便重複地喊著。他們放下槍，找來一個軍官。他並不會說英語，但他檢查了一下我的身分識別牌，向他的手下人說了一些什麼，他們都笑了。如果我想被送回國，那我就大錯而特錯了。他們把我交給了內務部人民委員會。

　　在一個又一個潮溼冰冷的牢房裡，我被單獨地關了五個月，受盡了殘酷的折磨。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審問我，企圖使我承認是間諜。我拒絕了他們，他們便把我剝光衣服，扔進牢中。在春末（當時在歐洲戰爭已經結束，但我並不知道），我的身體開始垮下來，他們便給了我一個地鋪和稍好一點兒的食物。當然，按我們南非的標準，那種食物是根本不能吃的。

　　後來，可能上邊傳下來什麼話，一九四五年八月，大多數人都死了，他們把我裝到卡車上，開出很遠，最後，在德國的波茨坦，把我移交給英軍。英軍對我太好了，我在位於德國比勒菲爾德郊外的部隊醫院裡治療一個階段後，便被送到英國。在格拉斯哥以北的基勒恩英軍醫院又治療了三個月。最後，於一九四五年十二月，搭乘法蘭西號輪船從南安普敦返回開普敦，於今年一月底抵達開普敦。

　　正是在開普敦，我聽說我的父親──世上唯一的親人──死去了。這沉痛的消息使我非常憂傷，身體又垮了下來，住進了開普敦的溫伯格部隊醫院，一直住了兩個月。

　　我現在出院了，得到了健康證明書。值此，我申請加入南非外事局。

　　普雷斯頓合上卷宗，維爾揚抬起了頭。

　　「你看，」這位南非人說，「從那以後，他的工作一直是穩重的，雖然沒有驚人的壯舉，但也無可非議，熬到一祕。他在國外任過八次職，所有的國家都是堅定地親西方的。這就不少了。但他是個光棍兒，幹這一行是較合適的，只有大使級和部長級才需要有夫人。你仍然認為他在這些工作中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普雷斯頓聳了一下肩膀。

　　維爾揚靠過來敲著卷宗說：「你看到這些俄國人是怎麼對待他的嗎？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你搞錯了，普雷斯頓先生。所以，他喜歡冰淇淋，並且撥錯了電話號碼，偶合而已。」

　　「也許是。」普雷斯頓說，「這個自傳，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維爾揚上尉搖了搖頭，「你們的奈傑爾．歐文爵士一和將軍連繫，我們就把這份檔案調來了。我們審查了一遍又一遍，都是絕對準確無誤的。每個名字、日期、地點、兵營、軍事單位、戰役和細節都是準確的。就是戰前在慕賽基峽谷所種植的作物都考察過了。搞農業的人肯定了解這些。現在那裡種番茄和鱷梨。誰也編不出那些來，不可能。如果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懷疑，也只能是在國外。」

　　普雷斯頓顯得悶悶不樂的樣子。窗外夜幕在降臨。

　　「好吧，」維爾揚說，「我在這兒幫助你。下面你想怎麼幹？」

　　「我想從頭開始，」普雷斯頓說，「這個地方，杜威爾斯克魯弗，遠嗎？」

　　「開車大約四個小時的路程。你想到那兒去嗎？」

　　「對。咱們能早點兒動身嗎？明早六點，怎麼樣？」

　　「我設法從車隊弄一輛車，六點到旅館。」維爾揚說。

　　※※※

　　在朝北通向辛巴威的路上，汽車嗚嗚地開了很長時間，但公路是現代化的。維爾揚開來了一輛沒有標記的舍瓦爾牌汽車。這種車通常是南非情報局使用的。汽車飛馳著，穿過奈爾斯特龍和波特吉特斯魯斯，只用三個小時，就到了彼得斯堡。一路上，普雷斯頓有幸看到非洲廣袤無垠的大地。這種景象，使那些適應了狹小天地的歐洲遊客大為讚歎。

　　在彼得斯堡，他們轉向東方，在平坦廣闊的非洲大草原上行駛了五十英哩，淡藍色的渺渺蒼穹與無邊無際的地平線遙相接應。直到他們到達叫做水牛嶺的懸崖時，大草原才伸向了穆賽基峽谷。當他們盤旋向下時，普雷斯頓發出一陣陣的驚叫。

　　在下面很深的地方延伸著峽谷，一片蔥蘢茂密。在平展的谷底，點綴著成千上萬蜂箱一樣的非洲小屋，屋周圍是禽舍、牛欄和玉米田。有些小屋建在坡上，但大多數都分布在穆賽基谷底。屋頂中央的煙囪冒出嫋嫋的劈柴煙，甚至在如此高遠的地方，也可以看到非洲兒童放牧著一群群筋肉隆起的肥牛，婦女弓著腰在田間勞動。

　　他想，這才是真正的非洲。道路高低回轉地順著懸崖爬向穆賽基谷底。在谷底又是一連串的山丘，中間有一條深深的狹縫，道路從中間通過。這就是杜威爾斯克魯弗，意思是魔鬼溝。

　　十分鐘後，他們進入溝中，慢慢地從新小學校前駛過，來到勃塔街，這是小鎮的主要街道。

　　「你想到哪兒去？」維爾揚問。

　　「老農馬雷死的時候，一定留有遺囑，」普雷斯頓若有所思地說，「這就必然有遺囑執行人，也就是說，要有個律師。咱們找一下，在杜威爾斯克魯弗有沒有律師？星期六上午上不上班？」

　　維爾揚把車開到克斯坦斯修配廠的前院，指著馬路對面的因姆波旅館說：「去喝杯咖啡，也給我要一杯。我加滿油，再打聽一下。」

　　五分鐘後，他來到旅館的前廳找到普雷斯頓。「有一位律師，」他一邊呷著咖啡一邊說，「是盎格魯人，名字叫本森。就在馬路對面，與修配廠隔兩個門。今天上午他可能在。咱們去吧。」

　　本森先生在辦公室。維爾揚將裝在塑膠夾中的卡片向律師的祕書晃了晃，這一招兒立刻見效。她用南非語對著內部對講機說了些什麼，他們便立刻被領進本森先生的辦公室裡。本森很和氣，滿面紅光，穿著淺駝色西裝。他用南非話向他倆問候。維爾揚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這位是普雷斯頓先生，從英國倫敦來。他想向你問個問題。」

　　本森先生叫他們坐下，又回到辦公桌後面的椅子裡，「請吧，」他打著手勢說，「只要我知道的。」

　　「請問你多大歲數了？」普雷斯頓問。

　　本森詫異地看著他，「大老遠的從倫敦來問我多大歲數？說實在的，我五十三歲。」

　　「這麼說來，一九四六年你大概是十二歲？」

　　「對」

　　「你能告訴我在那年誰是杜威爾斯克魯弗這兒的律師嗎？」

　　「當然，是我父親。塞德里克．本森。」

　　「他還在嗎？」

　　「在。八十多歲了。十五年前移交給我的。但他手腳還很靈活。」

　　「跟他聊聊行嗎？」

　　本森先生沒有回答，卻伸手拿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大概是他父親接的電話，因為兒子說來了客人，有一個倫敦的，想跟他聊聊。他放下電話。

　　「他住的地方離這兒六英哩，但他還能開車。路上的人都很吃驚。他說馬上就來。」

　　「趁等著的時候，」普雷斯頓問道，「你能不能查一下一九四六年的卷宗？看看你，噢，你父親，是否為一個叫勞倫斯．馬雷的當地農民主持過遺囑，這個人那年一月份死的。」

　　「試試看，」小本森說，「當然了，這位馬雷先生也可能找彼得斯堡的律師。但那些年，當地人通常都是待在當地。一九四六年的盒子可能在別的什麼地方。請稍等一下。」

　　他離開辦公室。祕書送上來咖啡。十分鐘後，外屋傳來說話聲。本森父子一起進來了。兒子手中拿著一個滿是灰塵的紙盒子。老人滿頭白髮，但卻精神抖擻、神采奕奕。互相介紹之後，普雷斯頓解釋了他的來意。

　　老本森一句話沒說，坐到桌後的椅子上，讓他兒子拉過另一個椅子坐下。老本森把眼鏡卡到鼻子上，從眼鏡上面看著客人，「我記得勞倫斯．馬雷，」他說，「嗯……對，是我們在他去世後主持的遺囑。我親自處理的。」

　　兒子遞給他一份用粉絲帶紮著的又髒又黃的文件。老人撣掉灰塵，解開帶子，把文件展開。他不出聲地看起來。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他是個鰥夫，一個人生活。有一個兒子叫簡。這家人家真慘啊，他兒子剛剛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回來，勞倫斯．馬雷在去開普敦看兒子的路上，突然死了。慘啊！」

　　「說說遺產好嗎？」普雷斯頓要求說。

　　「全都歸兒子，」本森簡單地說，「農場、房子、設備、屋內財產。哦，還有一個異乎尋常的關於錢的遺囑，把錢分給當地的農場工人、工頭等等。」

　　「在私人關係上有什麼遺囑嗎？任何涉及個人往來的？」普雷斯頓追問道。

　　「嗯……這兒有：『將我的象牙象棋送給我的老朋友朱普．範．蘭斯伯格，以紀念我們在農場裡一起度過的那些美好的夜晚。』就這些。」

　　「老人死後，他兒子回家來過嗎？」普雷斯頓問。

　　「應該回來過。老馬雷是死在去看兒子的路上。那時是很遠的路程，還沒有航班，必須坐火車去。」

　　「農場和其他財產的拍賣，你經手沒有，本森先生？」

　　「拍賣商經手的，就在農場外面，賣給了范．吉爾。他全買去了。現在所有的土地都歸伯蒂．范．吉爾所有。但我在場，擔任遺囑主持人。」

　　「還有沒賣掉的私人紀念品嗎？」普雷斯頓問。

　　老人皺起了眉頭，「沒有什麼，都沒了。啊，我記得有一個相簿，沒有什麼商業價值，我想我是把它給了范．蘭斯伯格先生。」

　　「他是幹什麼的？」

　　「小學校長，」小本森插嘴說，「他教過我，一直到我上中學。在新小學校建立之前，他一直管農場小學。後來，他退休了，就住在杜威爾斯克魯弗這兒。」

　　「他還活著嗎？」

　　「沒了，十年前就死了，」老本森說，「我參加了他的葬禮。」

　　「但他有個女兒，」小本森提醒說，「叫西絲。中學時她和我在一起，可能和我同歲。」

　　「你知道她後來的情況嗎？」

　　「當然知道。多年前她結婚了，嫁給了外面特贊寧路上的一個鋸木場場主。」

　　「最後一個問題，」普雷斯頓朝著老人說，「你為什麼賣掉那些財產呢？他兒子不想要嗎？」

　　「他不要。」老人說，「他那時住進了溫伯格部隊醫院，給我打了個電報。我從軍事當局查到了他的地址，他們也擔保了他的身分。他在電報中讓我把所有的財產都賣掉，把錢電匯給他。」

　　「他沒回來參加葬禮嗎？」

　　「沒有時間。在南非這裡，一月份是夏天，那時還沒有陳屍設備，屍體必須很快埋掉，不能停放。說實在的，我想他根本沒有回來過。也可以理解，父親不在了，回來也沒什麼事可做的。」

　　「勞倫斯．馬雷葬在哪兒？」

　　「在山上的墓地，」老本森說，「完了嗎？我該去吃午飯了。」

　　在杜威爾斯克魯弗這個地方，嶺東與嶺西的氣候完全不同。嶺西穆賽基的年降雨量為二十英吋。而在嶺東，大片大片的濃雲從印度洋飄來，越過莫三比克和克魯格獵場，撞到嶺上，使東坡的年降雨量達八十英吋。在這邊，一片蘭按樹林，工業也隨之因林木而為加工業。維爾揚和普雷斯頓沿著特贊寧路開了六英哩，找到了杜．普萊希斯先生的鋸木場。給他們開門的正是他的妻子──小學校長的女兒。她長著蘋果似的臉，大約五十歲，手和圍裙上沾著麵粉，正忙著烤麵包。

　　她專心地聽他們講，然後搖了搖頭。「我記得很小的時候到農場去，他和農場主馬雷下象棋，」她說，「那大約是在一九四四年和一九四五年。我記得象牙象棋，但不記得什麼相簿。」

　　「你父親去世時，你沒繼承他什麼遺物嗎？」普雷斯頓問。

　　「沒有。你瞧，我母親一九五五年去世，爸爸成了鰥夫。我照顧他，一直到一九五八年結婚，那年我二十三歲。打那以後，他不能自理，他的屋裡老是亂七八糟的。我盡量常去給他做飯和收拾屋子。但自從有了孩子後，就顧不上了。

　　「後來，一九六〇年，他的妹妹──我的姑姑成了寡婦，住在彼得斯堡。她來和我父親住在一起，照顧他，這也是情理中的事。他去世時，我讓他把一切都給了姑姑──房子、家具等等。」

　　「你姑姑後來怎麼樣了？」普雷斯頓問。

　　「啊，她還住在那兒。住在杜威爾斯克魯弗的因姆波旅館後面的一棟普普通通的平房裡。」

　　她同意跟他們一起去。她姑姑，溫特太太，正在家中，一位開朗大方、像麻雀一樣歡樂的老太婆，頭髮是染過的。聽他們講完後，她便走到櫥櫃前，抽出一個扁盒子。

　　「可憐的朱普過去總愛玩這個。」她說。她拿的是象牙象棋，「你們要的是這個嗎？」

　　「不想要這個，想要相簿。」普雷斯頓說。

　　她顯得疑惑不解的樣子。「在上面閣樓裡確實有一盒子舊東西，」她說，「他死了以後一直扔在那兒。都是些紙和他當校長時的一些東西。」

　　維爾揚爬上閣樓，將它拿了下來。在一堆變黃了的學校報告書的下面，是馬雷家的相簿。普雷斯頓仔細地、一頁一頁地翻看著。全都有：一九二〇年羸弱而美麗的新娘，一九三〇年的羞答答微笑的母親，男孩騎著自己的第一匹小馬，眯著雙眼，父親嘴上咬著菸斗站在旁邊，竭力表現出不為孩子顯得太驕傲的樣子，前面草地上是一排兔子。末尾一張是黑白照片，一個十七歲的漂亮小夥子，身著法蘭絨板球衣，正走向三柱門準備投球。上面的說明寫道：「簡．馬倫斯基中學板球隊隊長，一九四三年」。這是最後一張照片。

　　「我可以拿走嗎？」普雷斯頓問。

　　「當然可以。」溫特太太說。

　　「你哥哥跟你談起過馬雷先生的事嗎？」

　　「有時提起，」她說，「他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他說過他怎麼死的嗎？」

　　她蹙了蹙眉，「在律師事務所，他們沒告訴你嗎？咳，老馬雷一定是發昏了，那是一場車禍，車撞了人又逃走了，朱普說過。好像是老馬雷停下來修理扎壞的車胎，一輛過路的卡車撞了他。那時以為是一個喝醉了的卡菲爾人，咳，別提了！」她將手捂上嘴，不好意思地看著維爾揚，「我真不該講這麼多話。可是，不管怎麼說，他們總也沒有找到是誰開的卡車。」

　　在回來下山的路上，他們經過墓地。普雷斯頓讓維爾揚停車。這是一片安寧僻靜的去處，高高地俯瞰城鎮，周圍是一圈松樹和冷衫，中間是一棵老樹，樹幹已經乾裂，附近長著一圈一品紅。他們在一個角落找到一塊蓋滿苔蘚的石碑，擦去苔蘚後，普雷斯頓看到鑿刻的墓銘志：「勞倫斯．馬雷，一八七九─一九四六，妻瑪麗，子簡，上帝永在，安息吧！」

　　普雷斯頓跨到旁邊，掠了一把盛開的一品紅，放到石碑前。維爾揚不解地看著他。

　　「我想，是在比勒陀利亞了。」普雷斯頓說。

　　當他們離開穆賽基開向上山的路時，普雷斯頓回首看峽谷的對面，在魔鬼溝的那邊，濃密的烏雲越聚越厚。他看到，烏雲聚集到一起，暴雨向小小的城鎮傾注下去。對那裡的不明死亡案，這位坐在車中返回的英國人已經明白了八、九分。然後，他把頭仰起，睡著了。

　　※※※

　　那天晚上，哈羅德．菲爾比被人陪著從賓館來到總書記的客廳。這位蘇聯領導人正在那裡等他。菲爾比將幾份文件放到這位老頭子的面前。

　　總書記看了一遍，把文件放下，「參與者並不多。」他說。

　　「請允許我做兩點解釋，總書記同志。第一，因為這個『曙光計劃』極端保密，我認為明智的辦法是把參與者壓縮到最小的數目。在需要了解的情況下，也不會有人知道真正的目的。第二，反過來，由於時間特別緊迫，必須盡量少兜圈子。過去採取重大措施時總是習慣於用幾週、甚至幾個月時間，現在必須縮短到幾天。」

　　總書記慢慢地點著頭，「那麼，你說說為什麼要用這幾個人？」

　　「整個行動的關鍵，」菲爾比繼續說，「是執行官，一位以英國人的身分到英國居住幾週的人，他將最後實現『曙光計劃』。

　　「要用十二個信使，或叫『騾子』，給他運送所需的一切。他們將把一些物件偷運過去，或者通過海關，或者通過不檢查的地點。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帶的是什麼，也不知為什麼。每個人只要記住一個接頭暗號以及另一個備用暗號就可以，以防一旦某一個連繫不上時使用。每個人將東西交給執行官後便回到我們的國土來，並且立即隔離起來。除了執行官以外，還有另一個人，他將永遠回不來了。但這一點，他們誰也不知道。

　　「指揮信使的是一位調度官，他要保證所有的東西都送到在英國的執行官手中。還要有一個供應官與其配合，及時提供運送物件。這個人要有四個助手，每人負責一項專門工作。

　　「一個人負責信使的文件和交通；一個人自己要學會高級技術；第三個人負責提供製成品；第四個人負責通訊聯絡。重要的是，執行官要向我們報告進度、困難、以及至關重要的是他準備就緒的時間。我們要在任何計劃更動時，能夠及時通知他，當然，還包括向他下達執行計劃的命令。

　　「關於通訊，還有一點需要說明。由於時間的因素，不可能採用正常的通訊渠道或人員會面的方式。我們可以通過莫斯科廣播電臺商業廣播波段，以密碼的方式定時與執行官進行通訊。但是，為了使他在緊急時能與我們連繫，他必須在英國某地有一臺發報機。這是一臺老式的發報機。這很危險，是一臺戰時使用的發報機。但必須有一臺。你會看到我在裡面提到過。」

　　總書記又研究了一下文件，衡量計劃中所需要的每一個人。最後，他抬起頭來，「你會得到這些人的，」他說，「我要把他們一個一人地找出來，都是最好的，分別給以特殊使命。」

　　「最後一點，我不想讓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把『曙光計劃』透露給我們在倫敦大使館的ＫＧＢ人員。誰也不知道誰會被人監視，或者……」他並沒有說出來他的另一個擔心，「就這些。」

第十章　大使與集中營

　　第二天上午，在普雷斯頓的請求下，維爾揚和他在聯合大廈四樓的辦公室裡會了面。由於是星期天，幾乎整個大樓都歸他們所有了。

　　「那麼，下一步怎麼辦？」維爾揚上尉問。

　　「昨晚睡不著，我想了許多，」普雷斯頓說，「有些事情是不對勁的。」

　　「從北邊回來你睡了一路，」維爾揚不快地說，「可我得開車。」

　　「啊，但是你比我結實多了。」普雷斯頓說。

　　這話使維爾揚很高興。他為自己的身體自豪，他經常堅持鍛鍊。他變得隨和起來了。

　　「我想找另一名戰士。」普雷斯頓說。

　　「什麼另一名戰士？」

　　「跟馬雷一起逃走的那個。他從來沒提過他的名字。只是『另一名戰士』或『我的同志』，他為什麼不給他一個名字呢？」

　　維爾揚聳了聳肩，「他認為無關緊要。在溫伯格醫院時，他一定會告訴當局的，以便通知家屬。」

　　「那是口頭的，」普雷斯頓若有所思地說，「聽他說的軍官們可能很快就被遣散為老百姓。只有書面的東西才能留下來，他提到了但又沒有名字。我想找出另一個戰士。」

　　「但是他已經死了，」維爾揚分辯說，「他四十二年前就埋在波蘭森林的墳墓裡了。」

　　「那我就找出他是誰。」

　　「可是，我們從哪兒開始呀？」

　　「馬雷說在那個集中營裡只靠紅十字會食品包維持生命，」普雷斯頓說，似乎在冥思苦思，「他還說是在聖誕節以前逃走的。這必然使德國人感到不安，通常是全體都要受到懲罰──失去特殊照顧，包括不給食品包。所有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聖誕節的。我們能不能找到其中的某個人？」

　　在南非沒有舊戰俘協會，但有一個退伍軍人聯誼會，包括那些打過仗的人。這個組織叫鋼盔協會。鋼盔協會成員的每個分會的會議室叫做「彈洞」，負責人叫「老牛」。普雷斯頓和維爾揚每人用一部電話，分別與南非每一個「彈洞」連繫，設法找到一個在三百四十四號集中營待過的人。

　　這是很麻煩的。那所集中營裡的一萬一千名戰俘中，大部分來自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紐西蘭或美國，南非人很少。而且，過去了這麼多年，許多人都死了，鋼盔協會的成員中，有的到高爾夫球場去了，有的不在家。有些人歉意地否認，有的給出了一些主意，結果仍然到處是死胡同。太陽落山時，他們歇手了。

　　星期一上午又接著幹。到中午時，維爾揚才喘了一口氣。他在開普敦找到一位退休的肉類加工商，維爾揚和他講著南非語。他用手捂上話筒說：「這個人說，他在三百四十四號集中營待過。」

　　普雷斯頓接過電話，「安德森先生嗎？啊，我叫普雷斯頓。我正在對三百四十四號集中營進行一些研究工作。謝謝，太好了……啊，我相信你在那兒待過。你還記得一九四四年聖誕節嗎？兩個南非戰士在外面的工地逃走了……啊，你確實記得。對，我肯定是相當糟糕的……你記得他們的名字嗎？啊，不住在同一個屋子？是啊，當然了。那麼，你記得南非國民大會組織負責人的名字嗎？……羅伯特准尉。全名是什麼……請仔細想一想……什麼？瓦爾特？你能肯定嗎？太感謝你了！」

　　普雷斯頓放下電話，「瓦爾特．羅伯特准尉。我們到軍事檔案館去，好嗎？」

　　他們找到了南非軍事檔案館。出於某種原因，它附屬於教育處，坐落於比勒陀利亞的維薩治大街二十號。名單中有一百多個姓羅伯特的，有十九個人是以瓦字在前頭的，七個人叫瓦爾特，但都對不上。把瓦字在前頭的人都查了一遍，也是一無所獲。普雷斯頓在羅伯特的卷宗裡，從字母Ａ開始查起，他很走運，一個小時之後，他查到傑姆斯．瓦爾特．羅伯特在第二次大戰中是一位准尉，在圖卜魯格被俘，囚於北非、義大利，最後在東德。戰後一直在部隊供職，升為上校，一九七二年退休。

　　「你最好為他活著做禱告。」維爾揚說。

　　「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拿退休金，」普雷斯頓說，「負責退休的人一定知道他。」

　　確實如此。瓦爾特．羅伯特上校正在奧蘭治維爾度秋假，那是約翰尼斯堡以南一百英哩處的一座小鎮，位於湖泊和森林之中。當他們出來時，外面的維薩治大街上，天已經黑了。他們決定第二天早晨開車去。

　　這是一幢整潔的平房，開門的是羅伯特太太，她看了看維爾揚上尉的身分證，顯得有點吃驚。

　　「他到湖上餵鳥去了。」她告訴他們，並指了指路。他們發現這位老軍人正在用麵包渣餵水鳥。他們走近時，他站了起來，並看了一下維爾揚的身分證，點點頭，好像在說：「說吧！」

　　他已七十多歲，身板挺直，穿著花呢套服，棕色皮鞋，打得很亮，上唇一縷白鬍。他認真地聽普雷斯頓提問題。

　　「我當然記得。那個德國軍官大發雷霆，朝著我吼個不停。為這事，全屋的人都丟了紅十字包，這兩個年輕的傻瓜蛋。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二日，我們向西撤退，四月底被解救了。」

　　「你還記得他倆的名字嗎？」普雷斯頓問。

　　「當然，什麼名字也不會忘的。兩個人都很年輕，大概二十來歲的樣子。都是下士，一個叫馬雷，一個叫布蘭特，弗利基．布蘭特。兩個都是南非人，但記不得他們的部隊番號了。當時我們都裹得緊緊的，有什麼就都穿上，根本看不到兵團的標識。」

　　他們熱忱地感謝他，又駕車回比勒陀利亞，又來到維薩治大街進行第二輪查詢。不巧的是，布蘭特是個荷蘭名字，同音異字的很多，一共有幾百個類似的名字。

　　到傍晚時，在檔案館人員的協助下，他們找出了六個叫布蘭特的下士，他們都死了。兩名在北非的戰鬥中陣亡，兩名在意大死去，一名死於登陸艦傾毀。他們打開第六名的卷宗。

　　維爾揚目瞪口呆地望著打開的卷宗，「真是怪事！」他輕聲地說，「誰幹的呢？」

　　「那誰知道？」普雷斯頓回答說，「但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

　　卷宗裡空空如也。

　　「真對不起，」在開車送普雷斯頓回伯格斯帕克的路上，維爾揚說，「看來是山窮水盡了。」

　　當晚很晚的時候，普雷斯頓在旅館裡給羅伯特上校打了個電話，「上校，又麻煩你了，真對不起。你是否記得布蘭特在那個營房裡有沒有什麼要好的同伴或朋友？我個人的經驗是，在軍隊中總會有一個要好的同伴的。」

　　「你說得很對，通常是這樣的。現在我一時想不起來。讓我睡覺時好好想想，如果我想起什麼，明早打電話告訴你。」

　　早飯時，熱心的上校給普雷斯頓打來了電話。他在電話中講得很乾脆，如同向司令部報告一樣：「想起一點兒。那些營房都是按一百人蓋的，但我們都像沙丁魚一樣擠在那裡面，一個營房裡住二百多人。有些人住在地板上，有些人擠在鋪上睡，什麼也沒有，你知道，什麼辦法也沒有。」

　　「我明白，」普雷斯頓說，「布蘭特呢？」

　　「跟另一個下士睡一個鋪，叫萊文森，皇家德本輕步兵。」

　　「你說什麼？」

　　「萊文森是皇家德本輕步兵團的。」

　　這回在維薩治大街查得很快。萊文森不是普通的名字，叫的人不多。十五分鐘後，檔案就找出來了。他的名字叫麥克斯．萊文森，生於德本。戰爭結束時，他退伍了，所以沒有撫恤金，沒有通信地址。但知道他是六十五歲。

　　普雷斯頓在德本電話號碼簿上查找著，同時，維爾揚讓德本警察從他們的檔案中找這個名字。維爾揚先找到了。

　　麥克斯．萊文森在海邊開了一個小旅館。維爾揚打電話找到了萊文森太太。她肯定說，她丈夫在三百四十四號集中營待過。但現在她丈夫釣魚去了。

　　他們等他回來，無聊地轉著大拇指。直到天黑，他才回來。普雷斯頓跟他談起來。這位旅館老板從東海岸通過電話線傳來開朗洪亮的聲音：「我當然記得弗利基。這個混蛋小子逃到了樹林裡，再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他怎麼了？」

　　「他是哪兒的人？」普雷斯頓問。

　　「東倫敦。」萊文森毫不猶豫地說。

　　「他的出身怎麼樣？」

　　「他講得很少，」萊文森回答說，「當然是南非人嘍，南非語講得很流利，英語很糟，勞工家庭。啊，我想起來了，他說過他爸爸是那裡鐵路的扳道員。」

　　普雷斯頓跟他說了再見並轉向維爾揚說：「東倫敦，咱們能開車去嗎？」

　　維爾揚嘆了一口氣。「我看不行，」他說，「幾百英哩。我們的國家很大，普雷斯頓先生。你果真想去的話，咱們可以明天坐飛機去。我可以安排一個警車和一個司機去接咱們。」

　　「沒有標記的車，」普雷斯頓說，「穿便衣駕駛。」

　　※※※

　　雖然ＫＧＢ總部是在莫斯科市中心捷爾仁斯基廣場二號的「中心」，雖然那幢樓並不小，但是，要把這個龐大機構的總局。局、處的一些機關放到這裡，仍然顯得很狹窄。所以，下屬的分部就到處都是了。

　　第一總局坐落在莫斯科外環路的雅辛涅沃，幾乎在城的正南方。差不多第一總局的全體都在這座現代化的、鋁和玻璃的八層大廈裡，形狀像一個三個尖的星，如同本茨牌汽車的標識一樣。

　　這座大廈是芬蘭人承包建築的，準備作為中央委員會的國際部。但竣工之後，國際部的人不喜歡它。他們想離市中心近一點。於是，就給了第一總局。由於它位於城外，遠離人們那敏銳的耳目，所以，非常適合第一總局使用。

　　第一總局的成員，即使在國內，身分也是保密的。由於他們必須（或者已經）到國外去擔任外事工作，最忌諱被那些鼻子尖尖的旅遊者看到他們從第一總局走出來，或不知不覺被拍照。

　　然而，在第一總局裡有一個很祕密的局，它並不在雅辛涅沃。如果第一總局是祕密的話，那麼，裡面的這個Ｓ局，或叫地下局，就是絕密的。裡面的人員不但見不到第一總局裡的同事們，連他們內部互相之間也從不見面。他們的訓練和教導都是單獨進行的，只是一個教導員一個學生。每天早晨他們並不到辦公室簽到，否則就會互相見面了。

　　從蘇聯的心理觀點看，原因很簡單。俄國人對祕密和背叛有一種偏見──這與共產主義沒有什麼特殊關係，而是源於沙皇時代，「特務」，就是男人，有時也有女人，經過嚴格的訓練，然後，派遣到國外去，以極端隱蔽的身分生活在那裡。

　　然而，「特務」被捕並且與人家合作了，變了節，便會交待一切。所以，他們知道得越少越好，不言而喻，一個人不可能出賣他不知道的事或不認識的人。

　　因而，那些「特務」都住在莫斯科中心一些用木板隔開的幾十個住宅裡。他們單獨匯報，單獨訓練和單獨下指示。為了接近自己的「手下人」，S局的局長仍然把辦公室設在捷爾仁斯基廣場。他的辦公室設在七樓，比主席切布利科夫高三層，比第一總局副主席契涅夫將軍和克留什科夫將軍高兩層。

　　三月十八日，星期三，下午，正當普雷斯頓與麥克斯．萊文森談話時，有兩個人來到S局局長的密室。局長是一位老軍人，畢生從事祕密諜報工作。他看了他們出示的東西後，顯出不高興的樣子。

　　「只有一個人適合這個工作，」他小聲地說，「這個人很出色。」

　　中央委員會來的兩人中的一個拿出一張小卡片，「好，少將，請您從現在開始讓他離職，叫他到這個地址報到。」

　　局長不高興地點點頭。他知道這個地址。這兩個人走後，他再次回想起他們的權威性。是的，是來自中央委員會。雖然他們沒這麼說，但是他知道，這個命令是從哪層人物來的。他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這是一個非同一般的特務，是他所訓練的最好的特務。失去這樣一位傑出的、訓練有素的特務，心裡真不是滋味。但在這樣的命令面前，沒有二話可說。他是一個職業軍人，對命令是不能打問號的。他按了一下內部聯絡器。

　　「告訴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到我這兒來報到。」他說。

　　※※※

　　從約翰尼斯堡到東倫敦的第一班飛機準時到達了本舒曼機場。機場很小，但很整潔，漆成藍色和白色。這是南非第四大貿易城市和港口的機場。警察局的司機正在停機坪上等他們，把他們領到停車場，坐進一輛沒有標記的福特牌轎車。

　　「上尉，到哪兒？」他問。維爾揚用眼睛問普雷斯頓。

　　「鐵路局，」普雷斯頓說，「具體說就是管理處。」

　　司機點點頭，車開了。東倫敦的現代化車站位於艦隊街。在車站的正對面是一排破舊的二層樓，刷成綠色和乳白色。這就是管理處。

　　在裡面，維爾揚亮了一下非常管用的證件，馬上被領進財務處長的辦公室。處長聽著普雷斯頓的問題。

　　「對，我們向本局所有活著的退休鐵路員工開支，」他說，「叫什麼名字？」

　　「姓布蘭特，」普雷斯頓說，「遺憾的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許多年以前，他是一個扳道工。」

　　處長找來一個助手。他們穿過幾條黑暗的走廊來到卡片室。那個助手查了一會兒，抽出一張退休卡片。

　　「就是他，」他說，「我們就這麼一個人，三年前退休的。庫斯．布蘭特。」

　　「他多大歲數？」普雷斯頓問。

　　「六十三歲。」助手朝卡片掃了一眼說。普雷斯頓搖了搖頭。如果弗利基．布蘭特跟簡．馬雷的歲數差不多的話，他父親要大約老三十歲，可能九十多歲了。

　　「我們找的人現在大約九十歲了。」普雷斯頓說。

　　處長和助手都肯定地說，再沒有別的退休的布蘭特了。

　　「那麼，你們能不能給我找三個活著的、歲數最大的領退休金的人？」

　　「卡片不是按歲數排的，」助手反駁說，「是按字母順序排的。」

　　維爾揚把處長拉到一邊，咬著耳朵用南非語說了些什麼。他的話立即生效，處長顯出受震動的樣子。

　　「找，」他說，「一張一張地查。一九一〇年以前生的。我們在辦公室等著。」

　　花了一個鐘頭。助手拿來了三張退休卡片。

　　「一個七十八歲，」他說，「但他是行李員。一個八十歲，過去是清潔工。這個七十七歲，過去是編組車場扳道工。」

　　這個人叫弗利，住在奎格奈。

　　十分鐘後，他們駕車來到奎格奈。這是東倫敦的一個老區，有五十多年了。一些破舊的平房已被修修補補過，其他的東倒西歪、破爛不堪。這裡是白人工人貧民窟。從這裡可以聽到穆爾大街那邊的鐵路車間以及扳道場的叮叮噹噹聲；在那裡，一輛輛巨大的貨車被編成組，將東倫敦碼頭上的貨物，經過彼得茨堡，運到內陸的德蘭士瓦省。他們在穆爾大街上找到了那所房子。

　　一位黑人老太婆開了門，布滿皺紋的臉像個胡桃核，白髮在腦後紮成一團。維爾揚用南非語跟她講話。老太婆指著遠處，說了幾句什麼，便咣的一聲關上了門。維爾揚陪著普雷斯頓回到車中。

　　「她說他到機關去了。」維爾揚對司機說，「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舊的鐵路機關，現在叫特恩布里停車場，在帕特森大街。是鐵路工人的娛樂場。」

　　那裡是一個大停車場，有一大片二層樓房，旁邊毗連著三個保齡球草坪。他們穿過一道道門，從一排司努克球臺和電視之間經過，最後來到一個鬧哄哄的酒吧。

　　「弗利老爹在嗎？」

　　侍者說：「在，他在那邊看保齡球呢。」

　　他們在一個草坪上找到了老人，他正坐在那裡慢慢地喝著啤酒，晒著秋天的太陽。普雷斯頓提出了問題。

　　老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是啊，我記得喬．布蘭特。他死了好多年了。」

　　「他有個兒子，叫弗利基？」

　　「一點不錯。天啊，小夥子，你們又使我回到了許久以前的年代。他真是個好孩子。放學後，有時到車場來，喬總是讓他坐到編組機車裡。在那時候，對孩子來說，這是多麼難得的優待啊！」

　　「那是三〇年代中期吧？」普雷斯頓問。

　　老人點頭，「大約是那時。是在喬和他搬家來後不久。」

　　「在一九四三年前後，弗利基去打仗了。」普雷斯頓說。

　　弗利老爹用帶眼屎的眼睛瞧了他一會兒，竭力回想五十年以前那平平淡淡的生活情景。「對，」他說，「那孩子再也沒回來。有人告訴喬說，他死在德國什麼地方了。這消息使喬痛不欲生。他指望著那孩子，替孩子安排了遠大前程。他精神失常了，戰後那個電報來了後就失常了。他在一九五〇年死了。我一直認為是心碎而死。過不久，兩年左右吧，他老婆也沒了。」

　　「你剛才說『喬和他家搬來後不久』，」維爾揚提醒說，「他們是從南非哪個地方搬來的？」

　　弗利老爹顯得不解的樣子。「他們不是從南非什麼地方搬來的。」他說。

　　「他們一家人都是南非人啊！」維爾揚重複說。

　　「誰告訴你的？」

　　「部隊說的。」維爾揚說。

　　老人笑了。「我想小弗利基在部隊報名時一定是說他是南非人才被通過的，」他說，「其實不是那樣，他們是從德國搬來的。是移民，大約在三〇年代中期。喬一直到死也總說不好南非語。當然孩子說得好，在學校學的。」

　　他們回到停車的地方時，維爾揚問普雷斯頓：「還去哪兒？」

　　「在南非，移民檔案存在哪兒？」

　　「在聯合大廈地下室，跟國家檔案室挨著。」維爾揚說。

　　「咱們在這兒等著，檔案室的人能給咱們查一下嗎？」普雷斯頓問。

　　「可以。咱們到警察局去，那兒電話好打。」

　　警察局也在艦隊街，是一座黃磚砌成的堡壘，四層，窗戶都是不透光的。右邊是卡夫拉利安步兵操練廳。

　　他們打了電話並在那兒的食堂吃了飯。

　　同一時間，比勒陀利亞的一位檔案館工作人員犧牲了自己的午休時間，查閱著檔案。值得慶幸是，所有的檔案都存在電腦中，檔案號很快就出來了。工作人員抽出檔案，打了一份簡歷，附到傳真中。

　　在東倫敦，普雷斯頓和維爾揚正喝咖啡時，傳真送來了。維爾揚逐字逐句地譯過來。

　　「天啊，」他譯完後，說，「誰能想得到呢？」

　　普雷斯頓似乎在沉思。他站起來走到在另一張桌子上吃飯的司機旁，「在東倫敦有猶太教堂嗎？」

　　「有。在花園巷，離這兒二十分鐘路。」

　　這所猶太教堂漆成白色，黑圓頂，上面裝著大衛之星。在這星期四的下午，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個黑人守門人。他穿著一身舊軍大衣，戴著絨線帽。他告訴了他們布魯姆教士在郊區的地址。剛過三點，他們便來到教士的門口。

　　教士本人開了門。他五十多歲、身高體壯、蓄著鬍子、鐵灰頭髮。看一眼就行了，他太年輕。

　　普雷斯頓作了自我介紹，「你能告訴我你的前任教士是誰嗎？」

　　「當然可以，是沙皮羅教士。」

　　「他還活著嗎？到哪兒能找到他？」

　　「你最好還是進來吧！」布魯姆教士說。

　　他領他們進了屋，穿過一條走廊，打開盡頭的門。裡邊是一間臥室，房間裡，一位老人坐在煤氣火爐前，呷著紅茶。

　　「所羅門叔叔，有人來找你。」他說。

　　一個小時以後，普雷斯頓離開了這家，去找維爾揚。維爾揚已經先回到了車裡。

　　「去機場。」普雷斯頓告訴司機，轉而對維爾揚說：「明早能安排我與皮埃納爾將軍見面嗎？」

　　※※※

　　那天下午，蘇聯軍隊中又有兩個人被抽出來執行特殊任務。

　　在莫斯科以西一百英哩處，剛好在通向明斯克公路邊的一片樹林裡，有一片綜合大樓和一些盤形天線，這是蘇聯的一個監聽站，接收華沙條約軍事單位的電波和外國電波，也接收蘇聯國土以外其他政黨之間的通訊信號。綜合大樓有一個部分被隔離開來，這是ＫＧＢ專用的。

　　被調出的兩個人中，有一個是准尉無線電操作手。

　　中央委員會的人離去後，主管的上校對他的副職埋怨道：「這個人是我這兒最棒的，真是最棒的，給他設備的話，他連加利福尼亞的蟑螂搔屁股的聲音都能收來。」

　　另一個被調離的人是蘇軍的一名少校。他很少穿軍裝，如果他穿軍裝的話，他的領章可以表明他是炮兵的，與其說他是個軍人，還不如說他是個科學家。他在研究部軍械處工作。

　　※※※

　　大家在皮椅中坐下後，皮埃納爾將軍問道：「那麼，我們的簡．馬雷大使有罪沒有啊？」

　　「有罪，」普雷斯頓說，「很嚴重。」

　　「普雷斯頓先生，我想，最好還是讓我聽聽證據。他在哪兒犯的錯？在什麼地方背叛的？」

　　「哪兒也沒有，」普雷斯頓說，「他一步也沒走錯。你看過他寫的自傳嗎？」

　　「看過，像維爾揚上尉說的那樣，從他出生到現在，每一件事我們都查過了。我們沒有發現不符合的地方。」

　　「沒有不符合的地方，」普雷斯頓說，「他那些童年時代的故事的每個細節都是真的。我相信他今天也能把他的童年時代說上五個鐘頭，不會有重複的地方，也不會錯一個細節。」

　　「這是真的，經得起推敲的都是真的。」將軍說。

　　「對，都經得起推敲，直到兩個年輕戰士在西里西亞從德國卡車車尾逃走為止，在這以前都是真的。從那以後就全是謊言了。讓我從另一角度從頭解釋一下，就是和簡．馬雷一起逃的那個人──弗利基．布蘭特的故事。

　　「一九三三年，阿道夫．希特勒在德國上臺。一九三五年，在德國有一名叫喬．布蘭特的人來到柏林的南非公使館，要求給以同情並恩准簽證。因為他們是猶太人，面臨著被殺害的危險。聽了他的請求後，公使館便給他們全家簽發了移居南非的簽證。你們的檔案館證明，確實有他的申請和簽發的簽證。」

　　「是這樣的，」皮埃納爾將軍點頭，「在希特勒時代，有好多猶太人移居南非。南非在這方面的記錄是很好的，比一些國家要強一些。」

　　「一九三五年九月，」普雷斯頓繼續說，「喬．布蘭特帶著妻子伊爾絲、十歲的兒子弗利基在不來梅港上了船，六週以後抵達東倫敦。那時，那裡有許多德國人，猶太人很少。他決定定居下來並在鐵路上找了個工作。一位好心的移民官員把這一家的情況通知了當時的猶太教士。

　　「當時的教士叫所羅門．沙皮羅。沙皮羅是一位生氣勃勃的年輕人，他拜訪了這一家並竭力勸導他們參加當地的猶太社會生活。他們拒絕了，教士估計，他們想過著非猶太人的生活。他感到很掃興，但並不懷疑他們。

　　「後來，一九三八年，那個孩子，即已經南非化了的弗利基十三歲了，該行成人禮了，即一個猶太兒童到了長大成人的年齡了。可是，由於布蘭特想非猶太化，這對只有一個兒子的猶太家庭來說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雖然他們沒參加猶太社團，沙皮羅教士還是來徵求一下他們的意見，是否讓他來主持弗利基的成人禮。他們說了一句刺耳的話，於是，沙皮羅產生了懷疑。」

　　「產生了什麼懷疑？」將軍不解地問。

　　「他懷疑他們不是猶太人，」普雷斯頓說，「昨天晚上他對我說了。在行成人禮時，孩子要受教士的祝福，但首先要使教士相信孩子是猶太人。按猶太人的信條，這要取決於母親，而不是父親。母親必須出示一份文件，叫做血統書，證明她是猶太人。伊爾絲．布蘭特沒有血統書。這就沒有必要行成人禮了。」

　　「這麼說來，他們是靠偽證來南非的？」皮埃納爾將軍說，「這麼長時間了。」

　　「還不僅如此，」普雷斯頓說，「我還不能證實這點，但我相信我是對的。喬．布蘭特告訴你們的公使館說，他正面臨著被蓋世太保殺害的危險，這話是真的。但不是因為猶太人，而是因為他是個軍人，是德國共產黨的積極分子。他知道，如果他講了真話，他是得不到簽證的。」

　　「說下去。」將軍鬱鬱不快地說。

　　「他的兒子弗利基十八歲的時候，已經完全被他父親的隱蔽思想所灌輸，成了一位堅定的共產主義者，決心為共產國際而奮鬥。

　　「一九四三年，這兩個年輕人加入南非軍去打仗。杜威爾斯克魯弗的簡．馬雷是為了南非和英聯邦而戰；然而弗利基卻是為了他的信仰的祖國──蘇聯而戰的。

　　「在基本訓練中、在部隊轉移中、或者在義大利或在穆斯伯格，他們都從來沒有見過面。但他們在三百四十四號集中營見了面。我不知道弗利基是否精心策劃了他的逃跑計劃，但他挑了一個年輕的同伴，這個人也是黃頭髮，個子和他一樣高。我認為，在卡車出毛病時。不是馬雷，而是他先開始暗示向森林逃走的。」

　　「那麼，肺炎又怎麼解釋呢？」維爾揚問。

　　「根本就沒有什麼肺炎，」普雷斯頓說，「他們也沒有落入波蘭基督教游擊隊手裡。他們是落入共產黨的游擊隊手裡，布蘭特可以跟他們用流利的德語進行交談。他們便會把他領到紅軍那裡，於是，把他和仍然蒙在鼓裡的馬雷一起，交給了蘇聯內務部人民委員會。

　　「在一九四五年三月到八月間，事情發生了變化。所有關於冰冷的牢房的話都是扯淡，馬雷一定是把他的童年和讀書的每一個細節都跟他講過，而他都記住了。儘管他的英語文章寫得不好，但他閉著眼睛也可以把那個簡歷寫出來。

　　「他們大概也讓布蘭特快速進修了一下英語，給他整了整容，將馬雷的身分識別牌掛到他的脖子上。這樣，一切就結了。而後，由於馬雷的用處使完了，他可能就被消滅了。

　　「他們將布蘭特弄得蓬頭垢面、狼狽不堪的樣子，又給他一點化學藥品使他顯得身染重病，在波茨坦移交過來。在比勒菲爾德醫院待了一段，並在格拉斯哥郊外的醫院待了更長一段時間。一九四五年冬，所有的南非士兵都應該回家了，他沒有碰到任何德拉雷團維茨營的人。十二月，他乘船回開普敦。一九四六年一月抵達那裡。

　　「有一件麻煩事。他不能到杜威爾斯克魯弗去，他也不願去。而後，國防部總部有人給農場主老馬雷發了一個電報，說過去誤認為他那『失蹤，可能死亡』的兒子，現在終於回來了。老馬雷思兒心切，就按照國防部提供的地址，給『兒子』發了一份電報，布蘭特收到了電報，大為震驚（這裡我承認是猜測，但似乎合情合理），電報催他回家。他又裝病了，住進了溫伯格軍醫院。

　　「老父親等不了啦，又發了一封電報，說要到開普敦來。在一籌莫展的情況下，布蘭特向共產國際裡的朋友求援，於是策劃了一個陰謀。他們在穆賽基山谷的偏僻道路上撞了老人，並用半個車輪軋壞了他的車，使現場像一場撞車後又逃走了的樣子。然後，就一切順利了。年輕人不能回去參加葬禮，這一點，杜威爾斯克魯弗的人都可以理解。而且他請求本森律師代理變賣田地產並將款匯到開普敦時，律師也毫不懷疑。」

　　將軍的辦公室裡一片沉默，只能聽到窗戶上蒼蠅的嗡嗡聲。將軍連連點頭。

　　「有道理，」他終於承認說，「但沒有證據。我們不能證明布蘭特家不是猶太人，更甭說是共產黨了。你能給我一些證據而不是懷疑嗎？」

　　普雷斯頓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張照片，放到皮埃納爾將軍的桌上，「這是一張照片，真正的簡．馬雷的最後一張照片。你們瞧，他小時候是一個很好的板球運動員。他是投球手。你仔細看看就會發現他的手指握球的姿勢是一個旋轉球手。你們也可以看出，他是左撇子。

　　「我在倫敦曾花了一週時間研究簡．馬雷，用雙筒望遠鏡仔細地研究。他開車、吸菸、吃飯、喝什麼，都是用右手。將軍，你可以把一個人從各方面進行改變──改變頭髮、語聲、臉型、舉止，但你不能把一個左手投球手改成一個右撇子。」

　　皮埃納爾將軍打了半輩子板球，他盯著看照片，「這麼說來，普雷斯頓先生，我們在倫敦的是什麼人呢？」

　　「將軍，你們有一個共產黨的代理人，他在南非外事局工作，卻為蘇聯效了四十多年的勞。」

　　皮埃納爾將軍的目光從桌上移開，望著峽谷對面的沃爾特萊卡紀念碑，「我要劈了他，我要把他劈得粉身碎骨扔到大草原裡去。」

　　普雷斯頓咳嗽一聲，「問題是跟這個人相關的還有一件事情，你能不能忍耐一個階段，等你親自與奈傑爾．歐文爵士談談再說？」

　　「很好，普雷斯頓先生，」皮埃納爾將軍點頭說，「我先跟奈傑爾爵士談談。那麼，你的計劃如何？」

　　「今晚有一次回倫敦的航班，我想坐它走。」

　　皮埃納爾將軍站起身來，伸出了手，「再見，普雷斯頓先生。維爾揚上尉會送你到飛機上。謝謝你的幫助。」

　　普雷斯頓收拾東西時，又從旅館給把他從約翰尼斯堡接來的丹尼斯．格雷打了個電話，讓他向倫敦轉發一封密碼電報。兩小時以後，他收到回電。伯納德．亨明斯爵士將在第二天，星期六，來辦公室與他會面。

　　當晚快到八點時，最後一次籲請旅客登上飛往倫敦的南非航班後，普雷斯頓和維爾揚站在離港廳中，普雷斯頓出示了登機牌，維爾揚出示了萬能通行證，他們一起來到涼爽、黑暗的機場上。

　　「聽我說，英國佬，你真是一個賈格洪德。」

　　「謝謝你的好意。」普雷斯頓說。

　　「你知道賈格洪德是什麼嗎？」

　　「我想，」普雷斯頓謹慎地說，「是南非的獵狗，雖然跑得快，而且笨拙，但有窮追不捨的精神。」

　　維爾揚上尉一週來頭一次仰面大笑起來。然後，他又變得一本正經地問：「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請吧。」

　　「你為什麼要給老人的墳獻花呢？」

　　普雷斯頓凝視著停在一旁的班機，在二十碼以外，機艙裡的燈光一片輝煌。最後一批旅客正登上舷梯。

　　「他們奪走了他的兒子，」他說，「然後，為了不讓他發現，又殺死了他。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

　　維爾揚伸出了手，「再見，約翰，一路順風。」

　　「再見，安德烈斯。」

　　十分鐘以後，南非噴射客機升上天空，朝北向歐洲飛去。

第十一章　排擠

　　伯納德．亨明斯爵士靜靜地坐著，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坐在旁邊，聽著普雷斯頓匯報，直到聽他講完。

　　「天老爺！」普雷斯頓不說時，爵士重重地說，「歸根究柢還是莫斯科。這下可虧得很，損失是巨大的。布萊恩，這兩個人還在監視嗎？」

　　「是的，伯納德爵士。」

　　「週末繼續監視，在帕拉根委員會有時間聽取我們的匯報之前，不要採取任何行動。約翰，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星期日晚上以前能把報告寫出來嗎？」

　　「能，爵士。」

　　「那好，星期一早上頭一件事就是把報告交給我。我要到每個委員家去通知他們在星期一上午召開緊急會議。」

　　※※※

　　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被領進沃蘇沃高級別墅的客廳裡，精神非常緊張。他從來沒有見過蘇共總書記，也從沒想到過會見到他。

　　三天來，他一直提心吊膽，坐臥不安。自從局長分配他做特殊任務的副手後，他一直被隔離在莫斯科中心的一套房間裡，晝夜都有兩名九局，即克里姆林宮衛隊的人看守。很自然地，他害怕最壞的情況發生，因為，他一丁點兒也不知道，究竟他們認為他做錯了什麼事。

　　後來，突然來了命令，讓他穿上最好的便服，跟著衛兵來到等在外面的海鷗牌轎車旁。一路上，他一聲不吭地來到了沃蘇沃。他被帶了進去，他甚至沒認出這是座別墅。

　　只有在巴甫洛夫少校告訴他「總書記同志現在接見你」時，他才意識到是在哪裡。他走進客廳的門時，覺得喉嚨非常乾渴，他竭力控制自己，叮嚀自己一定要畢恭畢敬地、忠誠老實地回答總書記的任何問話。

　　在門內，他僵直地立正站著。坐在輪椅中的老人審視了幾分鐘，然後舉手示意讓他走過來。彼得羅夫斯基跨了四步又停下，仍然立正站著。這位蘇聯領導人講話時，往常的嚴厲語調消失了，聲音很溫和，「彼得羅夫斯基少校，你不是服裝店裡支撐衣服的模特兒，到燈下來，讓我看得清楚些，坐下。」

　　彼得羅夫斯基顯得呆呆的，一個年輕的少校，坐在總書記的面前，這還從來沒聽說過。他順從地坐了下來，但只搭了一個椅子邊，後背直直的，膝蓋靠攏著。

　　「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嗎？」

　　「不知道，總書記同志。」

　　「我猜你不知道。有必要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會告訴你的。要執行一個任務。它的後果對於蘇聯和革命的勝利的重要性是不可估量的。如果成功了，對我國的好處也是不可估量的。但如果失敗了，對我們的損害也是災難性的。我親自挑選了你──瓦列里．阿烈克賽維奇，來完成這個使命。」

　　彼得羅夫斯基心潮起伏。原先那種橫禍臨頭的恐懼，完全被不可控制的喜悅所代替。很久以來，從他還是莫斯科大學的優秀碩士畢業生時，就一直想在外交部找一個理想的工作，成為第一總局一名年富力強的人物；很久以來，自從他自願報名並被挑選到地下局後，就一直想承擔重要使命。但他那漫無邊際的夢想卻從來沒有夢到過這種樣子。他終於允許自己直接看了總書記一眼，「謝謝您，總書記同志。」

　　「其他人會告訴你細節，」總書記繼續說，「時間很緊迫，但你已經受過了全面良好的訓練，你也會得到執行任務所需要的一切。

　　「我親自接見你，只有一個原因，有些事要向你交待，而且我決定親自交待。如果任務完成了──我毫不懷疑一定會成功的──你會回到這裡，得到你意想不到的提拔和榮譽。我要親自負責到這一天的到來。

　　「但是，如果出了什麼差錯，如果你派去的那個國家的警察或軍隊向你逼近，你必須毫不猶豫地採取措施，千萬不能被活捉，瓦列里．阿烈克賽維奇，你明白嗎？」

　　「明白，總書記同志。」

　　「被活捉了，被嚴刑拷打和審問，就會垮下去。咳，一定會的，現在這個時代，什麼手段都會有的，任何毅力也經不住化學藥物的作用。一旦在世界記者招待會上亮相，這一切就都將變成人間地獄。這樣所造成的後果，對於蘇聯來說，對於你的祖國來說，都會造成不可估計和不可彌補的損失。」

　　彼得羅夫斯基少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不會失敗的，」他說，「但是，如果一旦發生了，我絕不會被活捉。」

　　總書記按了一下桌下的鈴，門開了，巴甫洛夫少校站在那裡。

　　「那就去吧，年輕人，在這所房子裡，有個人會來見你。你以前可能見過他，他會告訴你是什麼任務，然後，你要到另一個地方，再跟你詳細交待。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在你回來以前。」

　　兩個ＫＧＢ少校離去，門關上了。總書記出神地盯著啪啪燃燒的木柴。多麼好的一個年輕人，他想，真可惜。

　　彼得羅夫斯基跟著巴甫洛夫經過兩條長走廊，來到招待所。他感到，胸膛裡幾乎容不下那種無限憧憬和無比自豪的情感。

　　瓦列里．阿烈克賽維奇．彼得羅夫斯基是一位純粹的蘇聯戰士和愛國主義者。他的英文造詣很深，知道「為了上帝、國王和祖國而獻身」這句名言，也深知其含義。雖然他不信上帝，但祖國的領袖已委以重任。在走廊裡一邊走著，一邊暗下決心，如果那個時刻到來，他就毫不畏縮地採取所應該採取的行動。

　　巴甫洛夫少校在一個門前站住，敲了敲便推開了門，站在一旁讓彼得羅夫斯基進去。然後，關上門便走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從桌旁的椅子上站起來，向他走來，桌上鋪滿了筆記和地圖。

　　「你是彼得羅夫斯基少校了。」老人笑著說，伸出手來。

　　這句結結巴巴的話使他很吃驚。雖然他們從沒見過面，但他認識這個面孔。在第一總局的傳說中，這個人是五大明星之一，新來的年輕人都會聽到他的故事的，他是一位值得敬佩的人，他標誌著蘇聯意識形態戰勝資本主義的巨大勝利之一。

　　「是的，上校同志。」

　　菲爾比已經熟讀了他的檔案。彼得羅夫斯基才三十六歲。為了像一個英國人，受了十年的訓練，曾兩次去英國，以便體驗那裡的生活，每次都有巧妙的偽裝，每次都沒有離開過大使館附近，而且兩次都沒有擔任任何工作。

　　這種體驗生活的旅行只是為了讓特務們熟悉他們將來要再次接觸的事物、一些簡單的事情──如何在銀行開戶頭，與其他司機擦車時如何對付，怎樣坐倫敦地鐵，不斷地熟悉和使用最新的流行土語。

　　菲爾比知道，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不僅可以講一口地地道道的英語，還會使用四種地區的口音，而且對威爾斯和愛爾蘭話也掌握得準確無誤。他自己開始用英語講起話來。

　　「坐吧，」他說，「現在我給你概括一下這個使命的大框兒，其他人會告訴你細節的。時間很短，非常短，所以，你必須盡快地記住每一件事。」

　　他們談著。菲爾比意識到，與自己的故鄉闊別三十年之後，儘管他閱讀每一份所能得到的英國報刊雜誌，但由於缺少練習的機會，他的話都是呆板的和過了時的。而這位年輕的俄國人卻跟同齡的英國人講著一樣的話。

　　菲爾比花了兩個鐘頭描述叫做「曙光計劃」的概況和所涉及的事情。彼得羅夫斯基記著每個細節。他很激動，但也為這個計劃的冒險性感到吃驚。

　　「你將跟四個人在一起待幾天。他們會告訴你一系列的名字。地點、日期、遞送時間、接頭暗號和備用暗號。你都要記清楚。你唯一要隨身攜帶的就是一本一次使用的密碼本。好吧，就這些。」

　　彼得羅夫斯基坐在那裡聽著，頻頻點頭。「我已經對總書記同志說了，絕不會失敗的，」他說，「一定完成，按照要求和準時地完成。如果各個部分都到齊了，一定能成功。」

　　菲爾比站起來，「好，那我就送你回莫斯科。在你離開之前，就待在那兒。」

　　菲爾比走過去打內部電話。從角落裡突然傳來響亮的一聲「咕……」彼得羅夫斯基嚇了一跳。他看過去，是一個大籠子，裡面有一隻漂亮的鴿子，一條腿上打著夾板，正瞧著他們。菲爾比轉過臉，歉意地一笑。

　　「我管牠叫『盼盼』，」他一邊向巴甫洛夫少校撥電話一邊說，「去年冬天在街上拾來的，一個翅膀和一條腿都斷了。翅膀治好了，但腿老有毛病。」

　　彼得羅夫斯基走過去，來到籠子跟前，用指甲撓籠柱，鴿子一拐一拐地走到那邊去了。

　　門開了，巴甫洛夫進來了，跟平時一樣，一句話沒說，示意彼得羅夫斯基跟他走。

　　「後會有期。祝你走運。」菲爾比說。

　　※※※

　　帕拉根委員會的成員們坐下來閱讀普雷斯頓的報告直到都看完為止。

　　「看來，」安東尼．普魯姆爵士首先發言，「我們知道了事情是什麼、地點、時間和人物，但還不知道為什麼。」

　　「也不知道損失有多大，」帕特里克．斯特里克蘭爵士插嘴說，「還沒有對損失做出估計。儘管一個月以來除了一份杜撰的文件以外，還沒有什麼敏感的東西傳到莫斯科，但我們也得通知各個盟國了。」

　　「我同意，」安東尼爵士說，「好吧，先生們，我認為，我們應該共同定一個調查結束的時間。怎麼處理這個人？誰出個主意？布萊恩？」

　　總局長沒有同布萊恩一起來，他代表著五局。他小心地措詞。

　　「我們的觀點是，貝倫森、馬雷以及白諾蒂是一個小集團。在保安局看來，似乎這個集團再沒有其他人員了。我們認為，貝倫森是個重要人物。這個集團就掌握他一個人。」

　　桌子周圍的人都同意地點著頭。

　　「那麼，你認為怎麼辦好呢？」安東尼爵士問。

　　「我們的意見就是把他們都抓起來，把這個小集團連窩端。」哈考特．史密斯說。

　　「這裡還涉及一名外國大使。」內務部的休伯特．維利爾斯反對說。

　　「我想，在這個案件中，比勒陀利亞可能要放棄外交豁免權。」帕特里克．斯特里克蘭爵士說，「皮埃納爾將軍現在一定把這一切都向博塔先生匯報了。但我們要是跟他提起的話，他們無疑會要回馬雷的。」

　　「是啊，肯定會那樣。」安東尼爵士說，「你認為怎樣，奈傑爾？」

　　奈傑爾．歐文爵士一直盯著天花板，好像想什麼出了神。這句問話好像喚醒了他。「我在考慮，」他小聲地說，「我們把他們抓起來，然後怎麼辦呢？」

　　「審訊，」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說，「我們可以開始估計損失和把整個集團的情況通報盟國。這樣，就會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對，這樣是不錯，」奈傑爾爵士說，「但以後又怎麼辦呢？」

　　他朝著三個部和內閣的大臣們說：「我認為有四種選擇。我們可以把貝倫森抓起來，以違反保密法對他起訴。我們逮捕他，就得這樣做。但是，我們有沒有在法庭上能站得住腳的訴狀呢？我們知道，我們是對的。但是，我們有證據駁倒一流的辯護律師嗎？姑且置其他事情於不顧，光一個正式逮捕和起訴就會引起一場大醜聞，這肯定會給政府抹黑。」內閣大臣馬丁．弗蘭納里領會了其中的意思。他與室內其他人不一樣，他知道在夏季要進行快速選舉的計劃，因為首相已經向他透露了天機。他是舊學校出來的人，當了一輩子文官，已是四朝元老了。前三屆政府中，有兩屆工黨政府。像對前三屆政府一樣，也竭盡全力效忠於現在政府。他也會以同樣的忠誠忠於任何通過民主選舉而產生的新政府。他緊閉了一下嘴唇。

　　「其次，」奈傑爾爵士接著說，「我們可以把貝倫森和馬雷放在那裡不動，設法把一些篡改過的文件供給貝倫森，傳到莫斯科。但這個辦法實行不了多久。貝倫森的地位太高了，而且知道的事太多，那是騙不了他的。」

　　佩里．瓊斯爵士點了點頭。他知道，在這方面，奈傑爾是對的。

　　「或者，我們可以逮捕貝倫森，使用免予起訴的辦法讓他在估計損失中密切合作。從我個人的角度來看，不願意對叛徒豁免。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告訴你的是事實還是在愚弄你，比如像布蘭特那樣。最後總是以一個更大的醜聞而告終。」

　　休伯特．維利爾斯爵士表示同意，但他厭煩地蹙起眉頭。他的部裡有一些王室的法官，但他討厭豁免案。他們也都知道，首相也是有同感的。

　　祕密情報局局長奈傑爾爵士爽直地說：「這就剩下拘留的問題了，不進行審判和嚴格審訊。可能我的思想太舊，但我從來不相信那一套。他可能承認洩露了五十份文件，但我們每個人到死恐怕也不會知道，他是不是還有五十份。」

　　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都是不好對付的傢伙，」安東尼．普魯姆爵士附和說，「但是，如果沒有其他辦法的話，看來還得採納布萊恩的建議。」

　　「或許還有一種情況，」奈傑爾爵士彬彬有禮地說，「大家知道，貝倫森搜集情報很可能是受騙上當。」

　　在場的大多數人都知道什麼是受騙上當而搜集情報，但內務部的休伯特．維利爾斯爵士和內閣的馬丁．弗蘭納裡爵士卻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奈傑爾爵士解釋道：「這種情況包括：一些人假裝為某個國家工作，而受騙者是同情那個國家的，便為他們搜集情報，而實際上，是在為另一個國家效勞。以色列情報局就善於搞這一手。以色列人培養了許多特務，他們可以公開地在任何國家活動，他們利用蒙蔽的方法安插了許多『釘子』。

　　「比如說，在中東工作的一名忠厚的德國人，他在柏林休假時，與兩名德國同胞邂逅，他們拿出無懈可擊的證件，證明他倆是西德的情報部隊的人。他們編排出一套天花亂墜的故事讓他相信，在伊拉克跟他在同一個工程中一起工作的法國人正在輸出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禁止的專利技術祕密，以便得到更多的訂貨。這個老實的德國人會不會不斷地把工程進展情況向他們反映呢？作為一名忠厚的德國人，他會的。就這樣，一直幹了幾年，但事實上卻在為耶路撒冷效勞。這種事屢見不鮮。」

　　「眾所周知，這是合情合理的。」奈傑爾爵士緊接著說，「我們大家都看過貝倫森的檔案，都看膩了。就我們現在所知，其原因就是受蒙蔽。」

　　大家一邊回想著貝倫森檔案的內容，一邊點著頭。他大學一畢業就在外交部供職，一帆風順，出國三次。在外交使團中雖不是飛黃騰達，但也是穩步上升的。

　　六〇年代中期，他與菲歐娜．戈蘭女士結了婚，不久就攜夫人到比勒陀利亞任職。可能就是在那裡，由於受了南非那種傳統的、然而也是有限的激進情緒的薰染，對南非產生了深切的同情和羨慕。由於英國政府是工黨當政，羅得西亞處於暴亂之中，他那種對比勒陀利亞日漸強烈的羨慕情緒都沒有得以收斂。

　　一九六九年回到英國後，他得到消息說，他的下一個任職可能是一個別人不願意去的地方，比如玻利維亞。可能完全是由於菲歐娜女士的原因（會議桌周圍的人只能猜測），她正想在比勒陀利亞過舒心悠閒的生活，一考慮到要被派往安地斯山的半山腰住上三年，丟下自己心愛的馬和社交生活，便決定駐足不前。且不管是什麼原因，總之，喬治．貝倫森明知道在走下坡路，還是申請調到國防部。由於可以依靠妻子的財產，他寧願如此。由於擺脫了外交部的束縛，他成了一些南非親善社團的成員。這些社團大都是右翼政治組織。

　　佩里．瓊斯爵士至少心裡明白，貝倫森肆無忌憚地同情右翼分子是路人皆知的。因此，他──瓊斯──不能推薦貝倫森成為貴族。現在他意識到，這可能早就引起了貝倫森的憤懣。

　　一小時以前，從開始讀報告時起，他們就一直認為貝倫森的親南非情緒是祕密親蘇的偽裝。而現在，奈傑爾．歐文爵士的一席話，使事情的看法發生了變化。

　　「受蒙蔽？」帕特里克．斯特里克蘭說，「你是說，他真的以為是在給南非遞送祕密情報嗎？」

　　「我是這樣認為的，」這位六局的局長說，「如果他一直是一個祕密的親蘇分子或者是地下共產黨，為什麼不由一個蘇聯後臺來控制他呢？據我所知，在他們的使館中有五個人都可以同樣地擔任這個角色。」

　　「哎，我承認，我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安東尼．普魯姆爵士說。恰在這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在桌子對面正巧碰上奈傑爾．歐文爵士的目光。歐文一隻眼睛迅速地朝他擠了一下，他又不得不盯著眼前貝倫森的檔案。

　　你這個老滑頭的奈傑爾，他想道，你根本不是在推測，你早就知道了。

　　實際上，兩天以前，安德烈葉夫已經報告了一些消息。消息並不多，只是蘇聯使館內食堂裡的閒言碎語。他跟Ｎ線的一個人喝咖啡，漫無邊際地聊著。他提及說，有時，使用蒙蔽方法搞情報還是很有用的。那個地下局的代表笑了，使了個眼色並用食指敲了一下鼻子的一側。安德烈葉夫認為這個暗示是說，在倫敦現在就有一個蒙蔽行動，這位Ｎ線人物知道一點情況。奈傑爾爵士聽了後，便接受了這個觀點。

　　而安東尼爵士產生了另一個想法：如果你確實知道了，奈傑爾，你一定是在他們內部有內線，你真是一個老狐狸。隨之又有了一個想法，這個想法使他覺得不大舒服：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呢？桌子周圍的人不都是很可靠的嗎？他心裡似乎在翻攪。他抬起了頭。

　　「我認為，我們應該認真地考慮奈傑爾的意見。很有道理。你心裡是怎麼想的，奈傑爾？」

　　「這個人是個叛徒，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六局局長說，「如果把寄回來的文件擺在他的面前，我堅信，他會非常震驚。但是，如果再給他看一看約翰．普雷斯頓從南非弄來的檔案，即使他過去一直認為在替比勒陀利亞效勞，我想，他也不能掩蓋住那種崩潰了的情緒。假如他真是一個祕密共產黨員的話，他無論如何都會知道馬雷的思想意識的。那麼，他就不會感到吃驚。我認為，一個訓練有素的觀察員是能看得出來的。」

　　「那麼，假如真是受蒙蔽呢？」佩里．瓊斯爵士問。

　　「那麼，我想，在估計損失時，我們就能得到他們的充分合作。而且我認為，我們可以勸導他反戈一擊，使我們能夠對莫斯科發動一場反情報行動，從而，我們可以給盟國帶來一個巨大的額外補償。」

　　帕特里克．斯特里克蘭爵士被說服了。大家同意執行奈傑爾爵士的策略。

　　「最後一件事，誰去見他？」安東尼爵士問。

　　奈傑爾．歐文爵士咳嗽了一聲，說：「當然，這事該五局來負責，但反情報行動將由六局來執行。還有一點，我恰好認識這個人，說實在的，我們是同學。」

　　「天老爺，」安東尼爵士喊道，「他不是比你小嗎？」

　　「實際上小五歲，他過去總給我擦靴子。」

　　「好吧，大家同意嗎？有反對的嗎？你可以管這個事，奈傑爾。你把他領去，歸你了。要告訴我們你的進展。」

　　※※※

　　二十四號，星期二。一位南非旅遊者從約翰尼斯堡到達倫敦希斯洛機場，他很順利地通過了機場檢查。

　　他拎著自己的手提包從海關大廳出來後，一個年輕人走上前來，在他耳邊小聲地問了句什麼。這位粗壯的南非人肯定地點了點頭。年輕人接過他的手提包，領他來到外面一輛等著的車前。

　　司機沒有把車駛向倫敦，卻拐上了Ｍ二十五號環城公路，然後，又駛上了去漢普郡的Ｍ三號公路。一小時後，來到貝辛斯托克郊外一所漂亮的鄉間房屋的門前。南非人脫了外衣，被領進了藏書室。爐旁椅子上的一位英國人站起來跟他見面。英國人穿著一套鄉間的花呢衣服，年齡與他相仿。

　　「亨利．皮埃納爾，看到你真高興。久違了，歡迎到英國來。」

　　「奈傑爾，你過得怎麼樣啊？」

　　兩個情報局的首腦在午飯桌上談了一個小時。

　　在一般的寒暄之後，便談起了正題。正是為了這件事，才使這位皮埃納爾將軍來到這所鄉間房子裡。這房子歸祕密情報局所有，作為招待顯要而又祕密的客人用。

　　傍晚時，奈傑爾．歐文爵士取得了預期的效果，南非同意將簡．馬雷留在這裡，以使歐文有機會利用喬治．貝倫森──假如他願意反戈一擊的話──發動一場巨大的反情報攻勢。

　　英國要對馬雷進行全面監視。雙方的責任是不能讓馬雷向莫斯科透露一點風聲，因為南非也面臨著如何估計自己的損失的問題──四十年的嚴重損失。

　　他們還達成了進一步的協議。一俟反情報行動結束，歐文要通知皮埃納爾說馬雷已經沒用了，他將被召回國內，英國要「護送」他登上南非的噴射式客機，而皮埃納爾的人將在飛機升到空中時，也就是到達南非的領空時，將他逮捕歸案。

　　晚飯以後，奈傑爾致歉告辭，他的車在等他。皮埃納爾將要在此地過夜，第二天到倫敦西區買些東西，晚上飛回去。

　　「別讓他跑了，」皮埃納爾將軍送奈傑爾爵士到門口時說，「年底我還要把這個壞蛋弄回家呢！」

　　「你會得到他的，」奈傑爾爵士答應說，「那時可別把他嚇壞了。」

　　正當南非全國情報局的局長在龐德大街給太太選購東西時，約翰．普雷斯頓正在查爾斯大街和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會面。副總局長擺出一副竭力討人喜歡的樣子。

　　「約翰，我猜賀詞已經準備好了。整個委員會都被你從南非弄來的揭發資料所感動。」

　　「謝謝，布萊恩。」

　　「是的，真的。現在要由委員會來直接抓。還說不準具體要怎麼幹，但安東尼．普魯姆讓我轉達他個人的意見，好……」他把雙手平放在記錄簿上，「談談你今後的工作。」

　　「今後的工作？」

　　「你瞧，我也有點進退兩難。你處理這個案子已經八星期了，有時和盯梢的人在街上，大部分時間在科克的地下室裡，現在人去了南非。在這個期間，年輕的馬奇──你的二把手，一直負責Ｃ分局一處首都治安科的工作，而且幹得很出色。

　　「我問自己，我該怎麼安排他呢？我想，讓他再屈就的話，未免有點不公平。畢竟，他跑遍了各個部委，提出不少寶貴的建議，還做了幾處積極的變動。」

　　普雷斯頓想，他會做得出來的，馬奇是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是哈考特．史密斯的忠實門徒之一。

　　「話又說回來，你在一處這個科只待了十周，太短了。你既然已經榮耀滿身，也該見好就收，換個地方也好。我已經跟人事處說了，也真走運，Ｃ分局五處三科有個肥缺，克蘭雷在本週末提前退休，他的老婆──這你知道──一直不大好，他想帶她到萊克區去，所以，他將拿退休金離職。我想，這對你很合適。」

　　普雷斯頓揣度著：Ｃ分局五處三科？「港口和機場科？」他問。

　　這又是一項聯絡性的工作。移民科、海關科、特勤科、嚴重罪行股、毒品股，都是監視港口和機場，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那些人要麼自己想混進來，要麼千方百計把違禁品帶進來。普雷斯頓認為，五處三科都是幹些別處漏網的下腳料兒。

　　哈考特．史密斯伸出一個手指強調說：「約翰，這工作很重要，肩負著特殊責任，要時刻睜大眼睛注意蘇聯集團那些特務、信使等。要出國，要到處跑，這一行正是你喜歡的。」

　　普雷斯頓想，我已經離開了總部，但爭權奪勢仍在進行。他知道，他是伯納德．亨明斯的人，不是那個線上的人；他清楚，哈考特．史密斯也知道這一點。他想提出抗議，要求見伯納德爵士，但實際上仍留在原位不動。

　　「不管怎麼說，希望你做做看，」哈考特．史密斯說，「還是在戈登大樓，你也不用搬家。」

　　普雷斯頓知道他是詭計多端的，哈考特．史密斯有一半的時間都花費在總部辦公室的工作上了。普雷斯頓認為，雖然這又是一個「警察幹的差事」，但至少又可以從事外勤作業了。

　　「我希望你在星期一能開始工作。」哈考特．史密斯說。

　　※※※

　　星期五，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少校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了英國。

　　他從莫斯科飛到蘇黎世，用的是瑞典證件。他把這些證件用一個信封封好，寄到ＫＧＢ在該市的一所保密住宅，又在機場大廳的郵局取出存在那裡的一個密封信封，拿出一份瑞士工程師的證件。從蘇黎世又飛到都柏林。

　　在同一架班機上，有他的一個陪同人員。陪同人員根本不知道、也不關心他陪的這個人是幹什麼的，他只是執行命令而已。在都柏林國際機場旅館的一個房間裡，兩個人會面了。彼得羅夫斯基脫得精光，把那身歐洲服裝交給了陪同，穿上陪同手提袋中給他帶來的東西──從頭到腳都是英式服裝，還有一個睡袋，裡面裝著常用的雜物──睡衣，牙具，讀了一半的小說和換用的衣服。

　　陪同人員已經從機場留言板上取來了一個信封，是都柏林使館Ｎ線人物在四個小時以前按在那裡的。裡面裝著一張頭天晚上艾勃拉納劇場演出票的票根、一張頭天晚上在紐朱麗旅館過夜的收據，收據上開著適當的名字，還有一張愛爾蘭航空公司的「倫敦──都柏林」往返票的回程票。

　　最後，給了彼得羅夫斯基一張新護照。他又回到機場大廳，出關時，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是一個英國人，到都柏林辦了一天公事後，正要返回倫敦。在都柏林和倫敦間不檢查護照。在倫敦這邊，入港旅客只要出示一下登機牌或機票存根就可以作為證明。旅客還要從兩個眼神冷漠的特勤科人員的眼皮下經過。他倆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但什麼也逃不過他們的眼睛。他倆誰也沒有見過彼得羅夫斯基，因為他以前從來沒有通過希斯洛機場進入英國。他倆要盤問的話，那麼，他就會拿出一個純粹的英國護照，持照人是傑姆斯．鄧肯．羅斯。就是護照司也找不出這張護照有什麼毛病，原因很簡單，它是護照司簽發的。

　　沒有檢查就通過了海關。俄國人叫了一輛出租車，來到金斯路口站。在這裡，他來到一個自鎖存物箱旁。他已經有了鑰匙。在首都倫敦一帶，使館裡Ｎ線人物長期掌握著好多處自鎖存物箱，鑰匙也都仿造了。從存物箱中，俄國人拿出一個包裹。這個包裹在兩天前通過信使袋到達使館，又原封不動地存在這裡。Ｎ線的人沒有看裡面有什麼，也不想看，更不想多問為什麼要把這個包裹存在這個大車站的存物箱裡。那不關他的事。

　　彼得羅夫斯基沒有打開包裹，將它扔進手提袋中，以後有空時再打開不遲。他知道裡邊是什麼。從金斯路口站又叫了一輛出租車，穿過倫敦來到利物浦街站。在這裡，傍晚的火車開往薩福克郡的伊普斯威奇。他住進大白馬旅館時，正趕上吃晚飯。

　　如果有哪個好管閒事的警察在火車站要檢查一下這個年輕英國人的手提包裡的包裹的話，他就會嚇掉了魂。裡面，一邊是一支芬蘭薩可自動手槍，子彈盒中滿滿的，每個子彈頭上都刻有Ｘ形溝紋，裡面填著明膠和氰化鉀的濃縮物。這種藥物不僅會擴散到人的周身，而且想要解毒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包中的另一邊是傑姆斯．鄧肯．羅斯的「傳奇」。

　　所謂「傳奇」，用文學的語言來說，就是在各種各樣的真實資料的基礎上，虛構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的故事。一般說來，傳奇的主人公曾一度存在，但後來死了，無案可稽又毫無影響，於是，以此為主體，安上胳膊腿加上肉，再用一些資料將他畢生前前後後的生活充實起來。這樣，他根本就不是死去的那個骷髏了。

　　真正的傑姆斯．鄧肯．羅斯，多年以前就葬身並腐爛在非洲贊比西河河畔的濃密灌木叢裡了。他生於一九五〇年，是安格斯．羅斯和柯爾斯蒂的兒子，住在蘇格蘭的基爾布萊德。一九五一年，安格斯．羅斯討厭戰後英國那種窮苦的配給生活，便攜同妻子幼兒移居當時的南羅得西亞。由於他是工程師，在農業開發和機械方面找到了工作。到一九六〇年，自己開了業。

　　他的日子越過越好，便把幼小的傑姆斯送到一所較好的預備校學習，後來上了大學。一九七一年，得到畢業證書，便和父親一起經營公司。但這時已經是伊恩．史密斯的羅得西亞了，政府與喬舒亞．恩科莫領導的辛巴威非洲人民聯盟、羅伯特．穆加貝領導的辛巴威非洲民族聯盟的游擊隊的戰鬥越來越激烈。

　　每個身體健康的男性公民都要參加預備隊，而且在軍隊裡服役的時間越來越長。一九七六年，傑姆斯．羅斯在羅得西亞輕步兵軍隊服役時，在贊比西河南岸的灌木叢林中遭到辛巴威非洲人民聯盟的伏擊而陣亡。

　　他本來不應該帶任何證件，但剛好在出發前，他收到了女朋友的來信，便匆忙地揣到軍裝的口袋裡。這些東西被帶到尚比亞，落到了ＫＧＢ的手裡。

　　一個老牌ＫＧＢ軍官，瓦西里．索洛道夫尼科夫，當時是駐路沙卡【註：非洲東南部內陸國尚比亞的首都。】大使，負責南部非洲的幾個情報網。一個情報網得到了女朋友通過父母的家轉給傑姆斯．羅斯的信。第一次調查這個死去的年輕軍官，就得到了額外的收獲：出生在英國；安格斯．羅斯和他的兒子傑姆斯從來沒有放棄他們的英國護照。所以，ＫＧＢ使傑姆斯．鄧肯．羅斯死而復生。

　　羅得西亞獨立了，改名辛巴威。安格斯．羅斯和柯爾斯蒂離開那裡，去了南非。而傑姆斯卻決定回英國。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倫敦的薩馬塞特大廈取出了他的出生證的副本；其他的手通過郵政方法填寫了護照申請書。經過核實，簽發了護照。

　　為了把傳奇編選得更好一些，幾十個人花了幾千個小時。ＫＧＢ不乏人手也是不無耐心的。銀行存款戶頭開了一個又一個，駕駛執照也接連不斷不失時機地登記，以免過期。汽車也是買了賣，賣了又買。這樣，他的名字也不斷地儲存在行車執照中心的電腦中。工作也換來換去，並得到提升。這些都記錄在案。公司的補貼金也不斷增加。年輕的情報人員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使這些有關文件不斷地符合手續。

　　其他一些人則回溯到過去。這個孩子的外號叫什麼？在哪兒念的書？孩子們在背後把理科老師叫什麼？家裡小狗的名字叫什麼？

　　經過多年，傳奇完成了。當這個傳奇的主人公將這些記住之後，如果需要查的話，至少需要旬月的時間才能查出破綻來。在彼得羅夫斯基的頭腦裡和手提包裡裝著的，就是這個傳奇。他就是，而且他也能證明他就是傑姆斯．羅斯。他正在從西部遷往東部，去接替一家瑞士商業電腦軟體辦事處的工作。他在多塞特郡多切斯特的巴克利銀行有一筆相當可觀的存款，這筆錢要匯到科爾切斯特來。他已經熟悉掌握了羅斯的簽字。

　　英國是個很自由的國家。在世界上，幾乎可以說只有英國不需要隨身攜帶任何個人證件。如果問到時，只要拿出他個人的信就可以了，好像這封信就可以說明任何問題了。一張駕駛執照（英國的執照甚至連照片都沒有），就可以通行無阻。一個人說他是誰就是誰。

　　當晚，瓦列里．阿烈克賽維奇在伊普斯威奇吃晚飯時，他充滿了信心。沒有人會懷疑他不是傑姆斯．鄧肯．羅斯的。

　　晚飯以後，他在旅館服務臺上查閱黃頁商業指南，他翻到了房屋出租部分。

第十二章　祕密電報

　　正當彼得羅夫斯基在伊普斯威奇的大白馬飯店吃飯的時候，豐坦偌大樓九樓一家的門鈴響了。房主人喬治．貝倫森開了門。他驚訝地看著走廊裡的這個人。

　　「哎呀天啊，奈傑爾爵士……」

　　他倆互相認識一點兒，但不是因為多年前是同學，而是在白廳一帶時而碰面。

　　這位祕密情報局的頭頭很客氣地點了點頭，「晚上好，貝倫森，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當然，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貝倫森雖然不知他來訪的目的，但臉還是有點紅了。奈傑爾爵士只稱呼他的姓而不叫名，說明這次來訪並不是聊一聊，而是帶有一定的嚴肅性，不能用名字直接叫來叫去。

　　「菲歐娜女士在家嗎？」

　　「不在，她去參加一個會議了。這地方就我們，沒別人。」

　　奈傑爾爵士知道她不在家。他在外面車裡坐了好長時間，直到看見她離去後，才上來。

　　奈傑爾脫了衣服，但仍然提著文件箱。他被領到客廳中一把椅子上，離鏡子後面那個新安的保險箱還不到十英呎遠。貝倫森坐在對面，「好吧，有什麼事嗎？」

　　奈傑爾爵士打開文件箱，小心地將十份複印件放到咖啡桌的玻璃桌面上，「我想，這東西你以前可能看到過。」

　　貝倫森一言未發，審視著上面的一份，拿起來又看下面的，然後第三份。他看了看第三份，停了下來，把文件都放下去。他的臉蠟黃，但仍然控制著自己。他的眼睛沒有離開文件。

　　「我認為我沒什麼可說的。」

　　「是沒什麼可說，」奈傑爾爵士說，「不久以前，這些文件又被送還了我們。我們知道你是怎麼丟的──從你這方面看來，是夠倒霉的。文件送還我們之後，我們一直監視了你好幾週，看到你抽出了阿森松島文件，傳遞給白諾蒂，然後到了馬雷手裡。你們的連繫很嚴密，這你清楚。」

　　他的話，一小部分是有根據的，但大部分還純屬恫嚇。他不想讓貝倫森知道，從法律上講，對他的控告還站不住腳。這位國防部軍需處副處長伸直了脊梁，抬起了眼睛。奈傑爾．歐文爵士想，現在他要爭辯了，要胡攪蠻纏了。兩人都做好了準備。貝倫森看到了對方犀利的眼光，他開始說話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打算怎麼辦？」

　　「問幾個問題，」奈傑爾爵士說，「比如說，有多長時間了？你為什麼要幹？」

　　儘管貝倫森竭力控制自己和進行申辯，但他還是心慌意亂，沒有覺察到一個簡單的破綻：前來對質，根本不是祕密情報局局長的公幹。外國間諜要由反間諜機關來處理。但是，他那為己申辯的心理戰勝了理智的分析，「第一個問題，僅僅是兩年以前。」

　　奈傑爾爵士想，絕非如此。他知道，馬雷到英國已經快三年了。在他來之前，貝倫森可能由另一個親蘇的南非人來牽線。顯然不是那麼回事。

　　「第二個問題，我想那是很明顯的。」

　　「假如說我這個人很遲鈍，」奈傑爾爵士啟發說，「給我說明一下，為什麼？」

　　貝倫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很可能像以前其他人那樣，雖然在頭腦中準備了，但在法庭上還是要盡自己最大努力來進行辯解或推卸責任，「我接受了一種觀點，並且為之效力多年，那就是，在這個星球上唯一值得的為之戰鬥的就是反對共產主義和蘇聯帝國主義的鬥爭，」他開始說，「在這場戰鬥中，南非是堡壘之一。在撒哈拉以南，雖然它不是唯一的堡壘，但也是中流砥柱。長期以來，我覺得，西方國家總是或多或少地視南非為洪水猛獸，將其摒棄於應付蘇聯威脅的全球共同計劃之外。這樣做非但毫無收效，而且還是作繭自縛。

　　「多年來我一直相信，西方國家錯待了南非，將南非排除在北約應急計劃之外，這樣既錯誤又愚蠢。」

　　奈傑爾爵士點著頭，似乎他從來沒有聽到過這種觀點，「所以，你認為糾正這種偏向是對的、正常的？」

　　「是的，我是這樣認為的。雖然這違背了政府的保密法，但我仍然這樣幹了。」

　　自負！奈傑爾爵士想，總是由於自負，這些自高自大的人！納恩．梅、龐蒂科沃、富克斯、普萊姆，都是一脈相承的人物，妄自尊大，加上他們總是認為自己最聰明，別人都是傻瓜，置自己的政府、提拔他、給他榮譽的人們於不顧，一味地追求權力，干擾政策，洩露機密。

　　「嗯，你說，是你主動幹的呢，還是受馬雷的唆使？」

　　貝倫森想了一下。「簡．馬雷是一個外交官，所以，他在你的權限之外，」他說，「說這話對他沒有壞處。是受他的唆使。我在比勒陀利亞工作時，從來沒有見過他。我們是在這兒認識的，在他來這兒之後。我們發現，我們有許多共同之處。他勸我說，如果一旦與蘇聯發生衝突，在南半球，南非就會挺身而出，橫跨印度洋和大西洋，甚至席捲蘇聯在黑非洲的一系列基地。我倆都認為，雖然北約組織在這兩個地方是最強大的同盟軍，但不管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都將潰不成軍。」

　　「論據倒是很有力。」奈傑爾爵士不無遺憾地點頭，「你聽我說，我們清查你的後臺馬雷時，我冒險地把他的名字發給了皮埃納爾將軍。但將軍否認馬雷是他的人。」

　　「可是，他應該是的。」

　　「對，他應該是。但我們派去了一個人調查了皮埃納爾的說法。或許你應該看一下這個報告。」

　　他從文件箱中拿出普雷斯頓從比勒陀利亞帶回的報告和夾在報告上面的馬雷小時候的照片。貝倫森聳了一下肩膀，開始讀那七大頁報告。在一個地方，他急抽了一口氣，將手指關節伸到嘴裡咬著。看完最後一頁，他用雙手捂住了臉，慢慢地前後晃起來。

　　「哎，天啊！」他咬著牙說，「我幹了什麼啊？」

　　「實際上，造成了巨大的損失。」奈傑爾爵士說。他讓貝倫森從悲痛中慢慢恢復過來，不去打斷他。他坐下來看著這位蛻化變質了的達官貴人，絲毫不可憐他。對於奈傑爾爵士來說，他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卑鄙叛徒，在女王和祖國面前宣了誓，卻又欺騙了自己，背叛了諾言。跟唐納德．麥克萊恩之流雖然不能劃等號，但也是一丘之貉。

　　貝倫森的臉從白色變成了灰色。他把雙手從臉上拿開時，一下子衰老了許多，「還有什麼事情──其他什麼事情──讓我幹的嗎？」

　　奈傑爾爵士聳了聳肩，似乎是說，現在任何人都愛莫能助。他要進一步做到引而不發。

　　「當然了，有一些人主張盡快逮捕歸案，你和馬雷．比勒陀利亞已經放棄了豁免權。你會有一個中級的陪審團，皇家委員會要親自經手──都是老實人，但並不迂腐。他們從來不會相信受蒙蔽上當這一套的。我們所說的生活，對於你這種年齡來說，就只能意味著生活在帕克赫斯特監獄或達特摩爾監獄。」

　　他稍微停頓了幾分鐘，讓這幾句話起作用。

　　「然而，我設法使這些強硬派稍稍鬆動了一下。還有另一條路……」

　　「奈傑爾爵士，讓我幹什麼都行，我說到做到。」幹什麼都行，太對了！局長心裡想，假如你知道了的話，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說真的，三件事，」他大聲地說了出來，「第一件，你繼續到部裡上班，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保持老樣子、老一套，不能顯出一點反常的樣子。

　　「第二件，就在這個屋子裡，天黑以後，或必要的話，用整個通宵，來幫助我們估計出所造成的損失。唯一可能彌補損失的辦法就是搞清楚傳到莫斯科的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你隱瞞了一個逗號、一個句子的話，都將成為終生憾事。」

　　「當然，當然，這我能做到。我要把傳出去的每一份文件都想起來，每一件事……哦，你說三件事？」

　　「對，」奈傑爾爵士一邊看著自己的指甲一邊說，「第三件是個圈套。你繼續跟馬雷保持關係……」

　　「我……怎麼？」

　　「你不必去見他。我情願你見不到他。你不必像演員一樣在他面前裝得那麼像，只是在送情報時打個密碼電話就行。」

　　貝倫森真的害怕了，「送什麼情報？」

　　「我的人在別人配合下給你準備的資料。也可以叫反情報。除了跟國防部的人估計損失外，還希望你跟我合作，真正地給蘇聯造成一些損失。」

　　貝倫森就像淹著的人撈到了一根稻草似的。

　　五分鐘以後，奈傑爾爵士站了起來。下週開始，評估損失的人就來。他走了。當他來到走廊走向電梯時，暗自地慶幸著。他想，他告別的是一個精神崩潰和嚇壞了的人。他又想道，從現在開始，你這個混蛋，要為我工作了。

　　※※※

　　一個陌生人來到奧克斯出租處的前廳，那裡的年輕小姐抬起頭。她看到來人的儀表，感到很高興。中等個兒、精明、健壯，臉上掛著笑容，褐色頭髮，眼睛炯炯有神。她喜歡這種放光的眼睛。

　　「您有事嗎？」

　　「有點事兒。我新來到此地，但我聽說你們出租帶家具的房屋。」

　　「啊，對。您跟奈茨先生談談，他負責出租房屋。您貴姓？」

　　他又笑了笑，「羅斯，」他說，「傑姆斯．羅斯。」

　　她按了一下按鈕，對著內部通話器說：「辦公室來了一位羅斯先生，奈茨先生，要租全套房屋，您能接待他嗎？」

　　兩分鐘後，傑姆斯．羅斯先生坐在了奈茨先生的辦公室裡。

　　「我剛從多塞特郡搬來，負責我們公司在東部的工作，」他輕鬆地說，「我很想讓妻子和孩子都盡快搬來一起住。」

　　「這麼說你是想買一所房子？」

　　「還不是，首先，我要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房子，而且，這裡的具體工作還要花費一些時間；其次，我可能在這兒只待一個階段。要看總部辦公室怎麼安排。你說是嗎？」

　　「當然，當然，」奈茨先生完全理解，「先短期租一個階段，安頓安頓，再等等看能不能長住，對嗎？」

　　「正是，」羅斯說，「有個斗室小屋就行。」

　　「帶家具還是不帶呢？」

　　「帶家具，如果你們有的話。」

　　「好極了，」奈茨先生說，伸手拿過一冊選圖本，「不帶家具的眼下還不可能，那些住戶到期總不退房。現在我們有四套。」

　　他把選圖本給了羅斯先生。對於一位商務代表來說，有兩套顯然太大了，而且不好收拾；另外兩套還差不多。奈茨先生花了一個鐘頭開車送羅斯先生看那兩套房子。一套很理想，是小巧而整齊的磚房，門前是整齊的磚路，而且，這一帶都是這種磚房，緊挨著貝爾斯臺德大街。

　　「這家房東是約翰遜先生，」他們下樓梯時，奈茨先生說，「是一個工程師，按合同要在沙烏地阿拉伯工作一年。但還剩六個月的出租期。」

　　「那就足夠了。」羅斯先生說。

　　這兒是切里海斯胡同十二號，這一帶的胡同都以「海斯」結尾，所以，這一片也叫「海斯區」。附近還有布萊肯海斯、高斯海斯、阿爾芒海斯以及希瑟海斯。切里海斯十二號與小路之間還有一塊六英呎寬的草地，沒有柵欄，房子一側挨著一間帶鎖的車房。彼得羅夫斯基知道，他得有一個車房，房後的花園很小，但有柵欄，可以由小廚房的一個門進去。樓梯下面是正門，門上鑲著玻璃，裡面通向一個窄小的廳堂，與門一條線向上是樓梯，可通到上平臺，樓梯下面是雜物間。

　　其他還有：正面一間客廳，旁邊是廚房，樓上是兩間臥室，一間朝前，一間朝後，以及洗澡間兼廁所。這所房子很不顯眼，混雜在一長串小磚房之間。這些房子裡多住著年輕夫婦，男的從事商業或工業，女的管家或照看一兩個呀呀學語剛會走的小孩。一個人要等著妻子和孩子放假來住，一定會選擇這種房子的，也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我就要它。」羅斯說。

　　「咱們還是回辦公室去把一切都講明白了……」奈茨先生說。

　　因為是帶家具出租，所以並不麻煩，填兩份正式出租的表格、簽字認可、交一個月房租、預付一個月房租就可以了。羅斯先生拿了一份日內瓦東家的證明，並且當場填了支票，讓奈茨先生在下星期一上午給多切斯特銀行打電話來兌換支票。奈茨先生覺得，如果支票和證明都沒有問題的話，星期一傍晚就可以把所有的文書都結清。羅斯笑了。他知道，一切都沒有問題。

　　※※※

　　這個星期六的上午，阿蘭．福克斯在辦公室裡專門等著老朋友奈傑爾．歐文爵士，後者打電話約定來會面。剛過十點，這位英國貴族便被領上了美國大使館的樓梯。

　　阿蘭．福克斯是美國中央情報局駐當地聯絡站的負責人。他在這裡工作了很多年，認識奈傑爾．歐文已經有二十年了。

　　「恐怕咱們遇到了一個小麻煩，」奈傑爾爵士坐下後說，「我們國防部的一個文職人員原來是一個壞蛋。」

　　「哎呀天啊，奈傑爾，沒有洩密吧？」福克斯安慰他說。

　　奈傑爾滿臉歉意，「糟就糟在這點了，」他承認說，「跟你們的哈帕事件很相像。」

　　阿蘭．福克斯渾身一顫。真是故意往傷疤上捅。一九八三年，美國人發現，在加利福尼亞矽谷工作的工程師把大量關於「民兵式」地對地導彈系統的祕密塞給了波蘭人（然後到了俄國人手裡），這一打擊非同小可。

　　加上以前的博伊斯間諜案，哈帕事件算是平了紀錄。在這以前，不用說提到布萊克、瓦薩爾、布倫特，美國人單單提及菲爾比、伯吉斯和麥克萊恩時，英國人都是諱莫如深的了。過了這麼多年，老也擺脫不了這個臭名。但是，美國出現博伊斯和哈帕事件後，英國便覺得心裡好受多了，至少，你們也有叛徒。

　　「咳！」福克斯說，「我不是常跟你說嗎，奈傑爾，哪有皮帶抽在身上不疼的呢？」

　　福克斯在倫敦是有名的尖酸刻薄精。

　　………

　　「好吧，糟到什麼程度？」福克斯問。

　　「還沒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奈傑爾爵士說。隨之將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告訴了福克斯。

　　美國佬湊過身來，饒有興趣地聽著，「你的意思是說，他真的浪子回頭嗎？能叫他送什麼就送什麼嗎？」

　　「不會是那樣，也不是一輩子要在牢房裡喝粥。他要始終處於監視之中。當然，他可能會溜進電話間給馬雷打祕密電話報信兒，但我想他不會。他確實是一個極右派，而且確實是受蒙蔽上當的。」

　　福克斯在心中掂量了一會兒，「奈傑爾，你認為蘇共中央認為這個貝倫森的地位有多高？」

　　「我們從星期一開始評估損失，」歐文說，「但我想，從他在部裡的地位來看，莫斯科會把他看得很高的，或許是局長親自抓的。」

　　「我們能不能順著這條線發些假情報呢？」福克斯問，他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一些要發往莫斯科東西的花招。

　　「我不想使這條線路超載，」奈傑爾說，「必須控制傳遞的節奏和類型。但是，我們可以讓你插入一些。」

　　「你是想讓我說服我們的人不要給倫敦大作文章嗎？」

　　奈傑爾爵士聳了一下肩膀，「生米已經做成了熟飯。解鈴還得繫鈴人，但不能操之過急。我想，亡羊補牢，還不算晚，我們也承擔我們自己的責任。」

　　「好吧，奈傑爾，我答應你。我告訴我們的人守口如瓶。我們很快就能知道損失的程度，對不？我們將準備一兩份關於我們在大西洋和印度洋的核潛艇的資料，這樣會使蘇共中央誤入歧途。我會跟你保持連繫的。」

　　※※※

　　星期一上午，彼得羅夫斯基在科爾切斯特一家出租處租了一輛小型的普通家庭轎車。他解釋說他來自多切斯特，正在埃賽克斯郡和薩福克郡找房子，自己的車還在多切斯特，妻子和家裡人用著，所以，這個短短的期間，用不著再買一輛車。他的駕駛執照完備無誤，上面寫著多切斯特的地址。當然，租車就得保險。他想多租一些日子，可能三個月，按預算計劃結算。

　　他用現金付了一週的租金，又留下一張支票，作為以後一個月的付款。下一個問題就要難一些了，需要找一個保險代理人來幫忙。他找到並拜訪了該城的一個代理人，並且解釋了一下自己的處境。

　　他曾在國外工作多年，一直開公司的車，所以，在英國沒有固定的保險公司。現在，他已決定回家來，要開一張自己的保險單。他想買一輛車，需要有保險公司的證明，那麼，代理人能不能幫忙呢？

　　代理人當然很高興。他確信無疑地看到雇主有一份完好無誤的駕駛執照，一份國際駕駛執照，身強體壯，還有一個當天上午才從多切斯特遷到科爾切斯特的銀行存摺。

　　他要買一輛什麼車呢？一輛摩托車。是的，確實如此。在堵塞的車流中，這要容易得多。當然了，在十幾歲的年輕小夥子手中是難以保險的，但這樣一個成年人，又有職業──沒問題！考慮起來可能會出現點問題……啊，雇主只要第三方保險？地址呢？噢，當前正在找房子，可以理解。住在大白馬飯店？可以，沒問題。然後，羅斯先生買了摩托車以後，只要告訴他註冊號碼或地址的改變就行，他肯定會在一兩天內辦妥第三方保險的證明的。

　　彼得羅夫斯基駕駛著租來的車回到伊普斯威奇。這一天很忙，但他感到滿意的是沒有引起任何懷疑，也沒有留下蛛絲馬跡可以追查。汽車出租處和旅館得到的地址，在多切斯特是根本不存在的。奧克斯房屋出租處和保險代理人是以旅館為臨時住址的，但是，奧克斯出租處知道切里海斯十二號。科爾切斯特的巴克雷銀行也以旅館為他的地址，因為他正在找房子。

　　旅館的房間要占到從代理人手中得到保險證明的時候為止，然後就離開。其目的就是使任何一方都不能與另一方接上頭。除了奧克斯出租處以外，任何追查都只能到旅館為止，或者到多切斯特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地址。只要付了房租、交租車費，只要保險代理人得到有效期為一年的有效支票作為摩托車保險的酬金，他們誰也不會對他產生什麼懷疑。他通知科爾切斯特的巴克雷銀行每個季度給他發一次通知單，但是到六月底，他就要遠走高飛了。

　　他回到房屋出租處簽署了出租單，辦完了手續。

　　※※※

　　星期一晚上，損失評估小組先遣組來到了貝爾格萊維亞街喬治．貝倫森的家中，開始了他們的工作。

　　這個小組是由五局的專家和國防部的分析專家組成的。第一個任務是確認每一份洩露給莫斯科的文件。他們帶來了檔案室的文件登記副本，包括借出的和歸還的，以免貝倫森的記憶有遺漏的地方。

　　此後，其他的分析專家們便研究這些洩露的文件，估計和分析造成的損失，找出彌補辦法，哪些要進行改變，哪些計劃要取消；對於業已付諸實施的戰略戰術，哪些要調整，哪些要原封不動。他們幹了一個通宵，後者報告說，貝倫森合作得很好。但他們心裡怎麼看貝倫森，是沒有寫到報告裡的，那些是不能印出來的。

　　另一個小組在國防部裡工作著，準備著另一批文件，以便由貝倫森傳遞給簡．馬雷，再送到雅辛涅沃第一總局裡的某些後臺老板手裡。

　　星期三，約翰．普雷斯頓帶著自己的一些檔案資料搬到他的新辦公室，當了Ｃ分局五處三科的科長。好在他只搬上一層樓，是戈登大樓的四樓。他坐到桌旁，一眼看到了牆上的日曆。這一天是四月一日，正是四月愚人節。

　　真是湊巧，他苦滋滋地想著。

　　他心裡唯一的想法是，再過一週，他的兒子湯米就要回來過復活節假期了。在朱莉婭回來之前，他倆可以在一起度過一週。朱莉婭跟她的男朋友從沃比亞滑雪回來以後，就要把孩子找回去度假。

　　這一週，他那套小房子裡將會充滿十二歲孩子的朗朗笑聲，講著橄欖球場上猛將的趣聞，對法語老師開的玩笑，要求多帶些果醬和點心以便在宿舍熄燈後偷偷地吃。他憧憬著、微笑著，決定至少要請四天假。他計劃著一些美好的父子野遊活動，希望能使兒子滿意。這時，傑夫．布賴特，他的副科長，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清楚，布賴特若不是因為年輕太嫩，肯定會奪走他的科長交椅的。這也是哈考特．史密斯的門徒，他定期地被這位副總局長邀去喝酒，阿諛奉承地匯報科裡的大事小情。哈考特．史密斯爬上總局長的寶座後，這個人更會攀緣而上的。

　　「約翰，我想，你或許想看一下咱們負責緝察的港口和機場一覽表。」布賴特說。

　　普雷斯頓研究著面前的表格。從英倫三島起飛和抵港的機場有那麼多嗎？能容納外國商船泊港的碼頭竟然有好幾頁！他嘆了一口氣，開始讀起來。

　　※※※

　　第二天，彼得羅夫斯基找到了他所尋找的東西。他在薩福克郡和埃塞克郡一帶的市鎮裡採購各種東西時，來到了斯托馬克特，恰巧碰到了他要買的摩托車。這是一輛ＢＭＷ牌軸驅動Ｋ一〇〇型，不太新，但機件非常好。這是一輛馬力很大的機動車，只用了三年，從里程表上看，只跑了二萬二千英哩。這個店鋪還同時賣用品──黑皮褲和夾克、長手套、側拉鎖靴和帶滑動太陽鏡的防震頭盔。他買了全套用品。

　　交百分之二十的車錢可以使車歸他所有，但不能拿走。他要求在後輪裝上馱筐，筐上安一個帶鎖的玻璃纖維盒子。店主說兩天之後可以來取車。

　　在一個電話間，他用電話把ＢＭＷ的註冊號告訴了保險代理人。代理人向他保證說，第二天可以給他一張有效期為三十天的臨時保險單。他將把保險單寄到伊普斯威奇的大白馬飯店。

　　彼得羅夫斯基駕駛汽車從斯托馬克特向北，來到塞特福德，這個地方緊靠諾福克郡的邊緣。塞特福德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它正好是在他所需要的那條線路上。午飯後，他找到了他所尋求的東西。馬格達蘭街上，在十三Ａ號與救世軍大廈之間，有一塊不引人注意的方形場地，裡面有三十一間帶鎖的車房。一個車房的門上掛著「出租」的牌子。

　　他找到了主人，那人就住在當地。他定租三個月，並用現金付了租金，得到了鑰匙。車房又小又亂，但正好適合他的要求。房主樂不可支地拿到現金，這樣可以免於納稅。那人並沒有要正式證件。於是，彼得羅夫斯基瞎編了一個名字和地址。

　　他把皮褲、夾克、頭盔、靴子都掛起來，然後，又到兩個店鋪分別買了兩個十加侖的塑膠桶，又在兩個加油站分別灌滿了汽油，把兩桶汽油存在車庫裡。太陽下山後，他開回伊普斯威奇，告訴飯店服務臺說，第二天上午結賬。

　　※※※

　　普雷斯頓感到煩透了。才到任兩天。卻都花在閱讀卷宗上了。

　　他坐在食堂吃午飯，嚴肅認真地考慮提前退休問題。但提前退休會產生兩個問題，對於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來說，要想找到一個好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這種祕密職業拖得時間越久，那些大公司就越難於對他感興趣。

　　第二個問題是關係到他與伯納德．亨明斯爵士的親密關係。他到局裡只有六年，但老頭子對他特別好。他喜歡伯納德爵士。他也知道，刀子已經對準這位病魔纏身的總局長了。

　　在英國，五局或六局頭頭的最終決定權掌握在叫做「智囊團」的委員會手中。對於五局來說，智囊團由內務部（五局的主管部門）的常任祕書、國防部常任祕書、內閣大臣以及聯合情報委員會主席共同組成。

　　這些人向內務大臣、首相這兩位有關的政治首腦「推薦」得意的候選人。兩位政治首腦很少駁回智囊團的薦舉。

　　但是，這些貴族們在做出某個決定之前，都要以他們特有的方式採取一些具體措施。他們將祕密地在一些俱樂部吃午飯，在酒吧喝酒、喝咖啡時竊竊私語。在提名五局總局長這種事情上，他們要徵詢祕密情報局（即六局）局長奈傑爾．歐文爵士的意見，但奈傑爾爵士已臨近退休，他有充分理由反對提名某個主要候選人當局長，畢竟，他不會再跟這個人一起共事了。

　　從智囊團傳出的最權威消息透露，五局的總局長自己要離職。普雷斯頓知道，像伯納德．亨明斯這樣的正人君子，一定會採取假投票的方法測驗一下民意，以決定局裡六個分局各處室的負責人。不管他個人的主觀印象如何，這種民意測驗都會對他產生很大影響。他不會像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那樣用人唯親，利用職權把自己的親信接二連三地安插在各處室。

　　普雷斯頓毫不懷疑地感覺到，等不到秋天，他就會像過去十二個月中已經過著老百姓生活的另外兩三個人一樣，被哈考特．史密斯一腳踢出門外。

　　「這個流氓，」在空曠的食堂裡，他漫無所指地說，「我要待下去。」

　　※※※

　　正當普雷斯頓吃午飯時，彼得羅夫斯基離開了旅館。他的行李已經變成了一個大皮箱，裡面裝滿了在當地買來的衣服。他對服務員說，他要搬到諾福克去，如果有他的信的話，請給留著。

　　他給科爾切斯特的代理人打電話，得知摩托車的臨時保險單已經開好了。他告訴代理人，不要寄出，他親自去取。

　　他立即取來了。下午，就搬進了切里海斯十二號。晚上，他花了一些時間，小心地在一次使用的密碼簿上準備一封密碼信。這種密碼，什麼電腦也破譯不了。他知道，破譯密碼，不管電腦以前破譯得多麼靈，在沒有某種格式和重複的情況下，是絕對不能成功的。而他使用的一次性密碼，在短短的信中，根本不會有模式和重複。

　　星期六上午，他駕車來到塞特福德，把車停在租來的車房裡，叫了一輛當地的出租車來到斯托馬克特。在這裡，他用了一張確認了的支票付了ＢＭＷ摩托車的餘款，又借用他們的洗手間換上了用帆布袋帶來的皮褲、夾克和頭盔，把帆布袋、平常的衣服、褲子和鞋塞到車後的馱筐裡，然後開走了。

　　他駕車跑了很遠，花了幾個小時，直到晚上很黑時，才回到塞特福德的車庫，換了衣服，把摩托車換成小汽車，再開回伊普斯威奇的切里海斯，時間已是半夜了，沒有人看到他。即或有人看到他，也會認為是星期五搬到十二號的那位可愛的年輕人羅斯先生。

　　※※※

　　這個星期六的傍晚，美國的艾夫里爾．庫克軍士長本應該去貝德福德附近與女友幽會，或者和朋友們到小鋪去玩彈子球。然而，他卻不得不加班，在位於奇克桑茲的英美聯合監聽站值班。

　　英國電子監聽和破譯綜合處的總部設在英國南部的格洛斯特郡的切爾滕納姆政府電訊總局裡。但是，電訊總局在英國各地都設有分站。貝德福德郡奇克桑茲站是其中之一，由英國政府電訊總局和美國國家保安局聯合管理。

　　過去，要有上百個人戴著耳機捕捉和選錄德國間諜從英國靠手鍵發出的信號，那種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現在，監聽、分析、濾波和錄載可疑電波以及破譯等等，都由電腦來承擔了。

　　庫克軍士長胸有成竹地相信，頭上林立的天線中的任何一個捕捉到一種電子信號的話，這種信號定會被儲存到下面電腦的記憶庫裡。掃描信號波段也是自動的，而且，記錄任何不正常信號也是自動的。

　　一旦出現了不正常信號，永久監聽電腦便會自動觸發內部按鈕，將信號錄下來並立即判明信號位置，並通知全國各地的姊妹電腦協同判明位置，同時還會通知他庫克本人。

　　晚上十一點四十三分，什麼東西使主電腦觸發了內部按鈕。一定是什麼東西或什麼人向這個晝夜不停、千變萬化的電子信號漩渦中發出了一種不應出現的信號，電腦發現了並且捕捉到了。庫克軍士長聽到報警信號，拿起了電話。

　　電腦捕捉到的只是一種「短促信號」，一種幾秒鐘的尖嘯聲，人的耳朵是聽不見的。

　　短促信號是所拍發的祕密信件經過人工處理的最終產物。首先，把信的內容盡量簡化，然後譯成密碼，但仍然是字母或數字形式。再把這種密碼信用按鍵拍發，但不是發向空中，而是輸入到錄音機裡。爾後，再將錄好的磁帶以最高速度播放，使電文中的點點橫橫都變得很短、靠得很近，只像一聲尖嘯，只有幾秒鐘。發報機準備好了後，發報人員只須將這聲尖嘯發出就行了。然後收起發報機，溜之大吉。

　　當晚沒過十分鐘，三角測位儀就測明了尖嘯的發出點。約克郡曼威治山和威爾斯的布勞迪也捕捉到了這聲尖嘯並判明了方位。當地警察到達那個發報點時，發現原來是德比希爾峰地區一條偏僻道路的路邊。那裡什麼人也沒有。

　　這個信號被送到切爾滕納姆進行慢速重放，這樣，一點一橫都可以譯成字母了。但是，在叫做密碼破譯機的電腦中反覆譯了二十四個小時，答案仍然是個「零」。

　　「這是一個祕密電臺，大概在米德蘭平原一帶，現在已經『溜了』，」分析處長向全國電訊總局的總局長報告說，「但是，這個傢伙用的是新的一次性密碼，不反覆收到幾次的話，是破譯不了的。」

　　於是決定，不管這個祕密發報人再發報時換不換波段，對他的這個波段仍要嚴密監聽。

　　這個事件的簡單記錄也送到了伯納德．亨明斯爵士和奈傑爾．歐文爵土以及其他有關人員的辦公桌上。

　　這個信號也被其他地方收到了，主要是莫斯科。依靠伊普斯威奇僻靜小屋中那本一次性密碼簿的副本，對電文進行了翻譯。電文告訴感興趣的有關人士說，該人已經提前完成所有的準備工作，時刻準備接待第一個信使。

第十三章　歸檔文件

　　雪化冰消的春天快到了。但是，白樺和杉樹的枝杈下仍然掛著長長的冰稜。雅辛涅沃第一總局大樓的八樓，也是最頂層上，一個人通過富麗堂皇的雙層玻璃窗，看著窗外的景象，越過一片冬天的樹海，隱約可以看見湖的西端。夏季，在莫斯科的外國使館人員會雲集那裡，盡情娛樂和消遣。

　　這是一個星期天的上午。葉夫傑尼．塞爾傑維奇．卡爾波夫中將本想跟老婆孩子到別列德爾基諾的別墅去，無奈像他卡爾波夫這樣身居要職的人，總有些事情要親自處理才行。今天，一個信使應該從哥本哈根回到這裡來。

　　他看了一下錶，快中午了。信使遲到了。他從窗前轉過身來，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到桌前的轉椅裡。

　　葉夫傑尼．卡爾波夫今年五十七歲，就ＫＧＢ內部的職業情報官員來說，或者至少作為第一總局的官員來說，無論在地位上還是權力上，他都登峰造極了。雖然費道爾丘克升得更高，當上了主席，甚至在內務部也有職務，但他得跟著總書記的屁股後面轉，而且，他沒在第一總局裡待過，他把所有的心血都花在處理內部不同政見事務和民族運動問題上了。

　　但是，對於一位多年在國外為國盡忠的卡爾波夫來說，真是幹得夠棒的了──在蘇聯官場中總是一帆風順，扶搖直上。他瘦瘦的，顯得很健壯，真是有錢難買老來瘦啊！他衣著筆挺，是第一總局中有外快的人物之一。他是一位名副其實的中將，第一總局的副總局長。在國外情報方面，他是首屈一指的權威情報官員，相當於中央情報局的行動及情報處副處長或英國祕密情報局的奈傑爾．歐文爵士的地位。

　　幾年前，他接任這個工作時，總書記曾把費道爾丘克從ＫＧＢ主席的位置上調去主管內務部，由切布利科夫將軍接替主席。這樣，就剩下了一個空缺，切布利科夫是兩個第一副主席之一。

　　第一副主席的空缺給了克留什科夫中將，於是，他走馬上任了。然而不好辦的是，克留什科夫當時是第一總局的總局長，他還不想放棄這個有權勢的職務。他想一身兼二任。但他自己也意識到（卡爾波夫個人認為，這個人真笨得像塊木頭疙瘩），他不能同時在兩個地方──不能在捷爾仁斯基廣場中央的第一副主席辦公室，又在郊外雅辛涅沃的第一總局長辦公室。

　　後來的情況是，業已存在多年的第一總局第一副局長的職務變得越來越重要。只有具有相當領導才幹的人才能勝任該工作，這個職務，在第一總局中是人人羨慕的頭等肥缺。由於克留什科夫不再往在「村子」裡了（ＫＧＢ對雅辛涅沃的稱呼），從而使他這個第一副局長就顯得更重要了。

　　當在職的勃．斯．伊萬諾夫將軍退休時，有兩個人可能成為接班人。一個是卡爾波夫，那時雖然有點年輕，但卻負責著六〇一三室三處的工作。這個處負責英國、澳大利亞、紐西蘭和斯堪地納維亞。另一個是瓦迪姆．瓦西里葉維奇。基爾皮琴柯，已經很老了，也有資格，當時擔任著地下處處長。結果是基爾皮琴柯接了班。

　　作為一種安撫，卡爾波夫被晉升為有實權的地下處處長的職務。這把交椅他坐了兩年。

　　後來，在一九八五年早春，基爾皮琴柯幹了一件好事：他在薩多瓦亞至斯帕斯卡妮的環城公路上以一百六十公里的時速奔馳時，他的車在前面一輛漏油卡車所漏的一灘油上打了滑而完全失去了控制。一週以後，諾沃戴維奇陵園舉行了一場無聲無息的私人葬禮。又過一週，卡爾波夫得到了那個職務，並從少將晉升為中將。

　　他很高興地將地下處處長的職務交給了老鮑俐落夫。鮑俐落夫當二號人物不知有多少年了，沒有人留神去算一算，無論如何，他也該接任這個工作了。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抓起聽筒。

　　「鮑俐落夫少將同志要跟您講話。」

　　他想，真是說誰誰就到。他皺了一下眉頭。他有一部私人電話，並不通過總機。這個老同事從來沒打過這部總機電話，一定是從外面打來的電話。他告訴祕書說，從哥本哈根回來的人一到就帶進來，然後，把電話撥到外線鈕上，接通鮑俐落夫的電話。

　　「巴維爾．彼得羅維奇，你今天好嗎？」

　　「我給你往家裡打電話，又往別墅打電話，路德米拉說你在辦公。」

　　「是啊，這沒什麼。」

　　卡爾波夫一直是慢慢地牽著這老頭兒的鼻子走。鮑俐落夫是個老光棍兒，一個人生活著，他的週末加班比誰都多。

　　「葉夫傑尼．塞爾傑維奇，我得跟你見面談談。」

　　「當然可以，何必要問呢？你是想明天來呢還是我進城來？」

　　「今天行嗎？」

　　卡爾波夫想，這更怪了，這老傢伙一定是有什麼事。聽起來他好像是在喝酒。

　　「你喝醉沒有？巴維爾．彼得羅維奇？」

　　「我也可能醉了，」電話裡傳來粗暴的聲音，「也可能一個人還得多多少少喝一點，特別是有事兒的時候。」

　　卡爾波夫明白了。不管怎麼說，事情是嚴重的。他改變了開玩笑的口吻，「好吧，老大，」他爽快地說，「你在哪兒呢？」

　　「你知道敝舍嗎？」

　　「當然知道，你讓我來嗎？」

　　「對，那太感謝了，」鮑俐落夫說，「你什麼時候來？」

　　「大約六點吧，行嗎？」卡爾波夫提議說。

　　「我準備好一瓶烈性伏特加。」鮑俐落夫說完就掛了電話。

　　「根本不是為我。」卡爾波夫嘟噥道。跟別的俄國人不同的是，卡爾波夫根本不會喝酒。即使喝，也只喝高級的亞美尼亞白蘭地或蘇格蘭丹麥芽威士忌。這些酒都是在倫敦裝在信使袋中專門給他帶來的。他認為伏特加是討人嫌的，而烈性伏特加更是糟糕。

　　他想，這個週日的下午去別列德爾基諾算是吹了。他打電話告訴路德米拉說他回不來了。他沒有提鮑俐落夫，只是說他脫不開身，得半夜才能回到他們在莫斯科中心的家中。

　　另外，他被鮑俐落夫那種不尋常的粗暴搞得沒了情緒；他們一起共事很久了，他不好意思發脾氣。但是，一向老實巴交而又麻木不仁的人，出現這樣的情況未免有點反常。

　　※※※

　　星期日下午剛過五點，蘇聯民航的正常班機抵達倫敦希斯洛機場。

　　在蘇聯民航的所有機組裡，都有一個人一身侍二主──蘇聯國家航空公司的ＫＧＢ。大副羅蒙諾夫不是ＫＧＢ人員，他只是一個連絡員，不時地給同事們傳遞情報或出差辦事。

　　整個機組人員關閉了飛機，交給地面人員，便去過夜。第二天，他們還要飛回莫斯科。跟往常一樣，他們通過機組人員入口，海關人員草草地檢查了一下他們的背包和手提包。有些人還帶著輕便晶體收音機，誰也沒有注意羅蒙諾夫挎著的索尼收音機。對於一個蘇聯公民來說，西方奢侈品是出國旅行的外快的一部分。雖然他們的外匯控制很嚴，但是盒式收錄機以及給在莫斯科的妻子買點香水之類，是必不可少的。

　　海關手續辦完了之後，他們便乘麵包車來到格林公園旅館，蘇聯民航經常在這裡下榻。在莫斯科，飛機起飛前三個鐘頭的時候，把收音機給了羅蒙諾夫的那個人一定知道，在希斯洛機場是不大監視蘇聯機組人員的。英國反情報人員認為，儘管這樣可能釀成大錯，但與越來越廣泛的調查行動相比，這畢竟是小事一樁。

　　羅蒙諾夫進入房間之後，好奇心使他情不自禁地看了看那個晶體收音機，然後，聳了聳肩膀，將它鎖在手提箱裡，便到下面的酒吧間與其他機組人員一起喝點什麼。他清楚地知道，明天早飯以後他該幹什麼。他要執行這個任務，然後將它忘得一乾二淨。但他不知道，他回到莫斯科後，要立刻被隔離起來。

　　※※※

　　卡爾波夫的汽車把結著冰的路軋得咋咋響。剛好六點，他到了。他嘴裡罵著鮑俐落夫，為什麼把週末小別墅選擇在這麼個鬼地方？

　　局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鮑俐落夫是個怪人。在一個把個人主義和偏離正統思想（更不用說怪癖）都視為大逆不道的社會中，鮑俐落夫卻是個例外，因為他的工作特別出色。他從少年時起就參加了祕密情報工作。在訓練學校和年輕情報人員用膳的飯廳裡，經常傳頌著他那些顛覆西方活動的離奇故事。

　　下了公路半英哩後，卡爾波夫可以看到鮑俐落夫度週末的小木房裡的燈光。其他人都渴望把週末別墅蓋在按等級劃分的特定區域內，大都在莫斯科以西，烏斯潘斯卡婭橋西邊的河岸轉彎一帶。鮑俐落夫卻不然。他在首都的大東邊，在濃密的樹林裡。也喜歡像莊稼人的樣子，在傳統的小木屋中度過週末和假期。海鷗轎車停在板門前。

　　「在這兒等著。」卡爾波夫告訴司機說。

　　「我得把車掉過頭來，再找些木頭墊在輪子下面，不然會凍在地上的。」司機米沙嘟嘟噥噥地說。

　　卡爾波夫點點頭，爬了出來。他沒帶高筒套靴來，因為他沒想到雪會沒膝深。他磕磕絆絆地走到門前，把門打得山響。門開了，露出一盞橢圓形的黃光，顯然是一盞石蠟燈發出的光。門裡站著巴維爾．彼得羅維奇．鮑俐落夫，上著西伯利亞襯衫，下穿燈芯絨褲子，腳上穿著軟靴。

　　「你好像托爾斯泰小說裡的人物。」卡爾波夫說。他被引進客廳，裡面的磚砌爐子中呼呼地燒著拌子，使屋裡溫暖如春。

　　鮑俐落夫一邊拿起卡爾波夫的大衣，把它掛在一個木橛上，一邊低聲說：「總比牢房要好得多。」他打開一瓶伏特加，濃得像糖漿，倒在兩隻矮腳杯中，兩人坐下來，中間是一張桌子。

　　「乾杯。」卡爾波夫舉起了杯，俄羅斯式的，食指和拇指捏著，小指直伸著。

　　「你乾。」鮑俐落夫回答。兩人乾了第一杯。

　　一個農民老太婆，胖得像口缸，表情呆板，灰頭髮挽成一個髻，典型的俄羅斯大媽形象，她從後屋走進來，放下一些黑麵包、洋蔥、小黃瓜和奶酷塊，又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好吧，老大，什麼事啊？」卡爾波夫問。

　　鮑俐落夫比他大五歲，他不止一次地想道，鮑俐落夫太像已故的德懷特．艾森豪威爾了。他知道，在局裡，鮑俐落夫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樣，同志們都很喜歡他，年輕人都很欽佩他；很久以前，就親呢地稱他為「老大」。這個稱呼，過去是指俄羅斯鄉村的頭人，現在是「老人」或「老兄」的意思。

　　鮑俐落夫從桌子對面深情地看著他。「葉夫傑尼．塞爾傑維奇，咱們認識多長時間了？」

　　「長得都記不清了。」卡爾波夫說。

　　「那麼，以前我對你說過謊嗎？」

　　「從來沒有。」卡爾波夫沉思著說。

　　「那麼，現在你能對我不說謊嗎？」

　　「哪兒的話？」卡爾波夫小心地說。這老傢伙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呢？

　　「那麼，你在我的手下幹了些什麼？」鮑俐落夫大聲地質問。

　　卡爾波夫仔細地考慮著他的話。「你幹嘛不乾脆地告訴我，你手下出了什麼事呢？」他反駁說。

　　「我傾家蕩產了，就是這麼回事。」鮑俐落夫咆哮起來，「你一定躲在後面，或者你知道。把我最好的人、最好的資料、最好的設備都一掠而空，還他媽怎麼讓我管這個地下處？苦心經營這麼多年……只幾天工夫，就全給劃拉光了。」

　　他悶在肚子裡的事情一下子都迸發出來了。卡爾波夫坐下去，陷入沉思。鮑俐落夫又往杯中斟滿酒。在ＫＧＢ這個八卦陣裡，他要沒有時刻警惕危險的第六神經的話，絕不會爬得這麼高。鮑俐落夫不是一個大驚小怪的人，他的話一定事出有因，但卡爾波夫確實不知道。他探過身來。

　　「巴維爾，」他說，開始用更親近的稱呼，「你剛才說，咱們交情多年了，相信我，我真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你別嚷嚷，說明白點兒。」

　　鮑俐落夫雖然對卡爾波夫的保證半信半疑，但還是控制住了自己。「好吧，」他說，好像在向一個小孩做解釋，「首先，從中央委員會來了兩個混蛋，讓我把最棒的一個特務交給他們。這個人我已經親自培養了多年，我在他身上寄託著巨大的希望。他們說要派他去執行『重要任務』，這是怎麼回事呢？

　　「好吧，我把最好的人給了他們。雖然我不願意，但我給了。兩天以後，他們又來了，又要我那份『傳奇』。我花了十年的工夫才把它拼湊起來啊！打從那個倒霉的伊朗事件以後，我還從來沒受過這種氣。你還記得那個伊朗事件嗎？一提起它，我還餘悸未消哪！」

　　卡爾波夫點了點頭。那時，他還沒到地下處，但後來在地下處跟鮑俐落夫一起工作的兩年裡，鮑俐落夫曾經告訴過他。在伊朗國王末日的時候，中央委員會國際部決定，伊朗共產黨政治局要祕密地撤出伊朗，認為這是一個絕妙的主意。

　　他們抄走了鮑俐落夫珍藏的文件，沒收了二十四份完好的傳奇和祕密履歷。鮑俐落夫準備這些是為了進入伊朗，而不是撤出伊朗。

　　「把我搶得精光，」他當時曾喊叫道，「就是為了讓這些滿身虱子的人逃到安全的地方。」

　　後來，他向卡爾波夫抱怨說，「那樣也沒使他們得好，何梅尼上了臺，共產黨被取締，我們再也不能在那裡搞什麼活動了。」

　　卡爾波夫知道，那個事件的餘恨還未消，但這個新問題確實有點奇怪。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這個命令必須通過他才能發出。

　　「你把誰給了他們？」他問。

　　「彼得羅夫斯基，」鮑俐落夫不無遺憾地說，「沒辦法，他們要最好的，而他是別人所望塵莫及的。你還記得彼得羅夫斯基嗎？」

　　卡爾波夫點頭，他只管了兩年地下處，但他能想起最好的人的名字和正在進行的活動。他現在的職務使他知道每一件事。

　　「誰下的命令？」

　　「嗯，從手續上是中央委員會，但是上層……」鮑俐落夫用手指一指天花板，意思是──天上。

　　「上帝？」卡爾波夫問。

　　「差不多。我們敬愛的總書記，至少，這是我的猜測。」

　　「還有什麼事？」

　　「有。拿走傳奇後，他們又來了。這回他們搞走了一個祕密電臺的接收晶體，就是四年前你安插在英國的。所以，我想這事一定是你幹的。」

　　卡爾波夫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擔任地下處處長時，北約國家正在部署潘興十一號地對地導彈和巡航導彈，而華盛頓則在世界各地進行煽動，妄圖故伎重演。這樣，政治局慌了。他接到命令，指示要抓緊在西歐縱深處派遣特務，策劃大量的破壞活動，製造敵視活動藉口。

　　為了執行這個任務，他在西歐安插了一些祕密電臺，其中包括在英國的三個。攜帶和訓練使用這些電臺的人都隱蔽得很深，命令他們，只有持有特殊密碼的人來與他們接頭，才能露面使用。這些電臺是非常現代化的，在發報的同時還發出擾頻信號，要排除擾頻的話，接收機就需要一種程序晶體。這些晶體都鎖在地下處的保險櫃裡。

　　「哪一部發報機？」他問。

　　「你起名叫波普勒的那臺。」

　　卡爾波夫點了點頭。他知道，所有的活動、特務和設備都有代號。由於他是英國通，對倫敦瞭如指掌，所以，他掌管的活動都用他個人起的代號，而這些代號都是以倫敦的地區命名的，而且都是三個字。他管安插在英國的三個電臺叫哈克奈、肖迪奇和波普勒。

　　「還有什麼，巴維爾？」

　　「有，這些人得寸進尺，最後，他們還把伊戈爾．沃爾科夫要走了。」

　　沃爾科夫少校是行動指揮處的。當政治局認為直接出擊有點下不來臺時，就可能讓東德人或保加利亞人去幹這些勾當，因而，行動指揮處，也叫五處，就越來越多地擔當起破壞活動了。

　　「他的任務是什麼？」

　　「通過國境線攜帶祕密包裹，特別是西歐。」

　　「走私？」

　　「對，走私。他是善於搞這一手的。那些地方的國境他很熟，海關、移民手續，怎麼混過去，他比我們弄來的人，乾脆說比我們所有的人都熟。他們把他也要去了。」

　　卡爾波夫站起來，探過身去，把兩手放在老人的肩上。

　　「聽我說，老大，我告訴你心裡話，這不是我搞的。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但咱倆心裡明白，這一定是件大事，而且，把它捅開也是很危險的。你老老實實地待著，別走露風聲，把心放寬些。我要設法悄悄地查一查到底是怎麼回事和你什麼時候能把東西拿回來。至於你這邊，一定要守口如瓶，好嗎？」

　　鮑俐落夫抬起雙手，雙掌朝前，做出一種無辜的樣子，「你是知道我的，葉夫傑尼．塞爾傑維奇，我在俄國還要活到歲數最大呢！」

　　卡爾波夫笑了。他穿上大衣，向門口走去。鮑俐落夫跟過來送他。

　　「我也認為你會活到那時候的。」卡爾波夫說。

　　當板門關上後，卡爾波夫敲了敲司機的車窗。

　　「跟著我，我想進去時再停下。」他說。他順著滿是雪的車道走著，不管雪沾到鞋上和褲腳上。夜晚的寒風刮到臉上，給他一種新鮮的感覺，也帶走了一些伏特加的酒氣。他需要清醒一下頭腦，考慮考慮問題。他聽到的這件事使他大為惱火。有人（他也知道是誰）正在英國搞一個行動，竟然把他──卡爾波夫，第一總局的第一副局長──踢到一邊。他在英國折騰了這麼多年，在那裡控制著特務。他認為，這至少應該是他的勢力範圍。

　　※※※

　　正當卡爾波夫將軍漫步雪地、陷於沉思之際，在倫敦，離卡爾．馬克思墓不到五百碼的一套不大的住宅裡，電話鈴響了。

　　「你在那兒嗎，巴里？」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廚房喊道。客廳裡，一個男人的聲音回答說：「在，我來接。」

　　那男人走到廳裡，拿起了電話。他的妻子仍在準備星期天的晚飯。

　　「巴里嗎？」

　　「我就是。」

　　「啊，星期天晚上打擾你，實在對不起，我是局長。」

　　「噢，你好，爵士。」

　　巴里．班克斯很驚訝。一個頭頭往手下人家中打電話，這種事不是沒有聽過，但很少見。

　　「聽我說，巴里，你平時上午幾點到查爾斯大街來？」

　　「大約十點，爵士。」

　　「你明天能提前一個小時到桑蒂納爾大樓來一下嗎？我有話說。」

　　「當然可以。」

　　「好吧，那麼，我九點見你。」

　　巴里．班克斯是五局查爾斯大街總部Ｋ分局七處的，但實際上他是六局的人，負責奈傑爾．歐文爵士與保安局之間的連繫工作。他一邊吃著妻子為他準備的晚飯，一邊遐想著。奈傑爾．歐文爵士要幹什麼呢？他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呢？

　　※※※

　　葉夫傑尼．卡爾波夫絲毫也不懷疑，在英國一定組織了一個祕密行動而且正在進行之中。他知道，彼得羅夫斯基在那個國家的內部扮成一個英國人來進行活動是得心應手的。從鮑俐落夫卷宗裡抽出的那份傳奇正適合彼得羅夫斯基。波普勒電臺隱藏在英國北部的米德蘭平原。如果沃爾科夫被調走是因為他具有向英國傳送包裹的特長的話，那麼，一定還有別的人被調出來，但那些人一定是鮑俐落夫這個圈子外其他處的。

　　這些都毫不動搖地說明，彼得羅夫斯基到英國去是非常祕密的，或者已經去了。這沒什麼奇怪的，培養他的目的就是為這個。但令人奇怪的是：他這個堂堂正正的第一總局卻被束之高閣。明知道他是如此精通英國和英國事務，卻被蒙在鼓裡，這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

　　他回想起二十年前在英國的情況。自從一九六七年九月份的一個傍晚以後，他一直泡在西柏林的一個酒吧間裡。英國的工作人員下班後常常到那裡去。作為一個機敏而又扶搖直上的「特工人員」，他當時被派到這裡工作。

　　他看到酒吧的那邊有一個愁眉不展的小夥子，他的便裝和髮型說明，他是英國軍隊的人。他貼到這個孤孤單單的小夥子跟前，發現他是監聽站的操作手，在加圖皇家空軍服役，二十九歲，對自己當前的命運非常不滿。

　　在那年九月到一九六八年一月期間，卡爾波夫一直做這個皇家空軍人員的工作，先裝作是一個德國人（那是他的隱蔽身分），後來又承認是俄國人。事情很容易，容易得簡直令人懷疑。但卻是真的、確實的。ＫＧＢ全力以赴地討好這個英國人，使這個動搖的人仇恨他的服役和他的國家，從而同意為蘇聯效勞。一九六八年夏天，卡爾波夫在東柏林親自訓練他，越來越了解他，也越來越鄙視他。這個人在柏林的逗留以及他與英國皇家空軍的合同快到期了，他要在一九六八年九月回英國並且轉業。他們建議他離開空軍後，設法在切爾滕納姆國家電訊總局找個工作。他同意了，並於一九六八年九月如願以償地找到了工作。他的名字叫傑弗里．普賴姆。

　　為了能繼續與普賴姆保持連繫，卡爾波夫便以蘇聯大使館外交官的身分來到倫敦，繼續對普賴姆控制了三年。一直到一九七一年他回莫斯科時，才把他移交給接任者。這個成績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榮譽。他調回到三處時，升為少校。在三處，整個七〇年代他都掌管著普賴姆的情報。顯而易見，在任何情報單位裡，能夠弄來準確情報的活動都要受到重視和表揚，而這種表揚總是與該活動的主管官員分不開的。

　　一九七七年，普賴姆離開了國家電訊總局。英國人已經覺察到一些失密的地方，而且盤查得非常緊。一九七八年，卡爾波夫又回到倫敦，這回他是使館的最高人物，職銜是上校。普賴姆雖然已經不在國家電訊總局了，但他仍是特務，卡爾波夫設法警告他要注意隱蔽。卡爾波夫指出，一九七九年以前的活動，一丁點兒馬腳都沒露出來。因而，有什麼意外的話，普賴姆就只能怪他自己了。

　　卡爾波夫生氣地想道，普賴姆要不是把他那骯髒的手伸向小姑娘的話，他如今還會是一個自由的人。他早就知道普賴姆這個人太輕浮。終於，由於犯了見不得人的強姦罪而引來警察登門。於是，他全坦白了，因為七條間諜罪而被判了三十五年。

　　但是，倫敦搞了兩次恩賜來抵消普賴姆事件的影響。一千九百八十的一次酒會上，他被介紹給英國國防部的一位文職人員。起初，那人沒有聽清楚卡爾波夫的名字，在意識到他是俄國人之前，還跟他客套了幾句話。但知道之後，立刻改變了態度。從那人的無禮和冷漠，他覺察到，不管自己作為一個俄國人，還是一個共產黨員，那人對他都是深惡痛絕的。

　　他並沒有往心裡去，但很好奇。他了解到，那個人是喬治．貝倫森，又經過幾週的調查，發現那人是一個堅決反共主義者，但卻是南非的狂熱追隨者。他個人認為，可以使用蒙蔽的方法利用貝倫森。

　　一九八一年五月，他回莫斯科主管三處。他詢問有沒有親蘇的南非特務。地下處提到，他們在那兒有兩個人：一個是軍官，叫格哈特，在南非海軍；另一個是外交官，叫馬雷。但是，馬雷在波昂待了三年，剛剛回到比勒陀利亞。

　　正是由於他控制馬雷有功，才使他於一九八三年春升為少將，並當了地下處的處長。他命令這個南非人要求到倫敦任職並以此作為他畢生工作的歸宿。一九八四年，他遂願以求。卡爾波夫極端祕密地親自飛到巴黎向馬雷面授機宜．馬雷要培養喬治．貝倫森，吸收他為南非效勞。

　　一九八五年二月，基爾皮琴柯死後，卡爾波夫繼任他的職位。一個月以後，即三月，馬雷報告說貝倫森上鉤了。當月，貝倫森的第一批資料送了過來。這真是一個千金難買的聚寶盆。從那以後，他一直把貝倫森─馬雷行動當做處長的點來親自抓。兩年當中，他兩次到歐洲城市與馬雷親自會面，了解情況並向他表示祝賀。今天午飯時，信使將帶來貝倫森的最新資料，這些資料是馬雷寄到哥本哈根一個ＫＧＢ聯絡點的。

　　一九七八至一九八一年在倫敦期間還給他帶來了第二個好處。按照他的習慣，他給普賴姆和貝倫森起了自己的代號：普賴姆叫奈茨布里奇；貝倫森叫漢普斯特德。接著，又來了切爾希……

　　他很尊重切爾希，不像對普賴姆和貝倫森那樣，他鄙視那兩個傢伙。跟他倆不同的是，切爾希不是一個特務，而是一個熟人，一個在自己的國家機關裡地位很高的人，一個跟他卡爾波夫一樣的人，也是一個實用主義者，一個與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國家和自己周圍環境的現實相結合的人。卡爾波夫從來都沒被那些西方的參考雜誌所迷惑，那些鬼參考只是為那些光怪陸離的大千世界中的情報人員而準備的。在他看來，只有政客們才生活在夢幻世界中，被他們自己的宣傳搞得昏頭昏腦。

　　他認為，情報人員應該在陰暗的街道上行走，利用謊言和欺騙來完成自己的使命。但是，如果他們一旦陷入了幻想的王國而不能自拔的話，就像美國中央情報局那些祕密人員常常犯的錯誤那樣，那麼，他們倒霉的日子也就不很遠了。

　　切爾希曾兩次暗示他，如果蘇聯一意孤行，那麼，就要陷入不可收拾的境地。兩次都是對的。由於卡爾波夫及時地通知自己的人要警惕隨時可能降臨的危險，而事實又確實證明他是有先見之明的，因而，使他的身分倍增。

　　他停下來，讓自己的思路又回到當前的問題上來。鮑俐落夫是對的。正是總書記本人在親自組織一個祕密行動，而且正在他鼻子底下的英國進行著，然而卻迴避著ＫＧＢ的任何一個人。他預感到危險。這老頭子根本不是職業情報工作者，只不過是在ＫＧＢ當了幾年頭頭。儘管自己的前途未卜，但自己應該搞清楚究竟在幹什麼。要小心，要十分小心！

　　他看了一下錶，十一點半。他讓車開過來，鑽了進去，向莫斯科的家中開去。

　　※※※

　　星期一上午九點差十分時，巴里．班克斯來到了祕密情報局的總部。桑蒂納爾大樓是泰晤士河南岸上一座巨大的方形大樓，有點過分花哨，大倫敦市政廳將它租給了政府的某個部，裡面的電梯都很古怪，下面幾層樓的牆圍子上都掛著嵌花壁飾，遮蓋著下面斑斑駁駁的瓷磚。

　　班克斯在門口出示了證件，一直上了樓。局長立即見了他，擺出一副平時對手下人既威嚴又和藹的樣子。

　　「你聽說過五局有個叫約翰．普雷斯頓的人嗎？」局長問。

　　「聽說過，爵士，但不熟，只是碰到過幾次，都是在戈登的酒吧裡，去喝酒的時候。」

　　「他是Ｃ分局一處的一個科長，對嗎，巴里？」

　　「不是了。上週他已經調到Ｃ分局五處三科了。」

　　「啊，真的嗎？太突然了。我聽說他在一處幹得不錯啊！」奈傑爾爵士認為沒有必要告訴班克斯，他已經在聯合情報委員會上見過普雷斯頓，並且還讓他代表自己到南非跑了一趟。班克斯根本不知道貝倫森事件，也沒有必要知道。而班克斯呢，心裡很納悶，不知道局長腦子裡是怎麼想的；據他所知，普雷斯頓跟六局沒有關係。

　　「是太突然了，實際上他在一處只待了幾週，新年以前他是Ｆ分局一處的。後來，不知他幹了什麼事得罪了伯納德爵士，確切地說是得罪了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於是被踢到Ｃ分局一處。然後，在四月，又被『嘿』地一下子踢走了。」

　　原來是這樣，奈傑爾爵士想道，得罪了哈考特．史密斯？可能嗎？值得懷疑。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他大聲說：「你認為他什麼事得罪了哈考特．史密斯呢？」

　　「我確實聽到一點，爵士，從普雷斯頓那裡。他不是對我講的，但我離他很近，能聽得到。那時他在戈登的酒吧裡，大約兩週以前。他顯得有些不安。他花了幾年時間準備了一份報告，去年聖誕節前交上去了。他認為他的報告應該受到重視，但哈考特．史密斯卻把它打入冷宮。」

　　「嗯，Ｆ分局一處，正是極左黨派處，是不是？你瞧，巴里，我想讓你給我辦點事。對這事不要吵吵嚷嚷，要悄悄的。查出那份報告的登記號，從檔案室把它找出來，能辦到嗎？封到信袋裡送到這兒，寫我親啟。」

　　班克斯又來到街上，還不到十點鐘，他朝北向查爾斯大街走去。

　　※※※

　　蘇聯民航機組人員吃早點時間很充裕。九點二十九分，羅蒙諾夫大副向廁所走去。他曾到這個廁所來過，認準了該占哪一間，是倒數第二個。倒數第一個已經有了人，並且閂上了門。他進入第二個，也閂上了門。

　　九點三十分，他在一張卡片上寫了六個數字，放在隔板下的地面上。一隻手從隔板下伸過來拿走了卡片，在上面寫了什麼又退了回來。羅蒙諾夫將卡片撿起來，卡片背面寫著他盼望的數字。

　　對了暗號之後，他把電晶體收音機放在地上，那只手又伸過來，毫無聲息地把收音機拿了過去。外面，有人正在小便。羅蒙諾夫拉了一下水箱，打開門，過去洗手。直到那個小便的人離去，他才跟著出來。開往希斯洛機場的麵包車正停在門口，機組人員中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的索尼電晶體收音機不見了，人家以為他裝在手提包裡了。第一隻包裹送完了。

　　※※※

　　中午前，巴里．班克斯給奈傑爾爵士打電話。這是內部電話，非常保險。

　　「事情很怪，奈傑爾爵士，」他說，「我查到了你要的那份報告的號碼，就到檔案室去拿。我跟那個檔案員很熟。他說確實歸了檔，但不在。」

　　「不在？」

　　「不在，借出去了。」

　　「誰借的？」

　　「一個叫斯旺頓的人，我知道他。奇怪的是，他是財務處的人，所以我問他能不能借閱一下。這又來了第二個怪事，他不借，說他還沒用完。從檔案室登記來看，他已經拿去三週了。在他以前，另一個人還借過。」

　　「是廁所清掃工嗎？」奈傑爾爵士問。

　　「差不多。管理處的一個什麼人。」

　　奈傑爾爵士想了一會兒。要想永遠控制一份文件不外傳的最好辦法，就是自己或自己的親信把它借來，永遠也不還。他深信，斯旺頓和另一個人一定都是哈考特．史密斯的人。

　　「巴里，你要找到普雷斯頓的私人地址，下午五點來見我。」

　　※※※

　　這天下午，卡爾波夫將軍坐在辦公桌旁，揉著自己又酸又硬的脖子。他昨晚沒有睡好。雖然路德米拉睡在身邊，但大部分時間他都沒睡著。天快亮時，他做出了決定。儘管他曾想利用日常工作之便把事情搞明白，但還是沒有改變這個決定。

　　英國祕密行動的幕後人是總書記，這是無疑的。但總書記除了自稱懂些英語之外，對英國一點也不了解。他一定依靠某個懂英國的人。這就有許多人嘍──外交部、中央委員會國際部、蘇軍軍事情報處、以及ＫＧＢ。但是，如果他迴避了ＫＧＢ，能不迴避別處嗎？

　　這樣看來，一定是一個私人顧問。他越這樣想，他所討厭的那個人的名字就越出現在他的眼前。多年以前，當他還年輕、正在一心進取的時候，曾經羨慕過菲爾比。人人都這樣過。但隨著歲月的流失，他步步登高，而菲爾比則每況愈下。他親眼看著這個英國叛徒頹廢成為一個酒鬼。事實上，自從一九五一年以來，菲爾比就沒有接觸過英國的精選文件（ＫＧＢ給他看的那些除外）。他一九五五年離開英國去貝魯特；一九六三年叛逃過來後，再也沒有到西方去過。二十四年啊！卡爾波夫認為，他自己現在要比菲爾比更了解英國。

　　更有甚者是，他知道，總書記在ＫＧＢ的時候，對菲爾比印象很好。菲爾比那種舊時代的舉止，那種趣味，那種英國紳士情調，對現代社會生活──搖擺舞、摩托車和牛仔褲的厭惡，這些都與總書記的觀點一拍即合。曾經有幾次（卡爾波夫知道得很清楚），總書記都採納了菲爾比的意見而駁回了第一總局的意見。現在又何嘗不能如此呢？

　　最後，在卡爾波夫的目錄中，有那麼一條記載，有一次，僅僅一次，他曾經說過一句話──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他想回國。僅僅這一句話，別的都姑且不論，就不能信任他，一點兒也不能信任。他想起了新年前克留什科夫宴會桌對面那張布滿皺紋的笑臉。他那時說英國什麼來著？說什麼他（卡爾波夫）的部門過高地估計了政治穩定性？

　　他還想起了一些支離破碎的情況，又把它們歸納到一起。他決定查一查哈羅德．菲爾比先生。但他知道，處於他的這個地位上，什麼都要有記錄的。索取檔案、正式要求資料、打電話、往來信函都要登記。必須用非正式的、私人的形式，更不能留下文字。與總書記分庭抗禮是非常危險的。

　　※※※

　　約翰．普雷斯頓走在通往自己家的大街上，離自己的公寓大樓一百碼時，突然聽到喊聲。他回過頭來，看到巴里．班克斯正穿過馬路朝他走來。

　　「你好，巴里，真是冤家路窄。你到這兒有什麼貴幹啊？」

　　他知道巴里是Ｋ分局的，住在北邊海格特區。可能是路過這裡到附近的艾爾伯特音樂廳去聽音樂會？

　　「我正等著你哪，真的。」班克斯說，並友好地一笑，「是這樣，我的一個同事想見你。你不介意吧？」

　　普雷斯頓是有頭腦的，但並不疑神疑鬼。他知道班克斯是六局的人，但不知道誰要見他。他跟著班克斯穿過馬路走了一百碼，班克斯在一輛停著的福特汽車前站住了，拉開後門，示意普雷斯頓往裡瞧。他看了看。

　　「晚上好，約翰，咱們聊幾句好嗎？」

　　普雷斯頓驚奇地鑽進車裡，坐在身著大衣的那個人旁邊。班克斯關上車門，悠閒地走開了。

　　「是這樣，我知道這樣見面有點怪，但還是見了，不想引起什麼風波，是不是？我只是覺得沒有一個適當的機會來謝謝你在南非的出色工作，一流的成績。亨利．皮埃納爾很感動。我也是如此。」

　　「謝謝你，奈傑爾爵士。」他暗想，這個狡猾的老狐狸究竟要幹什麼呢？當然不是為了謝謝我。但局長好像陷入了沉思。

　　「還有另一件事，」他終於開了口，似乎在竭力思考什麼，「巴里這個小夥子告訴我說，他注意到去年聖誕節時你針對本國的極左分子寫了一份非常有價值的報告。也許我搞錯了，但我想一定有一個外國勢力給他們提供經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但問題是，你的報告並沒有傳給我們。真可惜，竟有這樣的事。」

　　「報告被束之高閣了。」普雷斯頓緊接著說。

　　「對，對，巴里告訴我了。可惜，太可惜了。我倒想拜讀一下。能給我弄到一份嗎？」

　　「檔案室有啊！」普雷斯頓不解地說，「它倒是歸檔入庫了，但是還在呀，巴里去借來，封上交給你就行了。」

　　「說老實話，沒有了，」奈傑爾爵士說，「已經被人拿走了，被斯旺頓，而且他還沒用完，不交出來。」

　　「但他是財務處的啊！」普雷斯頓分辯說。

　　「對，」奈傑爾爵士不無遺憾地嘟噥說，「在他之前，管理處的一個什麼人還用過。幾乎可以認為，它會被弄失的。」

　　普雷斯頓愣愣地坐在那裡。透過車窗，他可以看到班克斯在街上踱來踱去，「還有一份，」他說，「我自己的，在我個人的保險櫃裡。」

　　班克斯給他們開車。傍晚，從肯辛頓到戈登的路上，就像爬一樣。一小時之後，普雷斯頓從車窗探進去，把報告交給了奈傑爾爵士。

第十四章　水手間諜

　　葉夫傑尼．卡爾波夫將軍來到和平大路住宅大樓，爬上四樓的樓梯，按了電鈴。幾分鐘後。菲爾比的妻子站在門口。卡爾波夫可以聽到屋裡孩子們正在用茶點。他選擇了晚上六點鐘，因為他感到，這個時間，孩子們都能從學校回到了家裡。

　　「你好，艾麗達。」

　　她稍微向後挺了挺脖子，有點蔑視的樣子。真是一位矜持的婦女。或許她也知道，卡爾波夫不是欽佩她丈夫的人。

　　「是將軍同志啊。」

　　「基姆在家嗎？」

　　「不在，他出門了。」

　　不是「他出去了」，而是「他出門了」，卡爾波夫想道。他顯出吃驚的樣子，「啊，我還想在家裡堵著他呢。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不知道。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了。」

　　「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嗎？」

　　「不知道。」

　　卡爾波夫皺起眉頭。在克留什科夫的宴會上菲爾比好像說過……什麼心臟病，不讓他開車……他已經到地下停車場看過，菲爾比的伏爾加還在那裡。

　　「我想這些天是你給他開車的，艾麗達。」

　　她似笑非笑的樣子，不是丈夫把她扔下不管的女人的表情，而是丈夫升了官的那種女人的笑臉。

　　「不開了，他有司機了。」

　　「那太好了。好吧，沒見到他真遺憾。等他回來時我再找他。」

　　他下了樓梯，陷入沉思。退休的上校沒有資格用司機。他回到烏克蘭飯店後面兩條街上自己的家中，便往ＫＧＢ車隊打電話，堅持要跟隊長講話。當他說出自己是誰後，對方的態度馬上改變了。他用直率而快活的語調說：「我沒有誇獎人的習慣，但是，人家工作真做得出色，也沒有理由不誇獎人家。」

　　「謝謝你，將軍同志。」

　　「給我的朋友菲爾比上校同志開車的那個司機，上校很誇獎他，真是一個好司機，他這樣說的。如果我的司機病了，我要親自找他來開車。」

　　「再次謝謝您，將軍同志。我要親自通知司機葛利高利葉夫。」

　　卡爾波夫掛上了電話。司機葛利高利葉夫，從來沒聽說過他，偷偷地跟這個人談談可能有用。

　　※※※

　　第二天早晨，四月八日，柯馬洛夫院士號悄悄地駛過了格里諾克，進入克萊德河口，朝格拉斯哥逆流而上。輪船稍停了一下，讓一名領港員和兩名海關人員上到船上來。

　　他們在船長室喝了通常的見面酒，得知該船從列寧格勒開來，要從威爾．卡斯卡特有限公司裝載一臺重型水泵零件。海關人員檢查了一下船員名單，但誰的名字也沒有記住。以後他們將發現，水手康斯坦丁．謝苗諾夫的名字在名單之中。

　　蘇聯諜報人員乘船潛入一個國家的通常做法是不編入船員名單之中，而是藏在很小的貨架裡或甲板下的密室裡，這種地方與船的結構渾然一體，而且偽裝得很巧妙，甚至非常細心的船員們都不易找到。但是，如果出於行動上或偶然的原因而不能搭乘這樣的輪船進入的話，就只好混在船員名單之中。這只是在非常緊迫的情況下，在沒有時間來改造船的結構時才這樣做。

　　按計劃，柯馬洛夫院士號要從列寧格勒到格拉斯哥跑一趟長途貨運。僅僅在起錨前幾個小時，那個額外的船員和幾個莫斯科來的人到了，船長和政委毫無辦法，只好把他加到船員名單中去。他們告訴船長說，該船員的工資是沒有問題的，而且他還要回來。

　　不管怎麼說，這個人在整個航行中獨占了一個艙間，而這個艙間的兩名真正水手只得把睡袋鋪在餐廳的地板上睡。蘇格蘭領港員來到船上時，睡袋早就被拿走了。在下面的艙間裡，這個水手顯得有點緊張。第二隻包裹在等待著半夜的到來。

　　※※※

　　正當克萊德河領港員站在柯馬洛夫院士號的船頭，吃著早餐三明治，看著克萊德河的兩岸土地向後移的時候，此時此刻，在莫斯科已是中午。卡爾波夫又一次給ＫＧＢ車隊打電話。一個新隊長在值班，他是知道會有一個新隊長的。

　　「我的司機好像得了流感，」他說，「他今天還能堅持一天，但我準備明天給他假。」

　　「我保證你有一個替班的，將軍同志。」

　　「我想要司機葛利高利葉夫，他有空兒嗎？我聽說他車開得最好。」

　　傳來隊長翻紙查閱記錄的聲音。

　　「可以，有空兒。他出車了，但會回車隊的。」

　　「好，明天上午八點讓他到我在莫斯科的住處報到。我把鑰匙要過來，海鷗車將停在地下室。」

　　他放下電話，想道，真是怪得出奇。葛利高利葉夫被叫去給菲爾比開了一階段車，為什麼呢？是不是跑的地方太多，艾麗達應付不了？或者是因為艾麗達不該知道他去的地方？那麼，這個司機為什麼又回車隊了呢？這說明什麼呢？很可能菲爾比到別的地方去了，不再需要司機了，至少在他捲入的那個行動結束之前，不再需要了。

　　當天傍晚，卡爾波夫告訴他的司機說，明天可以休息一天，帶著家裡的人去玩吧。

　　※※※

　　同一個星期三的傍晚，奈傑爾．歐文爵士同一個朋友在牛津共進晚餐。

　　如同許多具有廣泛影響的英國高等學府一樣，一般的公眾都知道牛津大學聖安東尼學院。但令人感到神奇的是，它並不存在。

　　實際上是有的，但它是如此之小，如此之隱蔽，以至於任何在英倫三島的院校內進行考察的人，在樹木花叢間一走一過時，一眨眼就會將它漏掉。它的房舍都小巧玲瓏，深藏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它不頒發學位，不教學生。因為沒有學生，也就沒有畢業生，所以也無從頒發學位。但它有自己的講師和教授。他們有時在一起聚餐，但都分散地住在城內各處，有的住在別的地方，只是偶爾地來看看。有時請外邊的人來給教師們講座──這是一種特殊的待遇──而這裡的講師教授們也把論文交到英國的上級機關，上級機關嚴肅認真地研究他們的論文。它的經費也同那裡保存的文件一樣，都是不公開的。

　　實際上，這是一個「專家庫」，儲備著各種知識分子，但他們並不從事理科方面的研究，而是從事某種規律和時事政治方面的研究工作。

　　奈傑爾爵士跟這裡的主人傑里米．斯威亭教授在飯廳裡進了豐盛的晚餐後，教授把他帶到家中喝葡萄酒和咖啡。教授家在牛津外面一所令人滿意的房子裡。

　　「那麼，奈傑爾，」他擰開一瓶泰勒牌葡萄酒，舒舒服服地坐在書房的爐火前的時候，斯威亭教授說，「你有什麼事呀？」

　　「傑里米，你聽說過英國革命宣言這個東西沒有？」

　　斯威亭教授將葡萄酒舉到空中，盯著看了好長時間，「聽我說，奈傑爾，這可真是個難題呀，你要是堅持讓我解釋一下的話，那這個晚上就過得一點意思也沒有了。你從哪兒聽來的？」

　　作為回答，奈傑爾爵士遞過去普雷斯頓的報告。斯威亭教授仔細地讀著，花去了一個鐘頭。奈傑爾．歐文知道，斯威亭跟約翰．普雷斯頓不一樣，教授不是到處跑的人。他不到市面上去，但他對馬克思主義理論和實踐、對辯證唯物主義以及列寧關於理論與實踐相結合去奪取政權的教導，都有很全面的了解。他所從事的和專心致志的就是閱讀、研究、歸納和分析。

　　「不簡單，」斯威亭還回報告時說，「不同的探討，不同的態度，當然，也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方法，但我們的結論卻是殊途同歸。」

　　「願意說說你的結論是什麼嗎？」

　　「當然了，還只是理論階段，」斯威亭教授歉意地說，「在風中搖擺的千萬根稻草，可能形成一個草垛，也可能形不成。但不管怎麼說，這一直是一九八三年六月以來我的觀點……」

　　他談了兩個小時。當奈傑爾爵士在後半夜被送回倫敦時，變得心事重重起來。

　　※※※

　　柯馬洛夫院士號停泊在格拉斯哥中心的芬尼斯頓碼頭，這樣，那裡的巨大吊車便可以在明早把水泵等裝到船上。這裡沒有海關檢查和移民手續，外國船員可以直接從船上登陸，穿過碼頭，進入格拉斯哥市內。

　　半夜時分，當斯威亭教授仍在侃侃而談之際，水手謝苗諾夫走下跳板，沿著碼頭走了一百碼，躲開貝蒂酒吧外面那些喝得醉醺醺的但仍然吵著再喝一杯的海員們，拐到芬尼斯頓大街。

　　他的樣子並不顯眼，穿著磨壞了的鞋，燈芯絨褲子，高領套頭毛衣和帶風帽的外套。一隻胳膊下夾著一個帆布袋，袋口被穿繩紮緊了。他穿過克萊德岸邊的鐵路橋，來到阿加爾大街，向左走下去，來到帕蒂克路口。他並不看地圖，一直向前走，來到海因德蘭路。走了一英哩後，又來到另一條主要街道──大西路。幾天前，他就背熟了這個路線。

　　在這兒，他看了一下錶，還有半個小時。從這兒到碰頭地點用不了十分鐘。他向左拐，朝著龐德旅館走去。旅館在划船湖的旁邊，離英國石油公司服務站一百碼遠，他可以看到那裡的燈光。快到大西路和體思丹交叉處的汽車站時，突然看到了一幫人。他們正在汽車站的候車棚下笑著。現在是凌晨一點半。那裡有五個人。

　　在英國，有些地方管這種人叫流氓，或阿飛，但在格拉斯哥，稱他們為地痞。他想穿過馬路，但太晚了。其中一個人朝他大喊，其他人也跑出了棚子。他會說幾句英語，但他們那種大喊大叫的格拉斯哥中音使他一點也聽不懂。他們堵住了人行道，他只好走到馬路上。一個人抓住他的胳膊，朝他大喊大叫。那人哇啦哇啦喊的話是：「你……袋裡……裝的……什麼啊？」

　　但他聽不懂，所以，搖搖頭要走開。他們便一哄而上，拳頭像雨點一樣擂在他身上，他倒在路上了。他們開始踢他。他模糊地覺得有手拽他的帆布袋，便用兩手死命地把袋子抱在肚子前滾起來，任憑他們踢腦袋和腰部。

　　德文夏山坡俯視著這個交叉路口，山坡上是一排五層樓中級住宅，由黃色和灰色的石塊砌成。在一幢住宅樓的最頂層住著希爾威斯特太太，一位老寡婦，她一個人住著，患有關節炎，久久不能入睡。她聽到下面街上的喊叫，顫巍巍地下了床來到窗前。看到外面的情景，又搖搖晃晃地穿過房間趕到電話旁，撥了號碼九九九找警察。她告訴警察局的電話員趕快派警車到哪條街哪個路口；但電話員問她姓名和住址時，她卻撂了電話。可敬的人們，這些德文夏的人們真是可敬！他們不願把自己的名字暴露出去。

　　警察阿里斯臺爾．克萊格和休．麥克白恩正在巡邏車中，在大西路上邊的希爾海德路上，突然聽到了呼叫。當時街上根本沒什麼車，九十鈔鐘便趕到了汽車站。這些地痞看到汽車燈光和車上的警報器，便不再去搶他手中的帆布袋，急忙跳過大西路與體恩丹路之間的草坪奪路逃走，巡邏車追不過去。當克萊格爬出巡邏車時，他們都逃得無影無蹤，根本追不上了。而且，在任何情況下，都要先顧受傷的人。

　　克萊格彎下身去看那人，那個蜷曲得像個胚胎嬰兒，昏迷不醒。

　　「救護車，休！」他向休．麥克白恩喊道，開車的麥克白恩已經在對著對講機講話了。六分鐘之後，西區醫院的救護車開來了。在等救護車的幾分鐘裡，兩個警察按照慣例將受傷者丟在一邊不去理他，只給他蓋上一塊毯子。

　　救護車上的人把這個癱軟的人抬到擔架上，推進車尾。他們給他裹毯子時，克萊格拾起帆布袋，放在救護車的後部。

　　「你和他一起去，我跟著。」麥克白恩喊著說。這樣，克萊格也爬進了救護車。不到五分鐘，他們到了救護站。救護車將傷員直接送進大門，拐了兩個彎，來到救護室。因為是急診，沒有必要經過候診室。候診室通常都是收一些半夜送來的醉漢，給他們包紮一下必須及時處理的傷口。

　　克萊格等著麥克自思停好車，兩人在門口會齊。

　　「你去填入院表，休，我去看能不能找出名字和地址。」

　　麥克白恩嘆了一口氣。總是沒完沒了的表格。克萊格從地上拾起帆布包，跟著擔架車進入救護室。西區救護站的這個部分包括一條兩頭都有門的通道，十二個診察室，通道兩邊一邊六個，每個室都有門簾。十一個室用於診察患者，一個作為護士辦公室。護士辦公室是第十二個，緊靠著後門，擔架車就是從這個後門進來的。另一端的門上鑲有單面玻璃鏡子，通向候診室。能走動的傷員要在那裡等著輪流就診。

　　克萊格把麥克白恩丟在櫃檯那邊填表格，自己走過帶鏡子的門去看昏迷的傷員。傷員正躺在那邊的擔架車上。急診室的護士給傷員初步檢查了一下，他還活著，於是讓擔架員把他推進一個診察室平放在一邊的長凳上，以便把擔架送回救護車。他們用的這間診察室正在護士辦公室對面。

　　年輕的值班醫生，印度人賈哈達醫生被找來了。他讓擔架員把傷員上衣脫光（他看到傷員褲子上沒有滲出血），以便在Ｘ光檢查前，仔細檢查一下。然後，就去處理一個車禍傷員。

　　急診室護士給Ｘ光室打電話，但那裡沒空，說有空時就通知她。她坐上水壺，準備燒杯茶。警察克萊格知道傷員還處於昏迷狀態躺在那一邊，便拿起傷員的帶風帽上衣進入護士辦公室，把外衣和帆布包都放到桌子上。

　　「你的茶有多的嗎？」他以詼諧而自來熟的口吻說，夜班街道清掃工常常以這種口吻講話。

　　「也許有，」她說，「可我為什麼要浪費在你們這種人身上呢？」

　　克萊格笑了。他摸著帶風帽外衣口袋，拿出一個海員工資證。上面有躺在對面屋裡的那個人的照片，並用兩種文字──俄文和法文寫著什麼。這兩種文字他都不懂。他不認識那種花體俄文，但是在法文欄裡，名字等都是羅馬體。

　　「他是誰呀？」護士一邊問一邊倒了兩杯茶。

　　「好像是海員，從上面看可能是俄國人。」克萊格沒有把握地說。格拉斯哥的一般公民被地痞打了是一回事，一個外國人，又是俄國人，被打了，事情可就嚴重了。為了弄清傷員是從哪條船來的，他把帆布袋倒出來。

　　裡面只有一件織得很厚的緊身套頭線衣，包著一個圓形旋蓋的菸絲筒，筒裡沒有菸，卻用一些棉花包著兩塊鋁盤，兩塊鋁盤中間是一塊直徑二英吋的灰色金屬盤。克萊格毫無興趣地看了看三個金屬盤，把它們放到棉花裡，又擰緊了盒蓋，放在工資本的旁邊。他還不知道對面屋裡的傷員已經醒過來了，正從門簾縫裡看著他。他所知道的是，應該報告局裡，他手中有一名受傷的俄國人。

　　「用用你的電話，親愛的。」他對護士說，伸手去拿電話。

　　「別跟我親愛的親愛的。」護士喊道。她比這位二十一歲的警察要大得多。

　　警察克萊格開始撥號碼。正在這時，康斯坦丁．謝苗諾夫腦子裡是怎麼想的，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他昏昏沉沉地、糊裡糊塗地忍受著被踢的傷痛，但他清楚地看到一個穿黑制服的英國警察在走廊的對面，背朝著他。他看到警察手裡拿著他的工資本和指示他送到英國、交給坐在划船湖岸邊桌子旁特務的東西，他看到警察看他的東西（他自己都不敢打開那個菸絲筒），而現在又去打電話了。他也可能彷彿看到了警察局地下室那矮小的牢房……

　　警察克萊格首先感到的是，他被人用肘子推到一邊，一下子愣住了。一隻胳膊伸過來，抓起菸絲筒。他反應很快，扔下電話，一把抓住了伸過來的胳膊。

　　「你怎麼了，夥計……」他喊道，然後，以為這人一定是犯了幻覺病，牢牢地抓住他不放，想讓他安定下來。菸絲筒從俄國人的手裡晃掉了，摔到地上。謝苗諾夫盯了一下這位蘇格蘭警察，怕得要命，撒腿就跑。克萊格一邊順著走廊追過去一邊喊道：「喂，夥計，回來……」

　　小個子帕特森是個酒鬼。他的一生都獻身於品嘗酒廠產品的事業中了，從而失了業，並且再也找不到工作了。他不是一般的酒鬼，他的醉酒是相當有水準的。昨天，他從銀行中取出利息，就朝最近的一個酒館奔去，到半夜時，便不省人事了。到後半夜，他走路撞到電線杆上，掏出錢還要一大杯酒，但對方並不理他，他勃然大怒，揮起拳頭狠狠地給了對方一下子。

　　他剛做完Ｘ光透視，抱著骨折的手順著走廊向他的病床走來，突然看到一個人光著脊梁、滿臉傷血、從一個房間跑來，後面追著警察。小個子知道怎樣對待與自己處境相同的人。他不喜歡警察，他們總是把他從舒服的路邊陰溝裡拖出來，送到什麼地方又沖又洗。他讓前邊的人跑了過去，然後疾速地伸出一隻腳。

　　「你這個蠢驢！」克萊格咚地一聲摔了下去，嘴裡罵著。當他又站起來時，俄國人已經把他甩下十多碼了。

　　謝苗諾夫穿過帶鏡子的門，進入了候診室，沒有看到左邊通向外面的門，卻衝向了右邊較寬的門。這個門通向過道。他向右拐去，發現一輛車子向他推來，車子旁是一個醫生和兩個護士帶著吊瓶──賈哈達醫生剛處理完的車禍傷員。車子堵住了過道，而後面又傳來了靴子跑動的聲音。

　　在他的左邊是一塊方廓，有兩個電梯門，一個門正要關，裡面空空的。他閃身鑽了進去，一進門就關上了。當電梯上升時，他聽到警察憤怒地砸著電梯門。他靠在壁上，悲傷地閉上雙眼。

　　警察克萊格急忙跑向樓梯向上跑，在每一層都檢查一下電梯門上的燈，電梯仍在上升。到最頂層──第十一層時，他汗流浹背、氣勢洶洶地喘著。

　　謝苗諾夫在十一樓出了電梯，朝跟前的一個門看了看，裡面睡著病人。旁邊還有一個門，開著並且通向一個樓梯。他跑過去，發現又有一條走廊，裡面只是洗澡間、炊具和儲藏室。走廊那一頭還有一個門，在這溫暖的夜晚，門開著。這個門通向屋頂平臺。

　　警察克萊格丟失了目標，但他終於找到了最後一道門，來到夜晚的平臺上。他閉了一會眼睛，使自己適應外面的黑暗。他模糊地看到一個人影在北邊護牆那兒晃動。他此時已不再生氣了。他想，如果我在莫斯科的醫院裡醒過來，也一定會驚慌失措的。他向那個黑影走去，伸出雙手表明手中什麼也沒有。

　　「過來，夥計，哦，伊萬，或者你叫什麼。你沒事兒，你頭上被人打了，沒事兒，跟我下去吧！」

　　現在，他的眼睛已完全習慣了。在下面路燈射來的微光裡，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俄國人的臉。那人看著他走過來，在離他有二十英呎時，那人向下看了看，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跳了下去。

　　克萊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當他聽到那人砰的一聲摔到一百碼以下的停車場上的聲音時，仍然不敢相信。

　　「哦，老天爺，」他說，「這下我可麻煩了。」

　　他用哆哆嗦嗦的手拿起對講機向局裡呼叫。

　　※※※

　　距離英國石油公司服務站一百碼、距汽車站半英哩的地方是划船湖，湖中央映著龐德旅館的倒影。在馬路便道邊上，有一溜臺階通到下面的湖邊小路，在臺階的下邊有兩條長木椅。

　　在那裡，一個穿著黑色摩托服皮夾克的人看了一下錶。三點了。約會時間是兩點。遲到的寬限是一個小時。還有第二個預備碰頭地點──二十四小時後，在另一個地方，他將到那裡去，如果接頭人不露面的話，他只好再使用發報機了，他站起來走開了。

　　當他們追逐著穿過救護站候診室的時候，休．麥克白恩已經離開了那裡，到車裡去查一下發生搶劫和不明呼叫的確切時間。但他回來後首先看到的是他那同事又回到了候診室，臉色慘白而又驚恐不安。

　　「你查到他的名字和地址了嗎？」他問。

　　「他叫……是俄國海員。」克萊格說。

　　「哦，天啊，咱們知道這個就行，名字怎麼拼？」

　　「休，他……他剛才從樓上跳下去了。」

　　麥克白恩放下了筆，難以置信地盯著他的同事。接著，經驗起了作用──任何警察都知道，一旦出了什麼事，你自己要躲得乾乾淨淨的，不要莽撞行事，不要耍小聰明，更不能自作主張。

　　「你通知局裡了嗎？」他問。

　　「咳，可能有人已經上路了。」

　　「咱們把醫生找來。」麥克白恩說。

　　他們找來了賈哈達醫生。半夜收進這麼多病人，他已累得精疲力盡了。他跟著警察來到停車場，沒用兩分鐘就檢查完了，身體已崩裂，死了，沒有他的事了，他走了；兩個擔架員拿過一條毯子蓋上了。三十分鐘後，救護車將屍體送到了鹽市場附近瓊斯林廣場上的市停屍所。在那裡，會有人剝光其餘的東西──鞋、襪、腰帶、褲子、襯褲以及手錶──每一件都包好拴上標籤，準備家人來取。

　　在醫院裡還有不少手續要辦。雖然入院表實際上已經沒用了，但也要作為證據保存起來。兩個警察把死者的遺物也都包起來，拴上標籤，並列成表：帶風帽上衣，一件；套頭毛衣，一件；帆布袋，一個；針織厚線衣（套頭），一件；圓形菸絲筒，一個。

　　他們還沒有弄完時，大約在克萊格第一次呼叫後十五分鐘左右，局裡的一個偵探和一個警士到了。他們都沒穿制服。他們要了一個辦公室，醫院便把行政辦公室借給了他們。他們開始向兩個警察了解情況。十分鐘後，偵探派警士到車裡向值班局長報告。這時已經是四點鐘了，星期四，四月九日。但是在莫斯科已經是早晨八點了。

　　※※※

　　葉夫傑尼．卡爾波夫將軍等離開了莫斯科的主要公路而駛上通往雅辛涅沃的開闊公路時，才開始與司機葛利高利葉夫說話。顯然，這位三十歲的司機知道他是將軍指名挑來的，何不討好將軍呢？

　　「你喜歡給我們開車嗎？」

　　「非常喜歡。」

　　「我聽說你最近給我的朋友菲爾比上校開車了？」

　　他稍停了一下。他媽的，他知道，已經有人告訴過自己，不能提這件事。

　　「哦……是的。」

　　「他過去總是自己開車，直到他犯了心臟病。」

　　「他跟我也是這樣說的。」

　　最好還是保持這個話題，「你給他開車都到哪裡去過？」

　　長時間的沉默。卡爾波夫可以從反光鏡中看到司機的臉，顯然心中很矛盾，權衡著利害關係。

　　「噢，就在莫斯科附近。」

　　「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葛利高利葉夫？」

　　「沒有，就在莫斯科附近。」

　　「停車，葛利高利葉夫。」

　　海鷗車駛離了專用的中央車線，穿過朝南開的一些車輛，停在路旁。

　　「你知道我是誰嗎。司機？」卡爾波夫探過身子問。

　　「知道。」

　　「那麼，你知道我在ＫＧＢ的職位嗎？」

　　「知道，中將同志。」

　　「那就別跟我捉迷藏了，年輕人。你都給他往哪兒開車了？」

　　葛利高利葉夫深吸了一口氣。卡爾波夫知道他正在進行思想鬥爭。問題的關鍵是：是誰不讓他說出給菲爾比開車到哪兒去了呢？如果是菲爾比本人，卡爾波夫職位比他高；但是，若是地位更高的人呢？……實際上是巴甫洛夫少校，他把葛利高利葉夫嚇得夠嗆。他只不過是一個少校，然而，對於一個俄國人來說，第一總局的人總是一個未知數，克里姆林宮衛隊的一個少校可不是……然而，一個將軍畢竟是一個將軍。

　　「大多數都是去參加一些會，將軍同志。有些是在莫斯科中心的住宅樓，但我從來沒進去過，所以，沒有看到他確實進了哪所住宅。」

　　「有些在莫斯科中心……其他的呢？」

　　「主要的是，不，我想總是到外面朱可夫卡的別墅去。」

　　卡爾波夫想，黨中央別墅區。

　　「你知道是誰的嗎？」

　　「不知道，真不知道。他只是告訴我方向，然後我總是在車裡等。」

　　「參加這些會的還有誰呢？」

　　「只有一次，兩輛車一起到，我看到另一輛車裡的人出來走進別墅……」

　　「你認識他嗎？」

　　「認識。我來ＫＧＢ車隊以前，是部隊的司機。一九八五年，我總是給軍事情報處的一名上校開車。我們駐紮在阿富汗的坎大哈。有一次，他跟我那位上校一起坐在車後，他是馬爾琴柯將軍。」

　　卡爾波夫想，是這樣，原來如此，老朋友皮歐特爾．馬爾琴柯，顛覆專家。

　　「參加會的還有什麼人？」

　　「還有一輛車。我們司機在等著的時候常常閒聊，但那個司機很鬼，我所知道的只是他給科學院的一個什麼院士開車。憑良心說，我就知道這些。」

　　「繼續開，葛利高利葉夫。」

　　卡爾波夫向後仰著，看著一掠而過的樹木。這麼說，他們有四個人，一起給總書記準備什麼。主管是黨中央或最高蘇維埃，另外三個人是菲爾比、馬爾琴柯和一個不知名的院士。

　　明天是星期五，是達官顯貴們盡早收攤到別墅去的日子。他知道馬爾琴柯的別墅靠近別列德爾基諾，離他的不遠。他也知道馬爾琴柯的弱點。他長出了一口氣。最好多帶點白蘭地，這將是一個長時間的會晤。

　　※※※

　　查理．福布司局長全神貫注地聽著警察克萊格和麥克白恩的匯報，偶爾溫和地問一兩句問題。他毫不懷疑他們說的是真話，但長期在警察局工作也使他很清楚，有時講真話不一定就能救你的命。

　　這件事情很難辦。從條例上說，俄國人是在警察監護之下的，即或在醫療中，也是如此。在樓頂上，除了克萊格，沒有別人，沒有人證明他為什麼要跳樓。對於他這個局長來說，並不在乎為什麼不為什麼，不像別人那樣：假設這個人嚇壞了，由於一時陷入幻覺之中而失魂落魄。他所擔心的是他這個警察局長的前途。

　　要找到那艘船，要會見船長，正式驗明屍體，通知蘇聯領事。當然還要通知新聞界。討厭的新聞界，他們有人又要大作文章了，會喋喋不休地說什麼警察暴行啊等等。更傷腦筋的是，他們會提出一些尖刻問題，使你無法回答。這個混蛋為什麼要跳樓呢？

　　四點半時，醫院方面再沒有什麼可做的事了。天一亮，各種機器就該動起來了。他命令他們都回警察局。

　　六點時，兩個警察寫完了長長的報告。查理．福布司在辦公室裡處理例行手續。要查出（很可能白費勁）那個給九九九打電話的太太。通過警察局總機聽到麥克白恩呼叫的救護車上的兩個人已經寫出了報告，至少，一群地痞流氓毆打這個人的事實是不容懷疑的。

　　搶救室的護士講了經過，賈哈達醫生也寫了報告，救護站門口的擔架員也證明看到那個光脊梁的人衝過候診室，克萊格在後面追趕。此後，誰也沒有看到他們兩個人是怎麼追到樓頂上去的。

　　福布司查出，在港口只有一艘蘇聯輪船柯馬洛夫院士號，便派了一名警察去通知船長來辨認屍體。他又叫醒了蘇聯領事。領事九點鐘才上班，當然免不了一頓埋怨。又通知了自己的警長和檢察官。在蘇格蘭，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包括有驗屍官。

　　死者的遺物都包起來送到了帕蒂克派出所裡（毆打事件發生在帕蒂克區），按照檢察官的指示鎖起來了。檢察官答應主持上午十點鐘的驗屍。查理．福布司伸了個懶腰，給食堂打電話，讓把咖啡和早點送來。

　　正當福布司局長準備書面資料時，警察克萊格和麥克白恩在他們的報告上簽了字，一起到食堂去吃早點。兩人都憂心忡忡。那個便衣偵探也跟他倆坐在一張桌子上。他倆向偵探傾訴著心中的痛苦。早點以後，他們得到准許，便回家睡覺去了。

　　他倆說的一些話促使那個偵探去到食堂外面的投幣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他找的是偵探卡邁克爾。卡邁克爾正在刮臉，滿臉肥皂沫，他仔細聽完後掛了電話，心事重重地刮完臉。偵探卡邁克爾是特勤處的。

　　七點半時，卡邁克爾找到了探長。探長要參加十點鐘的驗屍。他問探長可不可以跟著去。探長說，那當然好了，十點在停屍所見。

　　八點鐘，在停屍所裡，柯馬洛夫院士號的船長和他那形影不離的政委看著錄影，螢幕上很快出現了謝苗諾夫的臉。他慢慢地點著頭，咕噥了幾句俄語。

　　「正是他，」政委說，「我們得見一見我們的領事。」

　　「九點鐘他將到局裡來。」陪他們的穿制服的警士說。兩個俄國人看來很震驚又很憂慮。警士想，失去了一個親密的水手，當然是很痛苦的。

　　九點鐘時，蘇聯領事被引進了局長福布司的辦公室。領事講著一口流利的英語。福布司請他坐下，講了昨晚事件的經過。他還沒有講完，領事便向他走過來。

　　「此事非同小可，」領事說，「我必須立即跟倫敦蘇聯大使館連繫……」

　　有人敲門，船長和政委被領了進來。穿制服的警士陪著他們，但還有一個人跟進來了，這個人向福布司點了點頭，「上午好，我可以聽聽嗎？」

　　「隨便坐吧，卡邁克爾。我想這事要有點麻煩。」

　　但是不然。船上來的政委進屋還不到十秒鐘，就把領事拉到一邊，緊張地在耳邊說了些什麼。領事道了聲對不起，就和兩個人退到走廊裡。過了三分鐘，他們又進來了。現在領事打起了官腔，但他說的不錯，當然要跟大使館連繫。他敢肯定，警察局一定會使出吃奶的勁兒來袒護那幾個流氓的。柯馬洛夫院士號今天起錨，能不能把海員的屍體和遺物帶回列寧格勒呢？

　　福布司彬彬有禮，但又很強硬。警方要繼續調查和追捕當事人歸案，在這期間，屍體必須保存在停屍所，死者的所有遺物也要保存在帕蒂克派出所鎖著。領事點著頭，他懂得法律程序。這樣，他們離開了。

　　十點鐘時，卡邁克爾來到停屍所。裡面，哈蘭教授正在消毒。他們的談話跟往常一樣，只是天氣啊、高爾夫球賽的前景啊，都是老生常談。幾英呎以外排水孔上面的平板上躺著謝苗諾夫那被打傷了又摔成肉餅的屍體。

　　「我看一下可以嗎？」卡邁克爾問。教授點了點頭。

　　卡邁克爾用了十分鐘看謝苗諾夫的遺體。他離開時，教授剛要開始解剖。他回到辦公室，往愛丁堡打了個電話。實際上，他是打給位於聖安德魯大廈的蘇格蘭家庭與健康部的，也叫做蘇格蘭辦事處。

　　他跟一位退休助理專員通了話。助理專員留在蘇格蘭辦事處只有一個目的：與倫敦的五局保持連繫。

　　中午，戈登大街Ｃ分局四處三科的電話響了。布萊恩拿起電話，聽了一會兒，便把電話遞給普雷斯頓。

　　「你的電話。他們不跟別人講。」

　　「誰呀？」

　　「愛丁堡，蘇格蘭辦事處。」

　　普雷斯頓接過電話，「我是約翰．普雷斯頓……正是，你好他聽了幾分鐘後，眉頭皺了起來。他在便條上記下了卡邁克爾的名字。

　　「對，我想我得來一下。你能通知偵探卡邁克爾說，我乘三點鐘的短途飛機來，讓他在格拉斯哥機場接我，好嗎？謝謝。」

　　「格拉斯哥？」布萊恩問，「他們那兒出了什麼事？」

　　「哦，一個俄國海員從樓上跳了下去，我去看看，明天回來。可能什麼事也沒有。而且，這回我可以離開辦公室透透氣。」

第十五章　局長的白蘭地

　　格拉斯哥機場在城東南，離城八英哩，和Ｍ五號公路相連接。四點半剛過一點，普雷斯頓乘坐的班機著陸了。他只提了一隻手提包。十分鐘後，他們來到停機坪上。他找到機場問事處，讓給呼喊「卡邁克爾先生」。

　　特勤處的偵探出現了，互相作了自我介紹。五分鐘後，來到偵探的車裡。汽車向城裡開去，天已開始黑下來了。

　　「咱們一邊開一邊聊聊，」普雷斯頓建議說，「從頭說，發生了什麼事？」

　　卡邁克爾講得簡潔而準確。有些地方聽了後有點對不上號，但還有時間看兩個警察的、特別是克萊格的報告。所以，大部分情況普雷斯頓都明白了。他只是聽著，一言不發。

　　「那麼，你為什麼要給蘇格蘭辦事處打電話讓倫敦來人呢？」他終於問。

　　「也許我錯了，但好像這個人可能不是一個商船海員。」卡邁克爾說。

　　「說下去。」

　　「今天上午在食堂裡克萊格的話引起了我們的懷疑。」卡邁克爾說，「我沒有在場。他的話被另一個偵探聽到了，便打電話告訴了我。克萊格說的話，麥克白恩也同意。但他倆的報告裡都沒有提到這點。你知道，報告是關於事實的，而這是警察的猜測。然而，這值得查明白。」

　　「我聽著呢，說吧。」

　　「他們說他們發現這個海員時，他蜷曲得像個胚胎，兩手緊緊抓住帆布包，將它緊緊地抱在肚子上。克萊格在報告中寫的是他像保護一個小孩子一樣地抱著它。」

　　普雷斯頓明白了這個疑點。如果一個人被踢得半死，會像謝苗諾夫那樣蜷成一個球，但卻會用手抱著頭。為什麼一個人寧肯讓頭部挨踢而要去護著一個一錢不值的帆布袋呢？

　　「然後，」卡邁克爾繼續說，「我對那個時間和地點也很納悶。格拉斯哥港的海員都到貝蒂酒吧或斯特布爾酒吧。這個人卻在離碼頭四英哩遠，在一條雙車線馬路上漫無邊際地走著，附近一個酒吧也沒有，而且酒吧早就打烊了。這個時間他要在那兒幹什麼呢？」

　　「問得好，」普雷斯頓說，「然後呢？」

　　「今天上午十點鐘，我去看驗屍。屍體已經摔得一塌糊塗，但臉上卻沒怎麼傷著，只有幾處輕傷。地痞毆打的都在後腦勺和背部。以前我見過商船水手的臉，由於風吹日晒雨淋；他們的臉部是黝黑的，而且布滿皺紋。這個人的臉又平又光滑，不是一張適於甲板生活的臉。

　　「然後，他的手。手背本應是黑的，手掌上滿是老繭。他的手卻是又白又軟，像辦公室人員的手。最後是牙。來自列寧格勒的水手的牙都是一般的鑲牙，補牙都是用汞合金或鋼製假牙，但這個人卻用金子補牙，而且還有兩個金牙套。」

　　普雷斯頓讚賞地點點頭。卡邁克爾的觀察很細緻，他很敏銳。他們到了卡邁克爾給普雷斯頓訂的旅館的停車場。

　　「還有一點，很小，但很可能說明問題。」卡邁克爾說，「在驗屍之前，蘇聯領事去見我們局長，我也在場。看樣子他好像要提出抗議；但船長和政委進來了。政委把領事拉到走廊裡咕嚕嚕地說了些什麼。當領事又回到屋裡時，卻很和藹而且通情達理了。可能是政委把死者的情況告訴了領事。我的印象是，他們跟使館商量之前，不想引起任何波折。」

　　「你跟局裡的人說過我要來這裡嗎？」普雷斯頓問。

　　「還沒有，」卡邁克爾說，「你想讓我說嗎？」

　　普雷斯頓搖了搖頭，「等到明天早晨，那時再決定。還可能什麼事也沒有呢。」

　　「你還有什麼事嗎？」

　　「各種報告，只要你能弄來的，都要。死者的遺物單，這些東西在哪兒呢？」

　　「都鎖在帕蒂克派出所。我去給你弄來報告，再送到這裡。」

　　※※※

　　卡爾波夫將軍給軍事情報處一個朋友打電話，編排說他的一個信使從巴黎帶來幾瓶法國白蘭地，他自己還沒有動，但他欠皮歐特爾．馬爾琴柯一次人情，他想在週末把白蘭地給馬爾琴柯送去，想知道他家中有沒有人，哪位知道馬爾琴柯在別列德爾其諾別墅的電話號碼呢？他的朋友確實知道號碼，便把號碼告訴了他，然後就把這件事丟在腦後了。

　　蘇維埃上層人物的別墅裡，在冬天大部分都有一個管家或男僕顧看屋子，以免主人來度週末時挨凍。接電話的是馬爾琴柯的管家，「對，將軍是準備明天（星期五）回來，他通常是在晚上六點鐘到。」卡爾波夫道了謝，便掛上了電話。他決定辭去司機，自己開車，讓這位軍事情報處的將軍在七點鐘時大吃一驚。

　　※※※

　　普雷斯頓睜眼躺在床上想著什麼。卡邁克爾給他送來了所有的報告，有得是醫院寫的，有得是局裡寫的。這些報告跟所有的警察局記錄資料一樣，都是乾巴巴的八股文，跟人們通常敘述所見所聞完全不一樣。當然事實都在，但沒有感想。

　　普雷斯頓所不知道的是──克萊格沒有提到、而護士又沒有看見──謝苗諾夫在衝到診察室走廊之前，曾經來搶圓菸絲筒。克萊格只是簡單地寫著，受傷人「推開我跑了過去」。

　　而且，遺物單中也沒有提到筒裡的東西這一有用的線索。只是提到一隻圓菸絲筒以及裡面的東西，這也許被認為是二兩菸絲呢！

　　普雷斯頓在頭腦中考慮著各種可能性。一種可能：謝苗諾夫是進入英國的特務。推論：不可能。他包括在海員名單中，輪船開回列寧格勒時少了他的話，會引起懷疑的。

　　那麼，這樣的話，他是隨船到格拉斯哥來，再在星期四晚上回去。可是，深更半夜在大西路幹什麼呢？要留下什麼東西或接頭？對。或者是取什麼東西帶回列寧格勒？更對。但是，答案又擴展開了。

　　如果他把要送的東西已經送出去了，為什麼還要保護這帆布袋？好像那是他的命一樣呢？裡面的東西早就應該不在了。

　　如果他是來取什麼東西的，但還沒有取到，也會是上面所分析的情況。如果他已經取到了東西，為什麼他身上一點說明問題的東西也沒有呢？像紙張資料等等。

　　如果他來取的或送的東西可以藏在一個個人的用品裡，為什麼還要帶一隻帆布袋呢？如果有什麼東西縫在上衣或褲子裡，或藏在一個鞋跟裡，為什麼不讓流氓拿走帆布袋呢？而流氓要的就是這隻袋子。這樣，雖然他可能受點輕傷，但可以免去一頓毒打，並且可以去接頭或者回到船上去。

　　普雷斯頓又在腦中考慮了一些更多的「可能性」。他是作為信使來與一位已經潛入英國的蘇聯間諜直接見面的。來傳送一張紙條？不像。還可以有十幾種更安全可靠的方法來傳送密碼情報。來接替一個潛伏間諜，兩人互換？不對，工資本上的照片顯然是謝苗諾夫本人。如果他是來替換一個間諜的話，莫斯科應該給他一個工資本的副本以及適當的照片，以便與他對換的那個人能以水手謝苗諾夫的身分上到柯馬洛夫院士號船上來。工資本應該在那人身上，除非是縫在……縫在什麼裡呢？

　　縫在上衣裡？那麼為什麼寧肯挨踢而護著一個帆布袋呢？在帆布袋的底上？很可能，似乎所有的可能性都集中在帆布袋上。

　　快到半夜時，他往卡邁克爾家裡打電話，「你能在八點來接我嗎？」他問，「我想到帕蒂克派出所察看一下東西，你能送我去嗎？」

　　※※※

　　星期五早上吃早飯時，葉夫傑尼．卡爾波夫告訴妻子路德米拉說：「你下午能帶孩子坐伏爾加去別墅嗎？」

　　「當然能了。你從辦公室直接到那兒去嗎？」

　　他漫不經心地點點頭，「我得晚一點兒，我要去看軍事情報處的一個人。」

　　路德米拉心中嘆了一口氣。她知道他在阿米巴特區藏著一個野鴨子小祕書。她是從夫人們的閒聊中知道的。在她們這個階層的一次聚會上，與會者都是她們這樣的華貴夫人，她聽說了。她還知道，他並不知道她已經聽說了。

　　她今年五十歲。他倆已經結婚二十八年了。他的工作很好，她又是個好妻子。他們的婚姻曾經很美滿。但跟其他嫁給第一總局的官員的夫人們一樣，她已經不知有多少個夜晚空守孤燈；而他卻在外國領土上的使館保密室裡埋頭工作。她不會外語，卻也耐著性子挺過了無數次枯燥煩悶的外交雞尾酒會；而她丈夫講著流利的英語、法語和德語，以外交官身分為掩護，瀟灑自如地應酬著各方人士。

　　她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星期了，她一個人拖著幾個小孩子，擠在一個屋子裡，什麼幫手也沒有；而他呢，那時還是一個年輕軍官，不是去學習，就是出差，再不就是站在柏林牆的黑影裡，等著信使到東柏林來。

　　她也知道，當一個駐外的同事叛逃到西方後，反情報人員便一連幾個小時地追問丈夫關於那個人及其老婆都說過什麼的可怕情景。儘管她是清白的，但一聽到這些，也充滿了驚慌和一種無名的恐懼。她也眼睜睜地看到過一個叛徒的妻子被押上飛機的情景，雖然她非常了解那人的妻子，但也只能是隔岸觀火、愛莫能助。他安慰她時曾說過，這種工作就是這樣。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他已經成了將軍，莫斯科的住房寬敞明亮，空氣清新。她按照他所喜歡的樣子蓋了別墅，非常漂亮，周圍是松樹，屋裡是全鋪地毯，既舒服典雅，又有田園風光。

　　兩個兒子是他們的財富，都在大學念書，一個學醫，一個學物理。再不會住那些討厭的使館房屋了。而且，再過三年，他就要退休了，又榮耀，又有可觀的退休金。所以，他一個星期非要跟那個小婊子混一混不可的話，對當前的現實不會有什麼大影響；或許這樣比酗酒鬧事還強一點。有些人不是這樣嗎？或者，比那種過了歲數無法安排的上校也要強得多，他們只能被派到某個可憐的亞洲共和國去度過餘生。儘管如此，她在心中還是嘆了一口氣。

　　※※※

　　帕蒂克派出所在格拉斯哥這座美麗漂亮的城市中並不是一個吸引人的樓房。昨晚毆打自殺案的遺物只是照章辦事才存在這裡的。值班的警士把自己的工作交給了一個警察，便領著卡邁克爾和普雷斯頓來到後面，打開一間屋子，裡面是一排帶瓷磚的格櫥。卡邁克爾給他一張卡片，並解釋說他和同事還得檢查一下遺物，以便完成報告。因為死者是一名外國海員，必須如何如何等。那人接過卡片，根本沒有什麼吃驚的樣子。警士知道這些報告，他的大半輩子都是在填寫這些報告中度過的。當他們打開包裹一件一件察看時，他自動地離開了這個屋子。

　　普雷斯頓從鞋開始，檢查有沒有假鞋跟、活動鞋底或空鞋尖，沒有。襪子很簡單，襯褲也如此。他把手錶蓋擰開，也只是一塊手錶。褲子的時間長一些，他摸了每個接縫、捲邊，看有沒有新縫上的或夾層過厚的地方，什麼也沒有。

　　那人穿的套頭毛衣也很簡單──沒有鑲邊，沒有暗藏的紙張或硬塊。他在帶風帽的上衣上花了較大的工夫，但也一無所獲。當他拿起帆布袋子時，他便充滿信心了。如果這位神祕的謝苗諾夫同志有什麼東西的話，那就只能在這裡了。

　　他先看裡面的套頭線衣，首先排除它的嫌疑，什麼也沒有。然後檢查帆布袋，花了半個小時，最後滿意地認為，底部只不過是兩塊圓帆布縫在一起的，邊上是單層布，上口的繩孔中也沒有微型發報機，穿繩也不是祕密天線。

　　這就剩下菸絲筒了。它是俄國造，蓋上有螺絲扣，還有一股菸草味，棉花也是棉花。於是，就剩下三個金屬盤了。兩個很光亮，像是鋁的，很輕；另一個發暗，像是鉛的，很重。他把它們放在桌子上，坐在那裡看了好半天。卡邁克爾看著他。

　　問題是這些東西並不使他感到奇怪，因為這些東西本身並不奇怪，它們並不說明問題。重金屬盤的上下，是兩個很輕的鋁盤，重的直徑二英吋，輕的三英吋。他竭力設想它們能幹什麼用。無線電通訊？編排密碼和破譯？照相？而答案卻是──都不是。它們只不過是金屬盤。但是，這個人寧肯死，也不願讓這些東西落到流氓的手裡再扔到馬路溝裡；他寧肯死也不願讓人來查問這些東西，這究竟是為什麼？

　　他站起來，建議去吃午飯。警士感到白白浪費了一上午，把那些東西又裝回袋子裡，鎖在一個瓷磚格子裡，然後領他們出來了。

　　普雷斯頓建議回旅館時從出事地點過一下。他們是在龐德旅館吃的午飯。席間，他說要去打個電話，「我得去一會兒，」他對卡邁克爾說，「你先喝點白蘭地吧。」

　　卡邁克爾笑了，「好的。」

　　出了飯廳後，普雷斯頓離開旅館，走到英國石油公司加油站。在隔壁的店鋪裡買了幾個小零件，然後回到旅館裡，往倫敦打了個電話。他把帕蒂克派出所的電話號碼告訴了副手布賴特以及讓布賴特回電話的時間。

　　半小時以後，他們又回到了帕蒂克派出所，那位很不情願的警士只好再一次讓他們進入保存遺物的屋子裡。普雷斯頓坐在桌子後面，前面正對著對面牆上的電話。在面前，他把幾個包中的衣服堆得老高。三點鐘時，電話響了，總機把倫敦的電話接到這個分機上來了，警士接了電話。

　　「先生，你的電話，倫敦來的。」他對普雷斯頓說。

　　「你去接一下好嗎？」普雷斯頓要求卡邁克爾，「看看有沒有緊急事。」

　　卡邁克爾站起來走過去，警士仍在那裡拿著電話。有那麼一剎那，兩個蘇格蘭人都面對著牆。

　　十分鐘之後，普雷斯頓終於看完了。卡邁克爾開車送他到機場。

　　「當然，我要打個報告，」普雷斯頓說，「但我還看不出這個俄國人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這些東西要在帕蒂克鎖多長時間？」

　　「哦，大概要幾週吧。已經這樣告訴蘇聯領事了。還在追查那幾個地痞，這可要一些日子。說不定在另一個案子中能抓住他們中的一個人，從中找到點線索。但我看不大可能。」

　　普雷斯頓驗了票，立即上了飛機。

　　「你知道，真是蠢事一樁。」卡邁克爾一邊送他一邊說，「那個俄國人要是老老實實待著，我們只消道道歉把他和他那個小玩意兒一起送回到船上。」

　　當飛機飛到空中時，普雷斯頓進到廁所裡解手，並仔細地察看著用手絹包著的三個圓盤。他還是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他從加油站的店鋪裡買了三個墊圈，跟俄國人的「小玩意兒」掉了包。與此同時，另一個人也在等著看看這幾個俄國來的小玩意兒。他在倫敦郊外工作。布賴特可能已經告訴他了，讓他星期五晚上等到普雷斯頓來的時候。

　　※※※

　　剛過七點時，卡爾波夫來到了馬爾琴柯將軍的別墅。天已大黑了。開門的是將軍的一個勤務兵，把他領進了會客室。馬爾琴柯已經站了起來，看到另一個大情報機關來的朋友，似乎又驚又喜。

　　「葉夫傑尼．塞爾傑維奇，」他大聲地喊道，「什麼風把你吹到寒舍來了？」

　　卡爾波夫手裡提著個手提包，把手提包舉起來並向裡面掏去。「我的一個小夥子剛從土耳其回來，途經亞美尼亞，」他說，「一個懂事的小夥子，知道空手回來不好。土耳其淨是些沒用的傢伙。所以，他在埃里溫停了一下，把這些裝到手提包裡了。」

　　說著，從手提包中的四瓶裡抽出一瓶──最高級的亞美尼亞白蘭地。

　　馬爾琴柯的眼睛立時亮了起來。「啊，阿克塔馬爾牌的，」他叫道，「第一總局就這個東西是最好的。」

　　「是這樣，」卡爾波夫爽爽快快地說，「我正在路上往家開車，想到：誰跟我一起來分享這瓶阿克塔馬爾呢？跟著就有了答案：皮歐特爾．馬爾琴柯。所以，我就拐了個小彎兒。咱們嘗嘗它什麼味兒，好嗎？」

　　馬爾琴柯大笑起來，吼道：「莎莎，拿酒杯來。」

　　※※※

　　普雷斯頓乘坐的飛機在快到五點時著的陸，他從臨時停車場取出汽車，開上Ｍ四號公路。他沒有朝東向倫敦開去，卻開上了向西去伯克郡的公路。三十分鐘後，他到了目的地──奧爾德馬斯頓村外的一個研究所。

　　人們只管這裡簡單地叫做「奧爾德馬斯頓」，是一個原子武器研究機構。所以，熱愛和平遊行者把這裡當做一個目標。但實際上，這是一個綜合機構。它確實設計和製造核裝置，但也從事化學、物理、常規炸藥、工程、純數學和應用數學、放射生物學、醫學、健康和安全規範以及電子學的研究工作。另外，它有一個非常完善的冶金學試驗部。

　　幾年以前，奧爾德馬斯頓的一個科學家在阿爾斯特給一些情報人員講授關於愛爾蘭共和軍炸彈專家們製造炸彈所喜歡用的幾種金屬的問題。普雷斯頓也在講堂中聽了他的講座，因而，他想起了這位威爾斯科學家的名字。

　　達菲德．溫．埃文斯博士正在前廳裡等著他。普雷斯頓作了自我介紹並提到了多年前溫．埃文斯博士的講座。

　　「啊……啊，你的記性真好啊！」他用輕快的威爾斯口音說，「好吧，普雷斯頓，你有什麼事？」

　　普雷斯頓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手絹，把裡面包著的東西伸過去給他看，「這是從格拉斯哥一個人那裡拿來的，」他說，「我對它們一竅不通。我想知道它們都是什麼，幹什麼用的。」

　　博士仔細地觀察它們，「你認為是不正當的目的嗎？」

　　「可能。」

　　「不化驗很難說，」這位冶金學者說，「你瞧，我今晚請客，我女兒明天結婚。星期一弄幾個化驗，再打電話告訴你可以嗎？」

　　「星期一太可以了，」普雷斯頓說，「我實際上有幾天假，我要回家。可以把我在辛肯頓的電話號碼給你嗎？」

　　溫．埃文斯博士匆忙上了樓，將圓盤鎖到保險櫃裡過夜。向普雷斯頓說了聲再見，便又匆忙地趕到飯桌上去了。普雷斯頓開車回了倫敦。

　　※※※

　　正當他開車跑在路上時，約克郡曼威治監聽站收到一個祕密電臺的短促訊號。曼威治先收到這個訊號，威爾斯的布勞迪和奇克桑茲也捕到了這個訊號。電腦進行了測算，是在謝菲爾德北部的山丘地帶。

　　當謝菲爾德的警察趕到那裡時，原來是巴恩斯科和蓬特弗萊克特之間的一條偏僻小路，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當晚，切爾滕納姆政府電訊總局的一個值班人員正在值班主任的辦公室裡喝飲料。

　　「這是同一個壞蛋，」他說，「他裝在車上，發報機很高級，在空中只用了五秒鐘，而且是破譯不出來的。先是在德比希爾峰地區，現在又在約克郡丘陵，好像他是在北米德蘭一帶。」

　　「盯住它，」主任說，「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祕密電臺突然活動了。我真納悶，他究竟說的是什麼呢？」

　　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說的是這些話（雖然是他的發報員發的，發報時他早就走了）：第二隻包裹沒有露面。盡快告知替換者到達時間。

　　※※※

　　第一瓶阿克塔馬爾的空酒瓶已經擺在桌子邊，第二瓶也倒出了不少。馬爾琴柯來情緒時，一天喝兩瓶也沒事兒。現在他的臉雖然有些紅了，但還能很好地控制自己。

　　卡爾波夫呢，儘管他很少以酒助興，更很少獨斟自酌，但多年浪跡在外交圈子裡，他的酒量也早就練出來了。當他需要的時候，他的頭腦能一直保持清醒。除此之外，他離開雅辛涅沃之前，還硬吞下半磅豬油，使他幾乎吐出來。這些脂肪塗滿了胃壁，從而減慢了對酒精的吸收。

　　「你這些天一直在忙什麼呀，馬爾琴柯？」他以親密的口吻問道。馬爾琴柯的眼睛眯了起來，「你為什麼問這個？」

　　「別吞吞吐吐的，馬爾琴柯，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了。你忘了三年前在阿富汗我還保住了你的屁股？你還沒還願呢。你在搞什麼呢？」

　　馬爾琴柯怎能忘記，他莊重地點了點頭。一九八四年，他在開伯爾山口附近指揮軍事情報處反對穆斯林叛亂分子的戰鬥。有一位非常傑出的游擊隊指揮員，以位於巴基斯坦內的難民營為根據地，經常襲擊阿富汗。馬爾琴柯草率地派了一個尖刀班越過邊境去抓那個指揮員，卻反而中了埋伏。尖刀班的這些親蘇的阿富汗人被帕坦人撕下了假面具，一個個死得很慘。隨隊去的唯一的俄國人卻僥倖地活了下來。帕坦人把他交給了西北前線地區的政府當局，以期換得一些武器。

　　馬爾琴柯處於危險之中，便向卡爾波夫求援。卡爾波夫那時是地下處的負責人，在伊斯蘭堡的軍官中有一些特務。他便從最出色的中間選了一名，冒著生命危險把那個俄國人弄了回來。那時，一個大的國際事件就可能毀了馬爾琴柯。在這個倒霉的國家中身敗名裂的蘇聯軍官的名單就有一長串，而其中差一點就填上了馬爾琴柯的名字。

　　「對，好吧，我知道我還沒還願。但別問我這幾週幹什麼。特殊任務，離心口很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別問名字，也別問怎麼回事。」他用香腸一樣的手指點著鼻子的一邊，並且一本正經地點著頭。

　　卡爾波夫俯過身去，從第三瓶酒中給軍事情報處的將軍斟滿酒，「當然，我懂。對不起，我不該問，」他重下保證似地說，「別提了，打仗的事也別提了。」

　　馬爾琴柯勸告似地伸出手指。他的眼睛已經紅了。他使卡爾波夫想起了一隻躺在灌木叢中受了傷的野豬，酒精使他的頭昏昏沉沉，不知道疼痛和流血，但他仍然還是很危險的，「不是打仗，不提打仗，什麼愁事也別提。發誓保密……大家都保密。很高，高得你無法想像，不要再提了，ＯＫ？」

　　「做夢都沒有想到。」卡爾波夫說，又倒上了酒。由於馬爾琴柯醉了，他便總是搶先給他倒得滿滿的，而自己的杯中卻少得多；但他要控制自己的眼神也是很費勁的了。

　　兩個小時以後，最後一瓶阿克塔馬爾也倒了三次了。馬爾琴柯已經麻木了，將臉貼在胸前。卡爾波夫又舉起杯，連聲喊乾杯，「為忘卻而乾杯。」

　　「忘卻？」馬爾琴柯驚恐地搖著頭，「我沒事兒。為你們第一總局那些見不得人的混蛋乾杯，不是為了忘卻……」

　　「不對，」卡爾波夫糾正說，「忘卻那個計劃，我剛剛把它忘了，不是嗎？」

　　「曙光？對，忘卻它。管他媽的是不是好主意。」

　　他們乾了。卡爾波夫又倒上酒，「叫他們都見鬼去吧，」他提議說，「菲爾比老色鬼……還有那個院士……」

　　馬爾琴柯同意地點著頭，白蘭地從他的嘴裡淌出來，流過下巴。

　　「那個克利洛夫，把他們都忘了。」

　　當卡爾波夫搖搖晃晃地走向他的汽車時，已經是午夜了。他靠在一棵樹上，把兩個指頭伸到喉嚨裡，往雪裡使勁吐了一陣，又吸進幾口夜晚的冷風，覺得好多了，但要把車開回自己的別墅還是很要命的。他一路上撞壞了擋泥板，有兩次都嚇得要死。路德米拉還沒睡，穿著睡衣，幫他收拾上了床，知道他這種樣子開出了莫斯科，簡直害怕得要死。

　　※※※

　　星期六上午，普雷斯頓開車來到頓布里奇接兒子湯米。跟往常一樣，爸爸一來學校接他時，他的話就沒完沒了，回憶過去一學期的往事、憧憬下學期的活動、假期的計劃、讚揚他的朋友和他們的美德、咒罵不喜歡的事情。

　　衣箱和糕點盒放在汽車的尾箱裡。對普雷斯頓來說，開回倫敦是一件愜意的事。他講起了這一週中計劃要做的事情，使他高興的是，孩子很同意；只是當他提到一週以後要回到朱莉婭和她那個成衣匠夥伴的高級、豪華、昂貴的住宅時，孩子的臉上立刻布滿了雲霧。那個人老得簡直可以做他的祖父。普雷斯頓擔心的是，一旦與那個住宅發生點兒斷交的事，就會導致陷入僵局的地步。

　　「爸爸，」他們開過沃克斯豪爾橋時，孩子說，「為什麼我不能老跟你待在一起呢？」普雷斯頓嘆了一口氣。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是很難解釋清楚婚姻破裂及其所帶來的後果的。

　　「因為，」他謹慎地說，「你媽媽和阿奇沒有真正結婚，如果我要堅持跟媽媽正式離婚，她就要向我要一筆錢，叫撫養費。可惜的是，靠我的工資拿不起這筆錢，至少，不夠我自己、你上學和媽媽的花銷。現在還沒有走到那種地步，但如果我拿不起撫養費，法院就會判決你歸媽媽，咱倆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常見面了。」

　　「我以前不知道是因為錢。」孩子傷心地說。

　　「歸根結柢，什麼事都是因為錢。雖然可悲，但卻是真的。幾年以前我若是能把生活安排得好一些的話，你媽媽也不會跟我分開。我那時只是一個軍官。我轉業參加內務部工作後，工資仍然還是不夠花。」

　　「那你在內務部到底幹什麼呀？」孩子問。他離開了父母不和的話題。孩子想把這個不愉快的話題岔開。

　　「噢，一個小小的文職人員。」普雷斯頓說。

　　「天啊，一定很沒意思吧？」

　　「對，」普雷斯頓承認說，「我想，確實沒意思。」

　　※※※

　　葉夫傑尼．卡爾波夫直到中午才從昨晚的大醉中醒過來。吞了六片阿斯匹靈，吃過午飯以後，才覺得好了一些，他決定出去走一走。

　　他模糊地想起一些東西。他有點印象，好像記得在不遠的過去在什麼地方聽說過克利洛夫這個名字。他想了好長時間。在別墅裡，他有一本嚴控的參考書，書中提供了克利洛夫教授的情況：伏拉基米爾．伊里奇．克利洛夫，歷史學家，莫斯科大學教授，終身黨員，科學院院士，最高蘇維埃委員，等等，等等。這些他都知道了，但他還有一些東西。

　　他在雪地裡蹓躂著，低垂著頭，陷入沉思。孩子們都滑雪去了，趁著春風尚未融化這些積雪之前，再痛痛快快玩一場。路德米拉．卡爾波娃跟著丈夫，她知道他有不願讓人打斷思考的脾氣。

　　昨晚他那副樣子，使她大吃一驚，但也使她高興。她知道他是很少喝酒的，而且從來沒這樣醉過，這就說明他沒去找那個小娘們兒。或許他真的去會軍事情報處的什麼朋友了。不管怎麼說，他是有心事的，但絕不是阿爾巴特區那個小野鴨子。

　　剛過三點時，他絞盡腦汁考慮的東西有了結果。他在她前面幾碼遠的地方站住了，說：「他媽的，就這樣！」立即振作起來了。她挎起他的胳膊，滿臉堆笑，兩人一起走回別墅。

　　卡爾波夫將軍知道，明天上午在辦公室要悄悄研究一下。星期一晚上，他要到克利洛夫在莫斯科的家中去拜訪他一次。

第十六章　第四祕密議定書

　　星期一上午，約翰．普雷斯頓剛要跟兒子一起出去，電話鈴響了。

　　「普雷斯頓先生嗎？我是達菲德．溫．埃文斯。」

　　起初，他沒有聽出是誰，然後突然想起了星期五晚上的要求。

　　「我已經看了一下你那塊金屬，很有意思。你能來我這兒談一下嗎？」

　　「哎呀，真不巧，我在休假，」普雷斯頓說，「本週末怎麼樣？」

　　對方停了一下，「我看還是早點好，你能抽出點兒時間嗎？」

　　「哦……啊，那麼，你能不能在電話裡把大意說一下？」

　　「最好還是當面談一下。」溫．埃文斯博士說。

　　普雷斯頓想了一下。今天要帶湯米到溫澤．薩法利公園去，公園也在伯克郡，「我下午來，大約五點鐘，行嗎？」

　　「就五點吧，」博士說，「在門口說找我，我讓他們領你進來。」

　　※※※

　　克利洛夫教授住在共青團路一幢大樓裡的最頂層，可以眺望莫斯科河全景。莫斯科大學就在南邊。剛過晚上六點鐘，卡爾波夫將軍便來按門鈴，教授自己來開了門。他打量著來訪者，沒有認出是誰。

　　「克利洛夫教授同志嗎？」

　　「對。」

　　「我是卡爾波夫將軍。我想，咱們能不能談幾句話？」

　　他遞出自己的通行證，克利洛夫仔細地看著，看出了他的軍銜以及是ＫＧＢ第一總局的人，然後還給了他，並示意請進。他被領進一間家具豪華的客廳裡。教授接過客人的大衣，請他坐下。

　　他自己坐在卡爾波夫的對面，說：「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他是具有自己性格的人，不是那種在ＫＧＢ的將軍面前就可以卑躬屈膝的人。

　　卡爾波夫意識到，這個教授是與眾不同的。艾麗達．菲爾比，他可以從她嘴裡套出司機的事；司機葛利高利葉夫，他可以利用自己的高官顯位鎮住他；馬爾琴柯，是個老搭檔，又是酒鬼。但克利洛夫，在黨內、在最高蘇維埃、在科學院的地位都很高，是國家的傑出人物。他決定抓緊時間，單刀直入，不能心慈手軟。只能如此。

　　「克利洛夫教授，為了國家的利益，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些情況。我希望你告訴我關於你所知的『曙光計劃』的情況。」

　　克利洛夫教授坐在那裡，好像被誰猛擊了一下。然後，他勃然大怒，「卡爾波夫將軍，你太過分了，」他厲聲說道，「我真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相信你明白，」卡爾波夫心平氣和地說，「我認為你應該告訴我這個計劃的涉及面。」

　　克利洛夫教授斷然地伸出一隻手，以問代答地說：「請問，你有什麼權力？」

　　「我的權力就是我的職位和我的工作。」卡爾波夫說。

　　「如果你沒有總書記同志親自簽署的權力，你就什麼權力也沒有。」克利洛夫冷冷地說。他站起來向電話走去。

　　「那好吧，我看還是讓比你的權力還要大得多的人來回答你的問題吧。」他拿起聽筒，準備撥電話。

　　「恐怕這樣做不明智，」卡爾波夫說，「你知道嗎？你的一個同事、ＫＧＢ的退休上校菲爾比已經不見了。」

　　克利洛夫停止了撥電話，「你這是什麼意思？不見了？」他問。他那堅定不移的信念開始有些動搖起來。

　　「請坐下來，聽我說。」卡爾波夫說。

　　院士坐了下來。遠處一個通向裡邊的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了。在開門的一瞬間，西方的搖滾音樂傳了過來，門關上後又聽不見了。

　　「我是說不見了，」卡爾波夫說，「從他家裡不見了，辭退了司機，他妻子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這是在押寶，而且賭注非常大。但是，教授的臉上飄過一絲憂慮。然後，他鎮定下來，「將軍同志，我跟你談不上討論什麼國家大事，我想你還是走吧。」

　　「並不那麼容易，」卡爾波夫說，「告訴我，教授，你有個兒子，叫利奧尼德，對不對？」

　　話鋒的突然一轉，立即使教授有點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對呀，」他承認說，「有。那又怎麼樣？」

　　「那你聽我說。」卡爾波夫說道。

　　※※※

　　在歐洲的另一端，在這溫暖如春的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約翰．普雷斯頓和他的兒子正駕車離開溫澤．薩法利公園。

　　「咱們回家之前，我得去拜訪一個人，」父親說，「不遠，時間也不會長。你去過奧爾德馬斯頓嗎？」

　　孩子立刻睜大眼睛，「炸彈製造廠？」他問。

　　「它不只是一個炸彈製造廠，」普雷斯頓糾正說，「是一個研究機構。」

　　「噢，天啊，沒去過。咱們到那兒去嗎？他們讓咱們進嗎？」

　　「嗯，他們會讓我進去，你得在停車場坐在車裡等著。但時間不會長。」

　　他拐向北邊，開上Ｍ四號公路。

　　※※※

　　「你兒子是九週前從加拿大回來的。他是陪一個貿易代表團當翻譯的。」卡爾波夫將軍平靜地說。

　　克利洛夫點點頭，「怎麼了？」

　　「他在那兒時，我的一個反間人員注意到一個非常漂亮的年輕人花費大量時間（據判斷，花費的時間太多了），想跟我們代表團的團員套交情，主要是想找年輕的團員、祕書、翻譯等。這個人被拍了照，最後發現他是一個策反人員，不是加拿大的，而是美國的，幾乎可以肯定是中央情報局雇用的。

　　「結果，我們佈置了盯梢，發現這個人約你的兒子利奧尼德在旅館的一個房間裡會了面。兩人在一起時間不長，但卻打得一團火熱。」

　　教授的臉氣得有點抽搐了，似乎連話都說不好了，「你好大膽，竟敢斗膽包天來要挾我，一位科學院和最高蘇維埃委員，想訛詐！我要向黨報告。你知道黨的紀律，只有黨才能管黨。你可以是一個ＫＧＢ的將軍，但你超越了你的權限十萬八千里，卡爾波夫將軍！」

　　葉夫傑尼．卡爾波夫坐在那裡，看著桌子，謙恭地聽他講下去。

　　「你是說，我兒子在加拿大時姦汙了一個外國姑娘，那個姑娘原來是美國人。這一點他並不知道，這完全是兩碼事。可能是疏忽大意，但沒有再犯。那麼，他被那個中央情報局的姑娘拉過去了嗎？」

　　「沒有。」卡爾波夫承認。

　　「他出賣國家機密了嗎？」

　　「沒有。」

　　「那麼，將軍同志，除了在一起待了一會兒，年輕人，不小心，你什麼辮子也沒抓著。他應該受到批評；但你的反間人員更要受到批評。他們應該警告他。至於臥室的事，在蘇聯，不像你所想像的那樣。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有史以來，精力旺盛的小夥子，總是要做那些事的……」

　　卡爾波夫打開文件包，從裡面的一捆照片中抽出一大張照片，放在桌子上。克利洛夫教授看著它，嘴裡的話停住了，臉上出現紅色，然後，又消失了，蒼老的臉在燈下顯得一片灰暗。他搖了幾次頭。

　　「對不起，」卡爾波夫很溫和地說，「非常對不起。是對這位美國小夥子盯的梢，不是你兒子。我們並沒有希望能發展到這種地步。」

　　「我不信。」教授沉悶地說。

　　「我也有兒子，」卡爾波夫小聲地說，「我想我能理解，或盡量理解。你是怎麼想的？」

　　院士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低聲說：「請原諒。」便離開房間。卡爾波夫嘆了口氣，把照片放回包中。門開了時，他聽到走廊那邊傳來爵士樂的聲音，音樂突然停了，傳來吵嚷聲──兩個人的聲音，都是怒氣沖沖的。一個是父親的吼聲，另一個聲音較尖，是年輕人的聲音。隨著「啪」的一個嘴巴聲，爭吵聲停止了。幾秒鐘後，克利洛夫教授又回到屋裡，自己坐了下來，眼神暗淡，低垂著雙肩。

　　「你打算怎麼辦？」他小聲問。

　　卡爾波夫嘆息一聲，「我的責任很清楚。正如你說的，只有黨才可以管黨。按我的權力，我可以把報告和照片交給黨中央。

　　「你是懂得法律的。你知道他們是怎樣對待『大有作為的青年人』的，是五年，不能赦免，而且有嚴格的食物管制。一旦關進去，恐怕沒有不漏風的。爾後，這個年輕人就會──怎麼說呢？完全變了樣。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夥子在那種環境裡是活不了的。」

　　「但是……」教授提示地說。

　　「但是，我可以製造一個機會，設法與美國中央情報局連繫。我有這個權力，我可以創造條件，讓美國人等得不耐煩，便派人來與利奧尼德連繫。我有權將計就計，利用你兒子來控制一個中央情報局的特務。在等待的階段裡，我可以把這些資料保留在我自己的保險櫃裡。這種等待可能要長時間。我有權採取行動。對，我有這個權力。」

　　「那麼，交換條件呢？」

　　「我想你知道。」

　　「關於『曙光計劃』，你想知道什麼？」

　　「從頭說起。」

　　※※※

　　普雷斯頓拐進了奧爾德馬斯頓的大門，在客人停車處找到一個空位，走出車來。

　　「對不起，湯米，不能再往裡了。就在這兒等我。我想時間不會長的。」

　　天已黃昏。他穿過幾扇門，來到收發臺前，那裡有兩個人，檢查了他的身分證，打電話間溫．埃文斯博士。博士讓他到辦公室見面。辦公室還要上三層樓。他被領進並示意讓他坐在辦公桌對面。

　　博士從眼鏡上面看著他，「我可以問問你從哪兒弄到這玩意兒的嗎？」他問道，手指著那塊很重的、像鉛似的金屬盤。那東西現在正放在一隻密封的玻璃罐裡。

　　「星期四的凌晨，在格拉斯哥，從一個人那兒弄來的。另外的圓盤怎麼樣？」

　　「啊，那只是普通的鋁，沒什麼新奇的，只是為了保護這個完好無缺的。使我感興趣的是它。」

　　「你知道它是什麼嗎？」普雷斯頓問。

　　溫．埃文斯博士似乎對這個天真的問題吃了一驚。「我當然知道它是什麼了，」他說，「我的工作就是知道它是什麼。它是純釙製的圓盤。」

　　普雷斯頓皺起眉頭。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金屬。

　　※※※

　　「好吧，開頭是一月初，菲爾比打了兩份備忘錄報告交給了總書記。在報告中，菲爾比認為，在英國工黨的內部存在著一個強硬左派，他們的力量已經強大到這種程度，只要他們願意，就可以完全控制該黨的機器。這個觀點跟我的很吻合。」

　　「我也是。」卡爾波夫說。

　　「菲爾比研究得更深入。他聲稱，在強硬左派之中作為核心的是一些堅定的馬列主義者，他們想掌握該黨。但在英國下次大選之前，他們不想這樣做；而是想在爾後，在工黨選舉得手之際再採取行動。簡言之，就是等到尼爾．金諾克先生選舉取勝之時，推翻他在黨內的領導地位。代替他的將是英國第一個馬列主義首相，並將實行完全與蘇聯外交和國防利益相一致的一系列政策，特別是在單方面核裁軍和驅逐所有美國軍隊方面，尤其如此。」

　　「可行，」卡爾波夫將軍點頭說，「這樣，就叫你們四人組成了一個委員會，策劃如何以最好的辦法使這次選舉取勝？」

　　克利洛夫教授吃驚地抬起頭，「對，有菲爾比、馬爾琴柯將軍、我和洛哥夫博士。」

　　「象棋大師？」

　　「也是物理學家。」克利洛夫補充說，「我們制定了『曙光計劃』，這個計劃要使幾百萬人都能堅定地贊成單方面核裁軍觀點，從而可能會使英國選舉產生廣泛的動蕩。」

　　「你說是……可能？」

　　「對。這個計劃主要是洛哥夫的主意，他竭力主張那麼幹。馬爾琴柯同意了，但有保留。菲爾比呢？咳，誰也說不出他究竟是怎麼想的，只是連連地點頭和微笑，察言觀色，看風使舵。」

　　「菲爾比就是這樣，」卡爾波夫有同感地說，「那麼，那天你出席了嗎？」

　　「出席了。三月十二日。我反對這個計劃。總書記同意我的觀點，但他是委婉地表示出來的。他命令把所有的記錄和文件都銷毀，並且囑咐我們幾個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再提起這件事。」

　　「告訴我，你為什麼反對它？」

　　「在我看來，這是蠻幹，很危險。別的且不說，它是完完全全違背《第四祕密議定書》的。一旦『議定書』被破壞了，天知道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第四祕密議定書》？」

　　「對。國際防止核擴散條約的附件，這你當然會記得了。」

　　「一個人要記的東西太多了，」卡爾波夫文質彬彬地說，「請提示一下。」

　　※※※

　　「我從來沒聽說過釙。」普雷斯頓說。

　　「沒有？是啊，你大概沒聽說過。」溫．埃文斯博士說，「我是說，你在工作臺上是找不到它的，它很稀少。」

　　「那麼，它有什麼用處，博士？」

　　「這個，有時……記住，僅僅偶爾地──用於醫療。格拉斯哥的這個人是不是要去參加醫療會議或什麼展覽啊？」

　　「不是，」普雷斯頓肯定地說，「他根本不是要去參加什麼醫療會議。」

　　「這樣，你從他手中拿來之前，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性是用於醫療目的。既然他不去參加任何醫療會議，還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用作其他用途。除了這兩種作用外，在我們這個星球上還不知道釙有什麼別的用處。」

　　「另一個用處是什麼？」

　　「這麼大的一塊釙，其本身什麼用處也沒有。但是，與另一種叫做鋰的金屬盤合到一起的話，其合成物就可以形成一個引發器。」

　　「一個什麼？」

　　「一個引發器。」

　　「天啊，那又是什麼東西呀？」

　　※※※

　　「一九六八年七月一日，」克利洛夫教授說，「當時世界上的三個核大國──美國、英國和蘇聯，簽訂了防止核擴散條約。

　　「條約規定，三個簽約國不得將能夠製造核武器的技術和資料轉讓給其他不掌握這種技術和資料的國家。你記得這事嗎？」

　　「記得，」卡爾波夫說，「我想起來了。」

　　「在華盛頓、倫敦和莫斯科舉行簽字儀式的時候，全世界的新聞記者都參加了。但後來還簽訂了四個祕密議定書，作為該條約的附件，簽字時一個新聞記者也沒有。

　　「每個議定書都展望了將來的一種危險性，只是一種預測，當時在技術上還不可能，只是認為將來或許有一天在技術上是可能的。

　　「在過去的一些年中，頭三個議定書已經成了歷史，不是由於使這種危險變為不可能，就是由於在威脅還沒有到來之前就已經有了防禦措施。但是，在八〇年代初，《第四祕密議定書》──幾個議定書中最祕密的一個，卻成了最大的危險。」

　　「《第四祕密議定書》所預測的到底是什麼呢？」卡爾波夫問。

　　克利洛夫嘆了一口氣，「這個信息就得依靠洛哥夫博士了。你知道，他是原子物理學家，這是他的研究範疇。《第四祕密議定書》預測了生產原子彈方面技術發展的前景，認為在製造方面的主要趨勢是越來越小而且越來越簡單。很顯然，已經向這個趨向發展了。一方面，這種武器的威力越來越大，但是製造起來很複雜，而且體積很大。然而在另一方面的科學技術卻是完全不同的方式。基本的原子彈，像一九四五年扔到日本的巨型原子彈，現在可以造得很小，可以裝到手提箱中，而且很簡單。只要事先造成十二個預製件就行了，跟小孩子的建築玩具盒差不多。」

　　「可是，這正是《第四祕密議定書》所禁止的？」

　　克利洛夫教授搖著頭，「不僅如此。任何簽約國都不得將組裝好的原子裝置祕密攜入他國領土的城市中用於爆炸目的，比如炸毀租借的房屋或住宅。」

　　「沒有四分鐘警告，」卡爾波夫說，「無法用雷達探測，無法使用反導彈，找不到案犯，只是住宅大樓地下室的一枚百萬噸級爆炸？」

　　「是這樣，」教授點頭說，「所以我才說它是最大的危險。儘管西方社會是不堪一擊的，但我們也不是完全可以倖免的。一旦《第四祕密議定書》被破壞了，那麼，所有的火箭和電子防禦措施、大部分軍工設備都可以為所欲為了。」

　　「而這正是『曙光計劃』的預期目的。」

　　克利洛夫點頭。他似乎有點不願講下去了。

　　卡爾波夫催促說：「那麼，既然已經決定罷手不幹了，整個計劃就已經成了我們行話所說的『歸檔』了。」

　　克利洛夫好像也相中了這個詞，「對，現在已經歸檔了。」

　　「那麼，請問，它究竟要怎麼樣呢？」卡爾波夫追問說。

　　「是這樣，『曙光計劃』是要滲透到英國一名高級蘇聯特務，租一座地方上的別墅，作為該計劃的執行官和掩蔽所。

　　「為了他，再用一些連絡員偷運去十來件原子彈零件，組裝起一顆一千五百噸的小型原子彈。」

　　「這麼小？廣島的還一萬噸哪！」

　　「並不打算造成大規模的破壞。那樣就會取消大選了。只想製造一起原子彈事件，引起混亂，使百分之十的浮動選票倒向單方面核裁軍一派，並且支持主張單方面核裁軍的工黨。」

　　「對不起，」卡爾波夫說，「請繼續說。」

　　「這個裝置要在大選的前六天引爆，」教授說，「地點很關鍵。選的是薩福克郡本特沃特斯美國空軍基地。顯然是ＦS戰鬥機基地。這種戰鬥機攜帶小型戰術核武器，以對付我們入侵西歐的重型坦克師。」

　　卡爾波夫點著頭。他知道本特沃特斯，這個情報準確。

　　克利洛夫教授繼續說：「執行官將奉命在當日凌晨用汽車把裝好的原子彈送到基地的鐵絲網邊。整個基地好像是在倫德爾沙姆樹林的中間。要使炸彈在拂曉前爆炸。因為裝置很小，破壞僅限於基地本身、倫德爾沙姆樹林、三個小村和一個別墅區、海濱以及一個鳥禽禁捕區。還有些原子塵。由於基地緊靠薩福克海岸線，原子塵雲將被西風吹過北海，當到達荷蘭海岸線時，百分之九十的塵粒都要變為惰性的或落入海中。目的不是造成生態上的災難，而是製造恐懼和對美國的仇恨浪潮。」

　　「他們可能不會相信，」卡爾波夫說，「有許多地方會出錯的，執行官可能被活捉。」

　　克利洛夫教授搖了搖頭，「洛哥夫都考慮到了。他籌劃得像一場棋賽。令人擔心的執行官將被告知，他按了鈕之後，定時器還留有兩個小時，以便他盡快驅車逃走。實際上，定時器是一個密封的東西，一按立刻就引爆。」

　　可憐的彼得羅夫斯基，卡爾波夫想道。

　　「可靠性怎麼樣？」他問。

　　「在爆炸的同一天晚上，」克利洛夫說，「一位顯然是蘇聯祕密特務的人將要飛到布拉格召開世界記者招待會，他叫內厄姆．威薩博士，以色列原子物理學家，他是為我們工作的。」

　　卡爾波夫將軍臉上顯出傻呆呆的樣子。他說：「你說的事真新鮮。」他了解威薩的情況。那人曾有一個兒子，並望子成龍。他的兒子是以色列部隊的軍官。一九八二年駐紮在貝魯特。當長槍黨蹂躪薩布拉和沙蒂拉巴勒斯坦難民營時，年輕的威薩中尉竭力進行調停，於是，被子彈擊斃。

　　一份精心編排的證據交給了十分痛心的父親，說殺死他兒子的正是以色列的子彈。他父親早就是以色列全國自由同盟的反對分子。此後，又稍稍向左偏了偏，從而同意為蘇聯效勞。

　　「無論如何，威薩博士將向世界宣布，在發展超小型核彈頭方面，他曾與美國進行過多年的互訪合作。這似乎是真的。但他將接著說，他曾多次警告美國人說，這種超小型核彈頭還不夠穩定，不能使用。而美國人急於使用這些新的核彈頭，以便使Ｆ五戰鬥機能攜帶更多的燃料，從而增加航程。

　　「據估計，在爆炸的第二天，也就是在大選前五天講這些話，就會在英國掀起反美浪潮，這種浪潮之洶湧，不是保守黨所能阻止的。」

　　卡爾波夫點著頭，「對，我想會這樣的。洛哥夫的智囊中還有什麼妙主意嗎？」

　　「多著哪！」克利洛夫怏怏不快地說，「他認為美國一定會歇斯底里地矢口否認，這樣，在選舉前的第四天，總書記就要向全世界聲明，如果美國要一意孤行、蠢蠢欲動，那是他們自己的事；然而，從他總書記這方面講，為了保護蘇聯人民，就不得不號召所有的軍隊進入緊急戒備狀態了。

　　「那天晚上，我們的一位與金諾克先生非常接近的朋友將慫恿工黨領袖飛到莫斯科，謁見總書記，謀求和平。他稍有猶豫的話，我們的大使就會邀他到使館來。在記者們的閃閃相機前，他不一定會拒絕。

　　「這樣，他就會在幾分鐘之內辦完簽證，第二天凌晨就會搭乘蘇聯民航飛機飛來。總書記將當著全世界新聞記者的面接見他。幾小時後，他們就將分手，兩人的臉上都將是鬱鬱不樂的樣子。」

　　「毫無疑問地會讓他看一看發展目標。」卡爾波夫推測說。

　　「說得對。但是，傍晚，他還在回倫敦的飛機上時，總書記就會向全世界發出一個聲明：鑒於應英國工黨領袖的強烈要求，他──總書記要讓所有的部隊準備好隨時出擊。這樣，金諾克一到倫敦，就會成為世界注目的新聞人物。」

　　「在大選的頭一天，他將向全英國就永遠徹底與核狂人脫離關係的問題發表一篇振奮人心的演說。據估計，大選前幾天的一系列事件，會粉碎美國的傳統同盟，使美國在歐洲同情者面前孤立起來，使百分之十的選票能倒向工黨，使工黨上臺。爾後，強硬左派就會把權力接管過來。將軍，這就是『曙光計劃』。」

　　卡爾波夫站起來，「你對我太好了，教授，你非常明智。保持緘默，我也如此。正如你說的，現在已歸檔了。你兒子的資料，我會存在我自己的保險櫃中很長一段時間的。再見，我想我不會再來麻煩你了。」

　　海鷗轎車載著他開出來，進入共青團路，他仰身靠在枕上。啊──對，計劃很美好，他想，但是，有時間嗎？

　　跟總書記一樣，他也清楚即將到來的英國大選，定在六月，還有六十天。畢竟，總書記的信息，都是通過他的在倫敦使館駐地而傳遞的。

　　他在腦子裡全盤思慮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他認為，是很好，太好了。只要能成功的話……而結果將是悲慘的。

　　※※※

　　「引發器嘛，親愛的，就是炸彈的雷管。」溫．埃文斯博士說。

　　「啊！」普雷斯頓說。他有點失望。以前，英國出現過許多次炸彈。雖然是在個別地方，但很讓人討厭。在愛爾蘭，他也見過許多炸彈，聽說過雷管、起爆藥、導火索等，但沒聽說過引發器。另外，好像這位俄國的謝苗諾夫是在給蘇格蘭的一個恐怖小組運送配件。哪個小組呢？塔坦軍？無政府主義者？還是愛爾蘭共和軍的活動小分隊呢？俄國人的接頭很奇怪。看來這次格拉斯哥之行還是值得的。

　　「這個……哦，釙和鋰製的引發器，能不能用在謀殺某個人的炸彈上呢？」他問。

　　「啊，可以，可以這樣說，小夥子，」這位威爾斯教授說，「引發器就是一個使原子彈爆炸的東西。」

第十七章　第五個包裹

　　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向後仰著，全神貫注地聽著，雙眼望著天花板，手指中擺弄著一隻全自動鉛筆。

　　普雷斯頓口頭匯報完之後，哈考特．史密斯問道：「是這樣嗎？」

　　「是的。」普雷斯頓說。

　　「這位溫．埃文斯博士，他準備把他的推論寫成書面形式嗎？」

　　「布萊恩，不能說是推論，是對這種金屬的科學分析以及它的已知的兩種用處。而且，是的，他是同意寫成書面報告的。我要把它附在我的報告上。」

　　「是你的推論嗎？或者也是科學分析？」

　　普雷斯頓沒有理會他那盛氣凌人的樣子。「我認為，水手謝苗諾夫到格拉斯哥來，一定是要把那個筒和裡面的東西交到一個聯絡點或者親自當面交給某個人，」他說，「非此即彼。這就說明，有個特務，已經在這裡了。我想，我們應該把他挖出來。」

　　「想法很妙，但是，約翰，我們一點線索也沒有，說心裡話，到哪兒去找呢？你總是讓我手足無措。你就給我這麼孤零零的一個從死去的俄國水手那裡弄來的稀有金屬盤，我還看不出有什麼採取進一步措施的必要。除非你能再多提供些證據。」

　　「已經識別出來它是原子裝置的半個引發器，」普雷斯頓提示說，「它哪裡還只是一塊金屬呢？」

　　「那好，就算是一個什麼裝置的半個什麼引爆器，就算是送給已經住在英國的一個蘇聯特務，約翰，相信我，你把你的整個報告交上來時，我一定嚴肅認真地對待它。」

　　「然後把它收入檔案室不轉發？」普雷斯頓問。

　　哈考特．史密斯的微笑顯露出一種果斷的陰險。「沒有必要。跟其他報告一樣，你的所有報告都會被認真考慮的。我建議你能找出一些確鑿的證據，從情報理論方面來充實你的預測，再弄出一個有說服力的報告。」

　　「好吧，」普雷斯頓一邊站起來一邊說，「我要堅持到底。」

　　「你弄吧。」哈考特．史密斯說。

　　普雷斯頓走了後，副總局長查了一下內部電話號碼表，給人事處長打電話。

　　※※※

　　第二天，十五號，星期三，英國米德蘭航空公司的一架班機於中午在伯明翰的西米德蘭機場著陸。在旅客中，有一個持丹麥護照的年輕人。

　　護照上的名字也是丹麥人的名字，如果有人好奇地跟他講丹麥話的話，他也會講一口流利的丹麥語。實際上，他母親是丹麥人，他從母親嘴裡學會了基本的丹麥語。現在，由於進了幾次語言學校和多次訪問丹麥，他的話已經磨練得爐火純青了。

　　但他的父親卻是德國人。他戰後出生在愛爾福特，並在那裡長大，所以，他成了東德人。後來，又成了東德情報局的工作人員。

　　他不知道自己到英國來有什麼意義，他也不想知道。他的使命很簡單，只按信中寫的去做就行了。他順利地通過了海關和移民手續，叫了一輛車，讓車把他送到新街的米德蘭旅館。一路上和辦理進關手續時，他都小心地保護著那個打著石膏的左臂。他被警告說，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用他那「斷了」的胳膊拎手提包。

　　一進到房間中，他便鎖上門，從手提包底拿出一把切刀，沿著胳膊內側的一條細細的切割線，慢慢地切割著石膏。

　　切開後，他把石膏撬開半英吋，把胳膊、腕子和手抽出來。他把空空的石膏扔進帶來的袋子中。

　　整個下午他都躲在房間裡，以便不讓日班的服務員看到他拿掉了石膏，等天黑換了服務員後再離開旅館。

　　人家告訴他說，新街站的報攤是接頭地點。在約定的時間裡，一位穿著黑色摩托服的人走過來，小聲地說了暗號，他把手提包交給了那人，那人便走了。只用了幾秒鐘。誰也沒受到別人的注意。

　　拂曉時，夜班服務員還沒下班，他結了賬，出了旅館，乘早班火車來到曼徹斯特，從這裡坐飛機飛走了。這裡沒人知道他胳膊打沒打石膏。他途經漢堡，在日落時抵達柏林，又在查理檢查站以一名丹麥人的身分過了柏林牆。他們自己的人在牆那邊接他，聽了他的報告，高興地把他送走了。第三個包裹送完了。

　　※※※

　　約翰．普雷斯頓心煩意亂，情緒低落。他本來要與湯米一起休息一週的計劃成了泡影。本星期的大半時間都花在向哈考特．史密斯作口頭匯報上了，而湯米只好在家裡看書和看電視。

　　今天上午，他還是履行了計劃，帶湯米到圖索德夫人蠟像館去了一下，下午卻不得不回到辦公室寫他的書面報告。人事處克里奇頓的信在他的桌上放著。他看了一下。有些事他簡直無法相信。

　　信的措辭當然是非常友好的。看一下普雷斯頓的考勤，就可以知道，他還存有四週假沒有休。當然，他是知道的，往後拖假是不提倡的，理由也很簡單，應該按時休假。廢話，扯淡。總之，應該及時要求他把後拖的假期提前，也就是說，明天早上就開始休假。

　　「這些混蛋，」他朝著辦公室那邊罵著，「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往人事處打電話，堅持要跟梯姆．克里奇頓本人講話，「梯姆，是我，約翰．普雷斯頓。你看看，我桌上這封信是什麼意思？我現在不能休假，我正在辦案，剛進展到一半……對，我知道，不能拖假，這很重要；但這個案子也很重要，看起來更重要。說實在的……」

　　他聽著對方跟他打官腔，說什麼工作人員都推遲假期會破壞制度。他打斷對方的話說：「梯姆，聽我說，咱們別囉嗦。你只要打個電話問問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就行了，他會告訴你這個案子會有多麼重要的。我可以到夏天再休假。」

　　「約翰，」梯姆．克里奇頓平心靜氣地說，「這封信正是奉布萊恩的直接命令才寫的。」

　　普雷斯頓把手中的話筒盯了一會兒，「我明白了。」他終於說，然後放下了電話。

　　「你到哪兒去？」他向門口走去時，布萊恩問他。

　　「去喝點什麼。」他說。

　　午飯後喝點什麼是不錯的。酒吧裡人很少。遲來就餐的人還在吃，而提前吃晚飯的人還沒到。在酒吧的角落裡，有一兩個查爾斯大街的人交頭接耳地坐在那裡。他坐到酒吧櫃檯高凳上，他想一個人喝。

　　「威士忌，」他說，「大杯的。」

　　「我也要一大杯，」他旁邊的一個人說，「算我的賬。」

　　他扭過臉來，看到Ｋ分局七處的巴里．班克斯。

　　「你好，約翰。」班克斯說，「我從大廳經過時，看你鑽到這裡來了。我來告訴你，有點兒東西要給你。局長很感謝你。」

　　「噢，是嗎？那件事呀，不用謝。」

　　「我明天給你送到辦公室去。」班克斯說。

　　「別麻煩了，」普雷斯頓生氣地說，「我們到這兒來是為了慶祝四週假的，明天開始，硬讓我休，乾杯。」

　　「別不休啊，」班克斯平心靜氣地說，「大多數人盼還盼不來呢！」

　　他已經覺察到普雷斯頓心裡不是滋味，很想安慰一下這位五局的同行。但他無法告訴普雷斯頓的是，奈傑爾．歐文爵士讓他來了解一下哈考特．史密斯先生的傑作所造成的危害，並把了解到的情況向他匯報。

　　過了一個小時，他們已經喝了三杯，普雷斯頓仍然鬱鬱不樂，「我想不幹了。」他突然說。

　　班克斯只是來了解情況的，但聽了之後，也很關心。他說：「很嚴重啊，事情這麼糟糕嗎？」

　　「聽我說，巴里，從兩千英呎高往下跳傘的話，我並不在乎；降落傘打開後，敵人向我瞄準射擊的話，我也不在乎。使我傷心的是，我們自己的人用高射炮向我開火。我這樣說過分嗎？」

　　「我看說得對，」班克斯說，「那麼，誰朝你開的炮呢？」

　　「樓上的神童，」普雷斯頓氣嘟嘟地說，「剛剛又交上一份他不喜歡的報告。」

　　「又給束之高閣了？」

　　普雷斯頓聳了一下肩膀，「快了。」

　　門開了，進來一幫樓上的人，簇擁著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全是他自己的各處室頭頭。

　　普雷斯頓喝乾了杯裡的酒，「哎，好了，我得走了，今晚帶孩子去看電影。」

　　他走了後，巴里．班克斯喝完自己的酒，躲開裡面的一幫人，又回到辦公室。在辦公室裡，他往桑蒂納爾大樓局長辦公室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

　　※※※

　　直到星期四凌晨，彼得羅夫斯基少校才回到切里海斯胡同。皮摩托服、頭盔和ＢＭＷ一起放到了塞特福德的車房裡了。他開著自己的福特小汽車悄悄地回到車房前的磚路上時，換上了暗色的西裝和輕便風衣。沒有人注意到他以及他手中拎的裝石膏的袋子。

　　他把門鎖上，上了樓，拉開衣櫃下面的抽屜。裡面是一臺索尼晶體收音機，旁邊又放上了空石膏殼。

　　兩件東西他都沒有打開，他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他也不想看是什麼。那是組裝師的事。只有所有的零件都安全到齊後，那個人才能前來組裝。

　　在上床前，他沏了一杯茶。一共有九個包裹，這就是說，有九次接頭，還有九回後備接頭，以防第一次接頭不能按時到達。這些接頭，他都牢記心中。另外還有六個，代表三個額外的包裹，以便在必要時進行替換。

　　現在得使用一次額外的了，因為第二個連絡員沒有出現。彼得羅夫斯基不知道這個連絡員為什麼耽誤了。但是，在遙遠的莫斯科，沃爾科夫少校卻知道。莫斯科收到了格拉斯哥領事館的詳細報告，肯定地向政府報告說，已亡水手的東西都鎖在帕蒂克派出所，將一直保存到下次通知的時候。

　　彼得羅夫斯基回想了一下自己記憶中的清單。第四個包裹將在四天以後，在倫敦西區接頭。他睡下時，已是十六日的黎明。他朦朧入睡時，已經能聽到街上送牛奶的聲音。當天的第一批送奶開始了。

　　※※※

　　這一次，班克斯很公開了。星期五下午，普雷斯頓和湯米開車回來時，班克斯正等在他家大樓的門口。

　　他們父子倆到亨登飛機博物館去了。在那裡，孩子非常喜歡舊式的戰鬥機，宣稱長大後要當飛行員。他爸爸知道，此前他已經至少要幹六種工作了，在新年到來之前，肯定還要改變主意的。這個下午，他們過得很愉快。

　　班克斯見到孩子，好像很吃驚。顯然，他沒想到孩子能在場。他點頭笑了笑，普雷斯頓向孩子介紹他是「辦公室的同事」。

　　「這回有什麼事？」普雷斯頓問。

　　「我的一個同事想跟你說句話。」班克斯謹慎地說。

　　「星期一行嗎？」普雷斯頓問。他和湯米在一起的一週要結束了，在星期天，他要開車把孩子送到美以費爾交給朱莉婭。

　　「說真的，他正在等你。」

　　「又是在一個車裡？」普雷斯頓問。

　　「哦，不。是在切爾希我們的一個小房子裡。」

　　普雷斯頓嘆了口氣，「給我地址，我去。你就帶著湯米吧，到那邊去吃點冰淇淋。」

　　「我要確認一下。」班克斯說。

　　他走到附近的電話亭，打了一個電話。普雷斯頓和孩子在路邊等著。

　　班克斯回來了，點點頭說：「可以。」他給了普雷斯頓一個紙條。普雷斯頓開車走了。湯米則領著班克斯到他最喜歡的那家冰淇淋店去了。

　　這所房子很小，也很隱蔽，處於切爾希莊園街旁邊的一片現代住宅區內。奈傑爾爵士親自來開了門，他跟平時一樣，總是一套舊式的客套禮節。

　　「我親愛的約翰，看到你太高興了。」

　　如果有人被捆得像隻小雞、帶著手銬腳鐐出現在他面前，他也會說：「看到你太高興了。」

　　他們坐到小小的客廳裡，局長遞過來普雷斯頓報告的原件，「非常感謝你，非常有意思。」

　　「但顯然不可信。」

　　奈傑爾爵士狠狠地看了這個年輕人一眼。「但小心地選擇用辭，我沒有必要同意你的觀點，」然後，他很快笑了一下，並轉換了話題。「但是，請不要對巴里有什麼想法，是我讓他留神找你來的。看來，你現在工作有點不大順心？」

　　「眼下我並沒有上班，爵士，我被迫休假了。」

　　「我想也是這樣。現在格拉斯哥出了點事，是嗎？」

　　「你還沒收到上週格拉斯哥事件的報告嗎？是關於一名俄國海員的事，我認為這個人是個連絡員。這確實是與六局有關的吧？」

　　「無疑是快送來了，」奈傑爾爵士謹慎地說，「你能給我說一說嗎？」

　　普雷斯頓從頭說起，把他所知道的情況說了一遍。奈傑爾爵士坐在那裡，似乎陷入沉思。他總是這樣，一邊仔細地聽著，一邊在腦子裡盤算著。

　　他們會不會走這一步呢？他在思索。他們敢不敢撕毀（第四祕密議定書）呢？他們要撕毀？輸紅了眼的人往往會孤注一擲的。他有許多理由認為──在糧食生產方面、在經濟上、在阿富汗問題上──在一系列問題上，對方是輸紅了眼的。他注意到，普雷斯頓不說了。

　　「請原諒，」他說，「對於這些情況，你的推論如何？」

　　「我認為謝苗諾夫不是一個商船水手，而是一個連絡員。我認為這一點是不可否認的。我考慮，要不是派他的人叮囑他說，這次使命絕對重要，他絕不會那樣不要命地保護所帶的東西，也絕不會因害怕我們的審訊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很有道理，」奈傑爾爵士承認說，「那麼，結果呢？」

　　「結果，我認為，一定有一個接收者，不是一個碰頭就是一個祕密地點。這就是說，已經在這裡了，在當地。我認為應該把他挖出來。」

　　奈傑爾爵士抿了抿嘴。「如果他是一位高級特務，找到他就像在草垛裡找針一樣難。」他自言自語地說。

　　「對，這我懂。」

　　「那麼，如果沒有強迫你休假的話，你會採取什麼措施呢？」

　　「我想，奈傑爾爵士，一個外盤給誰也沒什麼用處。這個特務所要找的是，一定還有一個零件。現在看來，操縱謝苗諾夫的這個人採取了一個不使用蘇聯使館信使袋的計策。我不知道為什麼，然而，把一個像鉛一樣的小東西通過使館信使袋帶到英國，再讓一名Ｎ線人物把它放到一個聯絡點，讓那個特務取走，是何等的容易。所以，我問自己，他們為什麼不這樣做呢？而答案很簡單：不知道。」

　　「說得對，」奈傑爾爵士承認說，「所以……」

　　「所以，如果派人來的話，除了他自己，還得有別人。有的已經來了，從一般規律來看，還有一些要來。而且很顯然，他們是騎著毛驢或裝成無害的海員，或者天知道還會變成什麼來。」

　　「那麼，你要怎麼辦呢？」

　　普雷斯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想把……」他拖長了自己的話，「前四十天、五十天、甚至一百天，從蘇聯入境的人都查一下。不能期望還會有一個被流氓打傷，但一定會有其他什麼事情。如果沒有的話，我就對所有從蘇聯、甚至從蘇聯集團國家入境的人實行嚴格入境管制，看能不能搜出另一個零件，作為Ｃ分局五處三科的科長，我可以做到。」

　　「但現在你認為沒有機會了？」

　　普雷斯頓搖了搖頭，「即使讓我明天回去上班，我敢肯定，也不會讓我管這個案子了。顯然我是一個大驚小怪的人，總是無事生非。」

　　奈傑爾爵士不快地點著頭。「在兩個局之間過多地管事總不被人認為是好事，」他說，似乎在深入地考慮著什麼，「上次我叫你替我到南非跑了一趟，是伯納德爵士點頭的。」後來我聽說有人說長道短，儘管是暫時的──怎麼說呢？甚至在查爾斯大街的一些部門裡都引起了一些仇恨情緒。

　　「現在，我不想跟兄弟局進行公開爭吵。另外，我跟你有同感，這件事比你的委屈要重要得多。長話短說，你有三週的假，你願意把假期花費在這個案子上嗎？」

　　「為誰呀？」普雷斯頓問，有點摸不著頭腦。

　　「為我，」奈傑爾爵士說，「你不必到桑蒂納爾去，會被人看見的，閒話會傳出去的。」

　　「那麼在哪兒工作呢？」

　　「在這兒，」局長說，「雖然小點兒，但很舒服。我有權索取在你辦公室中所需要的一切資料。任何從蘇聯或蘇聯集團來的人員都將進行記錄──或者是書面記錄，或者是電腦記錄。由於你不能親自去查檔案或使用電腦，我讓人把檔案和電腦列印的資料送給你。你認為如何？」

　　「一旦五局知道了，我在『五局』就吹了。」普雷斯頓說。他在擔心自己的工資、退休金，在擔心將來的工作，在擔心湯米。

　　「到目前為止，你在查爾斯大街幹了多長時間了？」奈傑爾爵士問。

　　普雷斯頓笑了。「不長，」他說，「好吧，爵士，我幹。我願意抓這個案子。在這個案子中掩蓋著一些東西。」

　　奈傑爾爵士滿意地點著頭。「你是位剛強堅毅的人。約翰，我喜歡剛毅精神，只有這樣才能有所作為。星期一九點鐘到這兒來。我派我的兩個人等你。你要什麼就直管向他們要，他們會給你弄來的。」

　　※※※

　　星期一上午，正當普雷斯頓在切爾希住宅開始工作時，一位世界聞名的捷克鋼琴家從布拉格飛到倫敦希斯洛機場，按期前來參加明天的威格茂音樂廳的音樂會。

　　機場當局接到通知，為了表示對他的格外尊重，海關和移民手續要盡可能簡化。出了海關，這位老音樂家受到維克多．豪赤豪澤組織的代表的迎接。鋼琴家與他的幾個隨從一起，很快地來到下榻的昆博蘭旅館。

　　他只有三名隨從：服裝師，竭盡忠誠地照管他的衣服和其他用品；女祕書，負責鋼琴迷們的來信和回信；私人助手，一個陰鬱的大個子，叫李什卡，負責與主管團體進行磋商和財務，他好像靠胃酸藥片活著。

　　今天，他吃了好大一把藥片，才堅持下來他的工作。叫他幹的這件事，他並不想幹，但捷克斯洛伐克祕密警察和情報組織的幾個人硬是把他說通了。任何一個頭腦清醒的人都不敢頂撞該組織的人，更不敢被請到他們的總部（那所可怕的修道院）去討論問題。那幾個人說得很坦率，如果他願意幫忙的話，他的孫女上大學就很容易了，同時很禮貌地告訴他，如果他不幹的話，他孫女便沒有上大學的機會了。

　　他們把他的鞋又拿回來時，他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動過的跡象。按照指示，他穿著這雙鞋乘坐了飛機並通過了希斯洛機場。

　　當晚，一個人來到旅館的服務臺，很有禮貌地打聽李什卡的房間號碼。服務臺也很有禮貌地告訴了他。五分鐘後，按照事先安排的準確時間，李什卡的門上傳來幾聲輕輕的敲門聲，門下面塞進來一個紙條，李什卡檢查了一下上面的暗語，把門打開一個縫，遞出去一個裝著那雙鞋的塑膠袋。一隻手接過去，他便關上了門。他把紙條從馬桶中沖下去，輕鬆地出了一口氣。比他想像的要容易得多。現在，他想，可以安心地準備音樂會演出了。

　　※※※

　　星期五下午，奈傑爾．歐文爵士到切爾希住宅來探望普雷斯頓。普雷斯頓顯得疲憊不堪，屋裡堆滿了檔案和電腦列印的資料。

　　他花了五天時間，但一無所獲。他從前四十天由蘇聯進入英國的人員開始著手，共有幾百人：代表團員、工業家、記者、工會工作者、喬治亞一個唱詩班、哥薩克一個歌舞團、十名運動員及隨行人員，以及一個醫生小組到曼徹斯特參加一個醫療會議。這還只是俄國人。

　　其他從蘇聯入境的還有歸國的旅遊者，一些文人墨客，參觀了列寧格勒修道院博物館，在基輔學校的晚會上為「和平」代表團唱讚歌，在莫斯科和哈爾科夫的記者招待會上大罵自己的國家，為蘇聯宣傳機器提供炮彈。

　　在這些名單中還沒有包括來來往往的蘇聯航班的機組人員，所以，裡面根本沒有大副羅蒙諾夫。

　　當然，裡面也沒有從巴黎來到伯明翰、又從曼徹斯特離去的丹麥人的資料。

　　到星期三，普雷斯頓面臨兩種選擇：仍然審查來自蘇聯的人，但推前到六十天；或者擴大範圍，審查所有的來自蘇聯集團的人，這將有成千上萬的人。他決定還是檢查前四十天的，但範圍擴大到蘇聯以外的共產黨國家。這樣，軟體資料便堆得齊胸高了。

　　海關很起作用，沒收了不少東西，但都是一些額外的免稅商品，其中並沒有說不清道不白的東西。他們曾寄希望於查出假護照，但海關手續中一個假護照也未查出來。第三世界入境者的護照，有時在海關被查出一些毛病來，但這種奇怪而又有趣的漏洞，在共產黨國家來的人員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連過期護照都沒有。這是海關人員拒絕入境的最一般的原因。在共產黨國家，出境旅客的護照是查了又查的，因而不大可能在英國入境時出現什麼漏洞。

　　「即使這樣，」普雷斯頓鬱鬱不樂地說，「還會有些查不到的地方。商船海員人關不檢查的港口就有二十多個；捕魚船的船員，離船後直接駕車去蘇格蘭；商業機組人員根本不檢查；還有外交人員也是免檢的。」

　　「我認為不容易，」奈傑爾爵士說，「你是否有一個要找什麼的大致目標呢？」

　　「有，爵士。我讓你的一個小夥子在星期一到奧爾德馬斯頓去跟那裡的核工程人員泡了一天。那塊釙盤似乎是一種小型的、粗糙的、基本的、而且威力不大的核裝置上的元件，當然了，如果可以稱之為『威力不大』的話。」他把一個清單遞給奈傑爾爵士，「這些東西，從估計上看，是要找的東西。」

　　局長審視著那個清單，「就這些嗎？」他終於問。

　　「在配套的情況下，就是這些。我不知道能這麼簡單。除了裂變核和反射器外，幾乎什麼地方都可以藏而且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好吧，約翰，你現在準備幹什麼？」

　　「我在尋找一種規律，奈傑爾爵士，我能找的就是這個，同一個護照號碼的出入境規律。如果用一兩個連絡員的話，他們一定要頻繁出入，但出入境地點都不會一樣，也可能在國外的離境地點也不一樣。但是，一旦抓住一個規律的話，我們就可以對有限的幾個號碼進行國際性的搜捕，雖然這種規律不多，但我也只能這樣辦了。」

　　奈傑爾爵士站起來，「堅持幹吧，約翰，你要什麼我給你做什麼。讓我們祈禱吧，但願我們打交道的那個傢伙疏忽大意，只疏忽一次就行，只要他把一個連絡員使用兩次或三次就行。」

　　※※※

　　但是，沃爾科夫少校卻高明得多，他沒有疏忽。他不知道那些組件是什麼，也不知道有什麼用處。他知道的只是命令，要保證一系列的連絡員準時進入英國，讓每個連絡員記住接頭暗號和備用暗號，並且不能讓任何消息經過倫敦大使館內的ＫＧＢ駐地。

　　他有九件貨物和十二名連絡員。他知道，有的並不是職業性的，但身分卻很隱蔽，而且，他們的旅程在幾週、甚至幾個月前就安排好了。比如捷克的李什卡，就是他安排好的。

　　為了不引起鮑俐落夫的不滿，他沒有從他那兒再要十二個特務和假履歷。他把網張得很大，超出了蘇聯的範圍。運用了三個兄弟情報機關──捷克的祕密警察和情報組織、波蘭的祕密情報局和唯命是從的東德的情報局。

　　東德的人員是最理想的。在西德、法國、英國都有波蘭人和捷克人居住區，而東德人則更有優越性。由於東德人和西德人同屬一個種族，過去有幾百萬東德人逃到了西德，所以，東德情報局在柏林的基地控制著大量潛伏特務，在數量上比東方集團的任何情報局都多。

　　沃爾科夫決定只使用兩名蘇聯人，而且他倆是最先派去的。但他沒有料到其中一個在格拉斯哥就被流氓打了，更不知道這個可憐的水手的東西早已不在格拉斯哥的派出所裡了。他只是變得更小心謹慎了，這是他的特點，也是訓練條例所要求的。

　　剩下的七件貨物，他用一名波蘭提供的連絡員、兩名捷克的（包括李什卡）和四名東德的。第十個連絡員，作為替代死去的第二個，也來自波蘭。他還利用了東德情報局在西德的布倫瑞克的一個汽車修配廠和一個車間來對兩輛汽車的結構進行了改裝。

　　只有兩名蘇聯人和李什卡（捷克人）是從東方集團離境的；再加上第十名，將乘波蘭航班飛抵英國。

　　※※※

　　沃爾科夫根本不允許普雷斯頓在切爾希住宅中那些資料的海洋裡找到什麼規律性的東西。

　　奈傑爾．歐文爵士跟其他在倫敦中心工作的人一樣，一到週末總是設法跑到外面去呼吸上點新鮮空氣。他和太太上班時住在倫敦，但他們在多塞特郡的東南、在普爾北克島上叫做朗頓．馬特拉沃斯的小村裡有一所鄉間小屋。

　　這個星期天，局長穿著一身花呢西裝，戴著帽子，拄著一根水曲柳粗手杖，漫步在通向懸崖的小路上。懸崖俯瞰著處於聖奧爾班角的查普曼游泳區。陽光明媚，但寒風瑟瑟。風吹拂著他從帽子中露出的白髮，像小翅膀一樣飛舞著。他走上崖頭小路，陷入沉思，偶爾停下來，凝視英吉利海峽裡掀起的白色波浪。

　　他在思考著普雷斯頓的報告的結論以及牛津隱蔽的校園中的斯威亭教授的看法，是那麼一致那麼不謀而合。是偶合嗎？是查微知著？可信嗎？或者純粹是一位疑神疑鬼的文職人員和一位富於幻想的科學家的胡謅八扯？

　　如果這些都是真實的，那麼，這個從列寧格勒來到達格拉斯哥派出所的飛來之物──小小的釙盤，跟這些是否會有一定的連繫呢？

　　如果這個金屬盤真像溫．埃文斯所說的那樣，那又意味著什麼呢？是否能夠說明，有人在滾滾波濤的遠方，真的要破壞（第四祕密議定書）呢？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是誰呢？ＫＧＢ的切布利科夫和克留什科夫？沒有總書記的命令，他們是不敢幹的。那麼，是總書記，為什麼呢？

　　那麼，為什麼不使用外交信使袋呢？多簡單、多容易、多安全！對於後者，他可以找出一個原因──用信使袋就意味著要通過使館內的ＫＧＢ駐地。他比切布利科夫、克留什科夫，甚至總書記還清楚，使館已經被滲透了。在那裡，他有自己的內線安德烈葉夫。

　　這樣還說得通。他認為，總書記一定是被ＫＧＢ近來的一系列背叛事件弄得坐臥不寧。許多跡象表明，俄國各階層的悲觀失望情緒越來越嚴重，甚至已經影響到最上層。且不說叛變事件，單是從七〇年代後期起，整個八〇年代中，在世界各地，大量的蘇聯外交人員被驅逐的情況就愈演愈烈。原因是，他們到處拼命拉特務，從而越陷越深，導致使館裡的後臺都被驅逐了，不但使他們的情報網陷於癱瘓，甚至連多年前跟著蘇聯指揮棒轉的第三世界國家，現在都宣布自立自主，並也開始大批地驅逐蘇聯間諜。

　　是啊，是在ＫＧＢ的勢力範圍之外發起了一次巨大的行動。這是說得通的。他從一個可靠的消息來源聽說，總書記對ＫＧＢ向西方滲透的水準很傷腦筋。正如情報界的一句格言所說的：每當一個叛徒逃走之後，你可以打賭，一定還有一個正在蠢蠢欲動。

　　所以，在那邊一定有一個人，負責把連絡員和貨物送到英國，一些危險的貨物，將給英國帶來破壞和災難。雖然他還辨識不出是什麼，但他已經不懷疑了；而且，這個傢伙是為另一個人──一個地位很高的人效勞，那個人對這個小島是毫無愛憐之心的。

　　※※※

　　「但是，你找不到他們，約翰。」他低聲地朝著吹過的風說，「你很能幹，但他們更能幹，而且，他們的手裡大牌多。」

　　奈傑爾．歐文爵士是屈指可數的老資格顯貴之一，也是遺老之一。在各個階層，他這種人都被不同類型的新人所替換了；即使在仍然崇尚循規蹈矩的上層，也是如此。

　　因而，他凝望著海峽，跟在他之前許多處於此情此景的英國人一樣，做出了自己的決斷。他認為，不存在一種對於他祖先的這塊國土的威脅。只是存在著威脅的可能性。但這也就夠了。

　　※※※

　　在這條海岸線的遠處，在紐黑文的小小的蘇塞克斯港碼頭上，另一個人也在凝視著英吉利海峽的濤濤波浪。

　　他穿著黑色的皮摩托服，頭盔放在停在旁邊的ＢＭＷ摩托車的座位上。幾個利用星期天來消遣的人，帶著孩子從碼頭上走過，但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正在眺望一艘開來的渡船。渡船還在遠遠的地平線上，正向港口的防波堤開過來。從法國迪耶開來的羊角號渡船要在三十分鐘後靠岸。在船上的什麼地方，應該有第五個包裹。

　　實際上，第五個連絡員正站在船頭眺望著愈來愈近的英國海岸。他是一名沒帶汽車的旅客，但他的票卻是由渡船上火車的直達倫敦的車票。

　　他的護照上寫著，他叫安東．翟留斯基，護照上一點毛病都沒有。海關檢查官看到，他是西德護照，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雖然他的名字有點像波蘭人，但成千上萬的西德人都有像波蘭人的名字。他過去了。

　　海關檢查了一下他的衣箱、手提包以及在船上買的免稅商品。他帶了一瓶杜松子酒、一盒二十五支裝的雪茄，還沒有開封。這都是在允許範圍之內的。海關人員點頭讓他過去，轉身檢查下一個旅客。

　　翟留斯基確實在羊角號上買了二盒二十五支裝的雪茄，隨後就走進廁所、閂上門，把新買的雪茄盒上的免稅商品標籤揭下來，貼到他隨身帶來的一盒上。再把從船上免稅商店買來的雪茄扔進滾滾的大海。

　　在開往倫敦的火車裡，他來到從頭數的第一節頭等車廂，挑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在那裡等著。快到劉易斯站時，門開了，一個穿黑色皮衣的人站在那裡，看了一下車廂裡，除了德國人外，沒有別人。

　　「這車直接開到倫敦嗎？」那人用生硬的英語問。

　　「可能在劉易斯也停。」翟留斯基回答。

　　那人伸出了手。翟留斯基把那盒雪茄遞過去。那人將它揣到夾克的前襟裡，拉上拉鍊，點點頭便離開了。火車從劉易斯站開出時，翟留斯基又看到了那個人，那人正走出站臺，回紐黑文去了。

　　不到午夜時，在伊普斯威奇，那盒雪茄也放到了收音機、石膏殼和鞋在一起的地方。第五個包裹送到了。

第十八章　接頭暗號

　　奈傑爾爵士言中了。到四月的最後一天（星期四）截止，從電腦列印的資料中，始終沒有找到一個規律。在過去的四十天中，凡是東方集團的公民，無論是從哪個國家進入英國的，還是其他國家的公民，從東方集團國家進入英國的，都沒有表現出某種規律。

　　有些護照暴露出一點問題，但都是常見的現象，每個護照都經過詳細檢查，持照人也被裡裡外外搜個遍，但結果還是一無所獲。其中有三個護照在禁止入境之列。兩名是以前曾驅逐出境的，現在想趁機再次入境；一名是美國黑社會人物，與賭博走私販毒有關。這三個人被送到另一架離境飛機之前也進行了徹底搜查，但沒有絲毫跡象表明他們是莫斯科的連絡員。

　　普雷斯頓想，如果他們利用西方集團的公民，或者利用已經潛伏下來的持有西方集團證件的間諜的話，我是永遠也查不出來的。

　　奈傑爾爵士又一次依賴與伯納德．亨明斯爵士的交情而取得了五局的合作。

　　「我有理由認為，蘇聯在今後幾週內要向我國潛入一名特務。」他這樣說，「可是，伯納德，傷腦筋的是，不知道他的身分、特點或進入地點。因而，你的那些入境檢查站能幫點忙的話，我將十分感謝。」伯納德爵士把他的這個請求當做五局的一項工作來做。其他一些職能機構──海關、移民局、特勤處以及港口警察，都願意提高警惕、更嚴密地盤查那些想混入的外國人以及任何可疑的作為行李的攜入品。

　　這種藉口是足以使人信服的。連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都沒有把它跟約翰．普雷斯頓關於釙盤的報告連繫起來。那件事，他仍然掛著，還在考慮該如何處理才好。

　　一輛宿營汽車於五月一日抵達多佛爾。這輛車在西德註冊，從法國的加來乘渡船到達這裡。車主（也是駕駛員）是赫爾穆特．多恩，他的護照手續完全齊備。他帶著妻子麗莎和兩個孩子：烏威，一個淡黃頭髮的男孩，五歲；布麗吉蒂，七歲，女孩。

　　他們辦完入境手續後，把車開到「無報關物品」的綠色檢查口。但是，一個海關人員示意讓他停下。海關人員重新檢查了一下單據之後，又要看車裡。多恩先生照辦了。

　　穿海關制服的官員進入後車廂時，兩個正在裡邊玩耍的孩子安靜下來。官員點點頭，並對孩子們微笑，他倆也咯咯地笑著。官員環視了一下清潔整齊的車內，然後檢查櫥櫃。如果多恩先生顯得緊張的話，他就是查對了。大多數櫥櫃中都是節日宿營常用的小擺設、衣物、餐具等。海關官員把幾套座椅掀起來，下面都是儲藏匣。其中一個顯然是孩子裝玩具用的，裡面有兩隻洋娃娃、一隻小熊和一套皮球，上面都刷著花花綠綠、鮮豔奪目的圓環。

　　小姑娘一反膽怯的樣子，彎下身去從裡面抱起一隻洋娃娃。她嘰哩哇啦地用德語向海關官員說了些什麼，他沒有聽懂，但點頭笑了笑。

　　「真招人喜歡，親愛的。」他說。然後轉身面向多恩先生，從後邊的門走出來，「很好，先生，祝你旅途愉快！」

　　宿營車隨著車隊開出了海關檢查棚，開上了通往多佛爾市的公路，然後又上了肯特郡的公路，朝倫敦開去。

　　多恩用德語對他的妻子說：「感謝上帝，平安無事。」

　　她看著地圖。地圖上通往倫敦的Ｍ二〇號公路標得很清楚，誰也不會走錯路。多恩看了幾次錶。稍有些晚點，但他得到的命令卻說，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得超速行駛。

　　他找到了查令村，就在路邊，很好找；在村北，靠左手，就是快樂小吃店。多恩把車拐進停車場，停了車。麗莎帶著孩子從車後出來，到小吃店買點吃的東西。多恩則遵照命令，打開引擎蓋，把頭鑽進去。幾秒鐘後，他覺得有人來了，便抬起頭看。一個年輕的英國人站在那裡，身穿黑色皮摩托服。

　　「出了什麼毛病嗎？」那人問。

　　「可能是汽化器有毛病。」他說。

　　「不是，」那摩托車手一本正經地說，「我看是配電器。而且，你遲到了。」

　　「對不起，因為渡船，還有海關。東西在後邊。」

　　在車裡，摩托車手從懷裡掏出一隻帆布袋，多恩嘟嘟噥噥地掀起坐墊，從孩子的玩具匣中的幾個球裡挑出了一個。

　　這個球的直徑只有五英吋，但卻有二十多公斤重。因為純鈾２３５的比重是鉛的兩倍。

　　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用一隻手提著沉重的帆布袋，竭力裝出不費力的樣子，穿過停車場，來到摩托車前。沒有人注意他。多恩蓋上車蓋，到小吃店裡去找妻子。那輛摩托車的後筐裡裝著那件貨物，吼叫著向倫敦開去，再去達特福德和薩福克。第六個包裹送到了。

　　到五月四日，普雷斯頓意識到，他是盲人騎瞎馬。現在快三週了，除了僥倖得到那塊釙盤外，兩手空空如也。他知道，根本不可能讓每個進入英國的人都脫光了搜查。他只能要求海關對來自東方集團的人查得更嚴一些，發現任何護照不對勁時，就立即通知他。另外，還有一個辦法──是最後一招兒。

　　從奧爾德馬斯頓那裡的核工程人員獲悉，最簡單的核裝置中，有三個零件是特別沉重的。一個是一塊純鈾２３５；一個是反射器，外形是圓柱形或球形，由高密度硬化鋼製成，一英吋厚；第三個是一個鋼管，也是高密度、硬化的，也是一英吋厚，大約十八英吋長，三十磅重。

　　他估計，這三樣東西，至少要用車帶入英國，因此，要格外留意盤查外國車輛帶來的類似圓形、球形和管狀的而且特別重的東西。

　　他知道，搜查地帶很廣闊。每天，江河流水般的摩托車、小汽車、卡車以及大貨車源源不斷地進進出出。單就商業運輸來說，如果每個車輛都停下來，司機乘客都脫光檢查，那麼，整個國家就得停頓。正如常言說的那樣，他正在大草垛裡找一根針，而他連一塊小小的磁鐵都沒有。

　　※※※

　　現在要談一談喬治．貝倫森了。太太離開了他，到她弟弟的約克郡大莊園去了。他與部裡的小組碰了十二次頭，把他傳給簡．馬雷的每一個文件都查了出來，他知道自己一直處於被監視之中，但這並不能減輕他的緊張心理。

　　他照常到部裡去上班，並不知道國防部常任祕書佩里．瓊斯爵士已經知道了他的變節行為。能夠使他堅持下來的是，他要不時地將業經改動的文件傳給馬雷，以便讓馬雷送給莫斯科。自從他知道這個南非人是蘇聯特務後，便盡量避免跟那人見面。但他一定要閱讀他所傳出的資料，以防說不定什麼時候馬雷找他來核實和澄清已發出資料中的一些問題。

　　每次閱讀將要傳發出去的資料時，他都打心眼裡佩服那種巧妙的偽造。每份文件都是以傳閱給他的真文件為基礎的，但都被改動得唯妙唯肖，一點破綻也看不出來。最終結果只能使蘇聯對於英國和北約的力量和準備造成一種錯覺。

　　五月六日，星期三，他收閱了七份文件，都是有關最近的決定、建議和調查之類的內容，讓他作為近兩週所收閱的文件轉出去。上面不是標著「機密」，就是「絕密」。其中有一份使他感到很奇怪。當晚，他便把這幾份文件送到白諾蒂冰淇淋店，二十四小時以後，接到了暗號電話，說明已經安全收到。

　　※※※

　　五月十日，星期日，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躲在切里海斯胡同的小房中，在隱蔽的臥室裡守著靈敏度很高的手提收音機，收聽著莫斯科廣播電臺商業節目裡的訊號。

　　這臺收音機不能發報。莫斯科從來不讓有價值的間諜親自冒險發報。在英美反諜報追蹤電臺如此靈敏有效的情況下，不能冒那個險。他的收音機只是那種大型的德國布朗牌的，可以收到世界各地的電臺。這種收音機，在任何一家好一點的電器商店都可以買到。

　　彼得羅夫斯基很焦急。自從上次使用波普拉發報臺通知莫斯科說丟失了一名連絡員和貨物一直到現在，已經有一個月了。每隔一天晚上和隔一天早晨，只要他不騎摩托車出去取包裹，他都守在收音機旁等待回音。但直到現在，還沒有收到。

　　當晚十點十分，從空中的電波中收到了自己的呼號。他已經拿好了記事本和鉛筆。停頓一下後，信號開始了。他直接把點點橫橫的訊號譯成英語，一堆雜亂無章、破譯不出來的字母，在各個監聽站的德國人、英國人和美國人，都可以收到同樣的字母。

　　信號播完後，他關上收音機，坐到梳妝臺前，對照使用一次性密碼，開始譯電。十五分鐘後，譯出來了：火鳥十接替二，接頭Ｔ。電文重複了三遍。

　　他知道接頭Ｔ是怎麼回事。它是備用接頭之一，只有情況緊急時才使用。現在正是這種情況。接頭是在一個機場的旅館。他願意在路邊的咖啡館或車站；但他清楚，雖然他是這次行動的核心人物，但有一些連絡員出於職業上的要求，只能在倫敦逗留幾個小時，不能離開城市。

　　出現了一個問題：他們把十號連絡員插到兩次接頭的中間，而且離第七個接頭的時間太近。

　　要在早飯時間於希斯洛機場的郵電大樓和十號連絡員接頭，而同一個上午又要到科爾切斯特外面的一個旅館停車場等七號。但是，他是能夠完成的。

　　※※※

　　五月十二日，星期二，深夜。唐寧街十號首相辦公室和官邸裡，仍然燈火通明。瑪格麗特．柴契爾夫人與自己的可靠顧問和核心內閣正在召開戰略會議。程序上的唯一議題就是即將到來的大選，通過決議和決定時間。

　　跟往常一樣，她首先講明了自己的意圖。儘管憲法允許她執政到一九八八年六月，但是她仍相信，她競選第三屆執政將是正確的。曾經有一些人，當初不相信她統帥國家的智慧，但他們很快就在事實面前服氣了。這位首相對某件事有了想法之後，便很難說服她放棄。在這個問題上，從統計上看，是支持她的。

　　保守黨主席掌握了公開民意測驗的結果。他指出，自由─社會民主同盟仍然掌握著支持大選的百分之二十的選票。

　　這就意味著，在英國不會像法國那樣進行流動選舉，也不會像愛爾蘭那樣實行比例代表制，而是由勝方全權決定，將給民主同盟十五到二十張選票。北愛爾蘭的十七張選票中，十二票要給議院中支持保守黨的工會代表，五票要給那些將要抵制倫敦或選舉強硬左派的民族主義者。這樣，還剩六百一十三票，要按照傳統方式在保守黨和工黨之間角逐。柴契爾夫人必須有三百二十五票，才能獲得明顯多數。

　　保守黨主席還指出，民意測驗還表明，工黨只比保守黨落後百分之四。自從一九八三年六月以來，由於工黨內部的團結、調整和充實，工黨又拉過去百分之十。極左派幾乎無聲無息，瘋狂左派被遺棄了，宣言業已調整，而影子內閣把持的電視臺一年來幾乎全被中間派所控制了，英國公眾幾乎全都認為工黨應該是他們選擇的執政黨。

　　主席嚴肅地向同僚們指出，保守黨的領先地位比六個月前降低了百分之二，比三個月前降低百分之一。趨向很明顯。黨組織在選民方面的情況匯報也是同樣的趨向。

　　經濟統計表明，當前經濟還是在上升，形勢一派大好。由於季節性的原因，失業數字在減少。據估計，在秋季將要有要求提高工資的大規模罷工。如果這些情況都變糟的話，在冬季，保守黨就要威風掃地，並將一直繼續到明年春天。

　　午夜時，大家基本上同意，必須在一九八七年夏季進行選舉；不然的話，就在一九八八年六月。不能進行秋季或早春選舉。到後半夜時，首相的內閣會議仍在進行。一個激烈爭論的焦點是：競選的期限。

　　按英國傳統，大選都是在四個星期競選後的星期四進行。把競選縮短到三週是很少見的，但也並不違反憲章。首相的直覺是要進行三週競選和快速選舉，使反對黨措手不及。

　　最後，大家都同意了。她將於五月二十八日（星期四）謁見女王，要求解散議院。按傳統，她隨即回到唐寧街發表公開聲明。從那個時刻起，競選就開始了。選舉日──六月十八日，星期四。

　　※※※

　　在拂曉前，大臣們仍在沉沉夢鄉之時，大型的ＢＭＷ摩托車正從東北方向開往倫敦。彼得羅夫斯基開到希斯洛機場的郵政大樓，將車停在那裡，鎖上，把頭盔放進後座的箱子裡。

　　他脫下黑色皮摩托服和旁邊拉鍊的皮褲。皮褲裡面套著一條法蘭絨褲子，雖然有點折皺，但還說得過去。他脫去靴子，裝到右邊的馱筐裡，又從裡面拿出一雙鞋；把皮摩托服裝到另一個馱筐裡，從裡面拿出一件不倫不類的花呢上衣和一件風衣。當他離開車，走向旅館時，他完全變成了一位穿著普通風衣的普通人。

　　凱萊爾．沃斯尼亞克沒有睡好。主要原因是昨天晚上人家讓他幹一件有生以來頭一遭使自己膽戰心驚的事。他是波蘭航空的一名老機組人員，通常情況下，他們通過海關辦理手續只是一種形式。但這次他們卻都被查了，徹底地檢查了。

　　當英國海關官員檢查他並把他的手提包翻得底朝天時，他的心幾乎就要跳出來了。當那官員把頭天晚上在華沙時祕密情報局的人給他的那支電動刮鬍刀拿出來的時候，他曾經想，他一定要昏過去了。值得慶幸的是，這個刮鬍刀不是用電池的，也不是充電式的，手邊沒有導線和插頭。那官員又把刮鬍刀放了進去，查完了，什麼也沒查出來。沃斯尼亞克曾設想，真要有人把刮鬍刀打開的話，它還真不好用。裡邊除了一般的小馬達外，一定還有什麼東西。哎，幹嘛讓我把它捎到倫敦來呢？

　　八點整的時候，他來到郵政大樓一樓的公廁。一位穿風衣的普普通通的人正在洗手。他媽的，沃斯尼亞克想，接頭人來時，還得等這個英國混蛋走開才行。這時，那人用英語跟他講話了。

　　「早晨好，這是南斯拉夫航空制服嗎？」

　　沃斯尼亞克鬆了一口氣，「不是，我是波蘭航空的。」

　　「美麗的國家，波蘭。」那陌生人說，擦著手上的水，顯得完全輕鬆自如。沃斯尼亞克頭一回幹這種事。他曾發誓，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只是得愣地站在那裡，手中拿著刮鬍刀。

　　「我在貴國度過幾段愉快的時光。」

　　對了，沃斯尼亞克想，「幾段愉快的時光」，這正是暗號。

　　他舉起了刮鬍刀。英國人使了個眼色瞄了瞄一扇關著的門。沃斯尼亞克一驚，那門關著，裡面一定有人。陌生人向洗手池上面的架子點了點頭。沃斯尼亞克把刮鬍刀放在架子上，然後，英國人向小便池點了點頭。沃斯尼亞克急忙拉開拉鍊，站到小便池前。

　　「謝謝你，我認為也很美。」

　　穿風衣的人把刮鬍刀揣到口袋裡，伸出五個手指，表明沃斯尼亞克要在這裡等五分鐘再走。

　　一個小時後，彼得羅夫斯基便離開了市郊，來到埃塞克斯郡的地面。Ｍ十二號公路展現在他的眼前。現在是九點鐘。

　　※※※

　　在這個時間裡，八十英哩以外的埃塞克斯海岸邊，從哥德堡開來的丹麥聯合航運公司的布列塔尼亞號渡輪進入了哈里奇的帕克斯通碼頭。從渡輪出來的旅客都是普通的旅遊者、學生和商人。在商人中有一位斯蒂格．倫魁斯特先生。他開著一輛大型薩布牌豪華轎車。

　　他的報關單上說他是瑞典商人。這一點不假，他確實是瑞典人，一輩子也沒改過國籍。但文件裡漏掉的是，他也是一個特務，跟海爾穆特．多恩先生一樣，也在為東德情報局的國外行動處處長、猶太人馬考斯．烏爾夫將軍工作。

　　海關人員叫他停車，讓他把手提箱拿到檢查臺上去。他謙恭地笑著，遵囑而行。

　　另一個海關人員掀起引擎蓋，向裡面看著。他在找一個可能藏在什麼地方的像小足球那麼大的圓形東酉、或者一個圓管形東西。根本沒有像那玩意兒的東西。他又看了看車下，然後打開空空的尾箱。他嘆了一口氣，倫敦的命令真叫人頭疼。尾箱裡除了一個平平常常的工具箱、一個千斤頂捆在一邊，一隻滅火器掛在另一邊外，其他什麼也沒有。瑞典人站在旁邊，手中提著衣箱。

　　「請吧。」瑞典人說，「可以了嗎？」

　　「可以了，謝謝，先生。旅途愉快！」

　　一個小時之後，快到十一點時，薩布轎車開到科爾切斯特南的一個小村的金福特公園旅館停車場。倫魁斯特先生從車裡爬出來，伸了伸腰肢。正是用上午茶點的時間，停車場裡有幾輛車，但都沒有人。他看了一下錶，離接頭時間還有五分鐘，快到了。但他也知道，即使那人來晚了，他還可以等一個小時，而在另一個地方還有一個預備接頭地點。他心裡想，接頭人能不能來呢？什麼時候來呢？那邊有一輛ＢＭＷ摩托車，一個年輕人正在那裡修車，除了那個人外，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他不知道接頭人長得什麼樣。他點著了一支菸，回到車中，坐在那裡。

　　十一點時，有人敲車窗。那個修摩托車的人站在外面。倫魁斯特按了一下鈕，車窗刷刷地自動落了下來。

　　「什麼事？」

　　「你車牌上的Ｓ是代表瑞典還是瑞士？」那個英國人問。

　　倫魁斯特放心地笑了。他在路上已經停過一次車，把滅火器裝到了一個袋子裡、放在座位旁。

　　「代表瑞典，」他說，「我剛從哥德堡來。」

　　「沒去過那兒。」那人說，接著便問：「給我帶來東西了嗎？」

　　「帶來了，」瑞典人說，「在我旁邊的袋子裡。」

　　「那邊的窗戶正朝著停車場，」騎摩托車的人說，「你在停車場兜個圈子，從我摩托車旁經過，把袋子從車邊扔給我，讓你的車把那邊窗子的視線擋住。從現在開始五分鐘的時候。」

　　那人走回摩托車旁，又繼續修車。五分鐘後，薩布轎車兜了一圈，從他旁邊經過，那個袋子滑落到地上，他拾起裝進筐裡。車正好擋住了那邊的窗口。他再也沒有見到這輛薩布轎車，他也不想再看見他了。

　　一小時之後，他回到了塞特福德的車房。將摩托車換成了小轎車，把兩件貨物放到尾箱裡。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那不是他的事。

　　下午，他回到伊普斯威奇的家中，把兩件東西存在臥室裡。第十個和第七個包裹送到了。

　　※※※

　　五月十三日，約翰．普雷斯頓該回戈登大街上班了。

　　「我知道一無所獲，但我希望你仍然留下來，」奈傑爾．歐文爵士來看他，對他說，「你可以打電話說得了重流感，你要醫生證明的話，告訴我一聲，我有幾個醫生。」

　　到十六日時，普雷斯頓意識到，他走進了死胡同。海關和移民局都盡了最大的努力，就差沒實行全國總動員了。來來往往的旅客如同濤濤流水，不可能對每一個人都詳細盤查。自從俄國水手在格拉斯哥被毆打以來，已經過去五週了。他感到，其餘的連絡員從他手中漏掉了。可能在謝苗諾夫之前，他們就來過了。這水手可能是最後一個，也可能……

　　他越來越氣餒。他意識到，他根本不知道這個陰謀的期限。如果知道了的話，是什麼時間呢？

　　※※※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四，從奧斯坦德開來的渡輪停靠在福克斯通。從渡輪上下來的總是那些旅遊者，有的步行，有的駕車。另外，還有許多大拖車，把歐洲共同體的貨物從一方運到另一方。

　　渡輪上有七輛大拖車是德國註冊的。奧斯坦德是英國各公司在德國北部的必經之路。龐大的哈諾馬格牌拖掛車，拖著貨櫃貨物，與其他的大拖車毫無二致。厚厚的一疊報關單，海關花了一個小時，但都符合手續。司機所服務的公司的名字都漆在駕駛室的兩側，一目瞭然。車中運的都是德國造的咖啡機，是英國早餐桌上不可缺少的。

　　駕駛室的後面豎著兩條排氣管伸向空中，使柴油機的廢氣不至於噴到行人或其他車輛上。已經是傍晚了，日班工作快要結束了。大拖車在路上搖搖擺擺地向阿什福德和倫敦開去。

　　在福克斯通的海關棚子下，沒有人會想到，一隻豎排氣管中還有一隻小管，被煙燻得黑黑的。

　　天全黑以後，在肯特郡蘭哈姆附近的一個路邊咖啡館的停車場上，那個司機爬到駕駛室上面，卸下一隻排氣管，從裡面拿出一支十八英吋長的東西，用防熱材料包著。他沒有打開這個東西，他只是把它交給了一個穿黑色皮摩托服的人，那人疾馳而去，消失在暗夜中，第八個包裹送到了。

　　※※※

　　「這沒有用，奈傑爾爵士。」星期五晚上，普雷斯頓對祕密情報局局長說：「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我擔心會發生最糟糕的事，但我找不出來。我曾竭力想再找到一個連絡員，只一個就行。我認為他們已經潛進來了，但我撲空了。我認為，下星期一我該回戈登大街上班了。」

　　「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約翰。」奈傑爾爵士說，「我跟你有同感，請再幫我一週忙。」

　　「我看沒必要，」普雷斯頓說，「咱們還能幹什麼呢？」

　　「我想，禱告吧。」局長平心靜氣地說。

　　「一個突破口，」普雷斯頓生氣地說，「我需要的就是一個突破口。」

第十九章　臉譜大師

　　下個星期一的下午，普雷斯頓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四點鐘剛過，一架奧地利航空公司的客機從維也納飛抵希斯洛機場。一名旅客來到護照檢查口。他既不是英國公民，也不是歐洲共同體的公民。他有一張正式的奧地利護照，名字叫弗朗茲．溫克勒。

　　移民官員對這種綠色塑膠皮、封面上燙著金鷹的奧地利護照很熟悉，對自己的工作表現出漫不經心的樣子。護照是新近簽發的，上面蓋著五、六個歐洲國家的出入境章，並且還有英國的有效簽證。

　　官員的左手在桌下打出了護照的號碼，護照的每一頁上都有打孔號碼。他看了一眼顯示螢幕，合上護照，還給了那人，臉上微微一笑，「謝謝，先生。下一個。」

　　溫克勒先生提起手提包過去後，官員抬眼向對面二十英呎外的一個小窗口看了看，同時，右腳踏了一下地板上的「警報鈕」。在辦公室裡的常駐特勤人員看到了他的眼色，移民官員向溫克勒先生那兒看了一眼，點點頭。特勤人員的臉從窗口上消失了。幾秒鐘後，特勤人員同另一個同事便溜出去，悄悄地盯著那個奧地利人。另一個同事急忙將中央大廳外面的一輛車開出去。

　　溫克勒沒有大行李，沒有到行李廳去，直接從海關綠色區出來了。在中央大廳裡，他花了點時間把旅行支票換成英鎊。在這個時間裡，一個特勤人員從上面的遊廊給那人照了一張相。

　　奧地利人在外面的二號樓前叫了一輛出租車。於是，幾個特勤人員都爬進他們的沒有標誌的轎車中跟著他。司機緊緊地盯著前面的出租車；一位年紀較大的特勤人員則用無線電向蘇格蘭場報告。按規定，蘇格蘭場又通知了查爾斯大街。由於早有命令說，六局對任何持有假護照的人都感興趣，所以，查爾斯大街又把這個情況通知了桑蒂納爾大樓。

　　溫克勒坐的出租車來到貝斯沃特路，在艾治威爾路和蘇塞克斯公園路的十字路口下了車、付了錢。這一帶，是一家接一家的帶早餐的普通旅館，商人和乘晚車到達帕丁頓站的旅客，都願意住在這些較經濟的旅館裡。

　　特勤人員到馬路對面盯著。奧地利人好像沒有預訂房間，他沿街走下去，直到看見一家窗口掛著「有房間」的牌子的旅館時，他走了進去。他一定找到了房間，因為他沒有出來。

　　溫克勒離開希斯洛機場一個小時的時候，普雷斯頓在切爾希住宅的電話響了。打電話的是他的連繫人──奈傑爾爵士命令負責與普雷斯頓連繫的人員之一。

　　「有位喬先生從希斯洛來了，」這位六局的聯絡員說，「可能沒什麼事，但他的護照號碼在電腦中有點出入。他叫弗朗茲．溫克勒，奧地利人，乘維也納飛機來的。」

　　「我想他們還沒把他逮起來吧？」普雷斯頓說。他在思索：奧地利與捷克和匈牙利接壤，是一個中立國家，也是蘇聯集團間諜的好跳板。

　　「沒有，」桑蒂納爾的那人回答，「根據我們的要求，他們跟上他了……等一下……」幾秒鐘後，那人又走回來說：「他們剛才在帕丁頓的一個小旅館把他盯住了。」

　　「能給我轉到局長那兒嗎？」普雷斯頓問。

　　奈傑爾爵士正在開會。他離開會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什麼事，約翰？」

　　普雷斯頓把事情的大概講了一下。這事還沒傳到局長耳朵裡。

　　「你認為正是你等的那個人嗎？」

　　「他可能是一個連絡員，」普雷斯頓說，「他跟六週前的那個人差不多。」

　　「那麼，你怎麼辦，約翰？」

　　「我希望六局能要求盯梢處接過來。所有交到科克大樓盯梢處長手裡的報告都要由你的人監督，同樣的資料要交到桑蒂納爾大樓，再轉給我。如果他與人接頭的話，兩個人都要盯梢。」

　　「好的，」奈傑爾爵士說，「我要求盯梢處接管，巴里．班克斯要坐到科克的無線電室裡，把進展情況不斷地用電話報告。」

　　局長親自給關係單位Ｋ分局的局長打了電話，提出了要求。Ｋ分局局長又與平行單位Ａ分局連繫，把一個晝夜盯梢小組派到帕丁頓的蘇塞克斯公園路。小組的負責人恰巧是哈里．伯金肖。

　　普雷斯頓在自己的小房中沮喪地踱來踱去。他想到外面的街上去，至少應該到行動的前線去，不想在自己的國土上卻類似一個潛伏者，更不願充當自己的頂頭上司們權力角逐的人質。

　　當晚七點鐘，哈里．伯金肖的人前往接了崗。特勤處的人也很樂意把這種任務交出來。這是一個溫暖而美麗的黃昏，令人愉快。四人盯梢小組在小旅館的前後左右形成了一個「箱子」──街上那邊一個、這邊一個，旅館對面一個、旅館後面一個。兩輛車混在蘇塞克斯路上停著的幾十輛車子裡。一旦那位先生行動，便可以馬上跟住。四個人都用無線電互相連繫，並由伯金肖與總部連繫──科克大街地下室的無線電室。

　　巴里．班克斯也在科克，因為這個行動是應「六局」的要求而採取的。他們都在等待著溫克勒接頭。

　　傷腦筋的是，溫克勒並不去接頭。他什麼也不幹。他只是坐在帶有紗窗的小房間裡或躺在低低的床上。八點三十分，他出來了，走到艾治威爾路的一家餐館，簡單地吃了點晚飯，又回來了。他沒有扔下什麼東西，也沒接到什麼指示，飯桌上也沒留什麼東西，在街上沒跟任何人講話。

　　他做了兩件令人感興趣的事。在去飯館的艾治威爾路上，他突然停下來，向一個玻璃窗看了一會兒，又回身朝來路走回去。這是發現有沒有盯梢的老花招兒。但這個招兒並不一定高明。

　　離開餐館後，他停在馬路邊，等著車水馬龍的車輛空隙，然後急忙穿過馬路。在馬路另一邊，他停下來，回頭環視路上，看有沒有人跟著他穿過馬路。什麼人也沒有。溫克勒這樣做的結果，只是離伯金肖的第四個盯梢更近了，那個盯梢始終在馬路的對面。當溫克勒搜尋路面時，那個盯梢就在幾英呎之外，假裝在叫出租車。

　　「我們在盯著他，」伯金肖告訴科克大街的總部說，「他在防備盯梢，但很蹩腳。」

　　伯金肖的判斷傳到了切爾希，普雷斯頓聽到後點了點頭，放心了。這是一個好的開端。

　　溫克勒在艾治威爾路轉了一圈後，回到旅館，晚上再也沒出來。

　　※※※

　　同時，在桑蒂納爾大樓的地下室，另一件事情正在抓緊進行。特勤人員在希斯洛機場和貝斯沃特馬路上給溫克勒拍的照片已經洗印出來，並且畢恭畢敬地擺到了傳奇性人物布勞德溫女士的慧眼前。

　　對外國間諜或涉嫌間諜的識認，是任何情報機關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為此，每年有成千上萬的人──有的可能為對手幹事，有的可能不是──都被各種情報機關照了相，即使是同盟國的人，也免不了要被照下來，裝進一本本的相冊中。外國使節、商業人員、科技文化代表團等，雖然不一定都拍照，但來自共產黨國家的或其同情國的人，是一定要拍照的。

　　檔案越積越多。同一個男人或女人，大約都有二十張照片，拍於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這些照片從來不扔掉，它們的用處就是為了「識認出」什麼人來。

　　如果一位叫伊萬諾夫的俄國人陪著一個貿易代表團去加拿大，那麼，他的面部照片就將被加拿大皇家警察傳送給華盛頓。倫敦和北約其他國家的兄弟機構。很可能有這樣的事，在五年前非洲某共和國的獨立慶典上曾拍過同樣一個人的照片，但那人卻叫科茲洛夫，是一個記者。如果一旦對科茲洛夫的真實身分產生懷疑時，參照他在渥太華時的身分，那麼，對他就可以「識認」出來，說明他只能是一個ＫＧＢ。

　　盟友情報機關之間，包括以色列精明強幹的摩薩德情報局，一直進行著卓有成效的照片交換。幾乎沒有一個到西方的或第三世界國家的蘇聯集團來的記者不出現在相冊裡的。同樣，進入蘇聯的任何一個人，也沒有不在蘇共中央的大廳中愉快地照一張相的。

　　美國中央情報局使用電腦庫來儲存千百萬張面孔的圖像，以便與每天源源不斷進入美國的面孔相對照。而英國卻使用布勞德溫女士，雖然這有點浪漫，但卻是真的。

　　布勞德溫女士歲數不小了，常常是操勞過度。她那些年輕的小夥子們總是讓她快些「識認」這個、「識認」那個。這一行，她已經幹了四十年，並且一直為桑蒂納爾大樓工作。她在那兒有一個龐大的照片檔案庫，構成了六局的「臉譜大全」。其實它不是一本書，而是一排排洞穴似的小屋，裡面是一排排的相冊。只有她對這些照片瞭如指掌。

　　她的大腦就像中央情報局的電腦庫一樣，甚至有時要比那個電腦庫還靈。在她的大腦裡儲存的不是三十年戰爭的細節，也不是華爾街的股票行情，而是各種面孔。像鼻子的形狀、下巴的線條、眼睛的神采；像面頰的垂度、嘴唇的曲線和擎杯夾菸的姿勢；像一個人在奧地利酒館中微笑時被拍了照，幾年以後他那鑲裝牙齒的光澤，又出現在倫敦的超級市場裡──這些都儲存在她那驚人的記憶裡。

　　這天晚上，貝斯沃特街在沉睡，伯金肖的人守在監視崗位上，而布勞德溫女士卻坐在那裡，盯著弗朗茲．溫克勒的臉。兩位六局來的年輕人默默地等待著。一小時後，她只是說：「遠東。」便沿著一排排的相簿走去。在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二）的凌晨，他被「識認」出來了。

　　這張照片照得不好，還是五年前的。那時溫克勒頭髮還較深，身體也細一些。他正在參加印度大使館的一個招待會，笑容可掬地站在自己的大使旁邊。

　　一個年輕人看著兩張照片，疑慮重重，「你敢肯定嗎，布勞德溫？」

　　「他的相貌要是變了的話，除非鐵樹開了花。」

　　年輕人急忙回去打電話。

　　「認出來了，」他說，「他是個捷克人，五年前是東京捷克大使館的一個一般工作人員，名字叫吉利．海克。」

　　普雷斯頓在凌晨三點被電話吵醒。他聽了一會兒，謝謝打電話的人，把聽筒又放下了。他高興地笑了。

　　「逮住你了。」他說。

　　※※※

　　上午十點鐘，溫克勒仍在旅館裡。科克大樓的行動控制已經轉交給了Ｋ分局二處二科──蘇聯衛星國處捷克科的西蒙．馬傑里。不管怎麼說，捷克歸他們管。巴里．班克斯晚上在辦公室睡的，現在也和西蒙在一起，隨時把進展情況報告給桑蒂納爾大樓。

　　與此同時，普雷斯頓給美國大使館的法律顧問打了一個私人電話，這是私人之間的關係。在倫敦格羅夫納廣場的美國大使館裡辦公的法律顧問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的常駐倫敦代表。普雷斯頓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對方說一定盡快回電話，考慮到兩地的時差，大約在五、六個小時以後能回復。

　　十一點時，溫克勒從旅館出來了。他又走到艾治威爾路，叫了一輛出租車，向花園巷開去。兩輛監視車跟著他，車中坐著盯梢人員。在海德公園路口，出租車向皮卡的里開去。在皮卡的里東邊的色克斯站附近，溫克勒打發走了出租車。儘管他並沒有看到誰在盯他，但也耍了幾個小花招，企圖甩掉盯梢者。

　　「又來這一套了。」蘭．斯圖爾特小聲地說。他已經看過了伯金肖的盯梢記錄，等著那齣戲重演。溫克勒突然閃進附近的一條拱廊，從那一端走出來，急忙走到人行道上，轉身看他剛剛穿過的拱廊裡是否有人跟著他。沒人出來。他們沒有必要，在拱廊的另一端早就有一個尾巴等在那兒了。

　　這些尾巴對倫敦瞭如指掌，比警察和司機還要熟悉。他們知道每幢大樓有幾個出口，哪裡有拱廊和地下道，哪裡有窄胡同通向哪裡。不管哪個被盯梢的人若想溜走的話，總會有一個人早已在他的前面，後面的人則可以不慌不忙、從容不迫地跟著，而且，兩邊也都有人盯著。這個「箱子」從來不會四裂八半的，而且，只有非常機靈的人才能發現自己被盯上了。

　　溫克勒感到很滿意，沒有尾巴。他走進雷金特街上的英國鐵路旅行中心。他詢問了到謝菲爾德的火車時間。幾英呎外站著一個戴圍巾的蘇格蘭足球迷，正在連繫回馬瑟威爾──他是一個盯梢。溫克勒用現金買了一張去謝菲爾德的往返火車票。最後一班車是九點二十五分，從聖潘克拉站開出。他謝謝售票員後，離開了那裡。

　　他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吃了午飯，又回到蘇塞克斯公園路，整個下午都待在那裡。

　　※※※

　　一個鐘頭以後，普雷斯頓得到了溫克勒買了去謝菲爾德火車票的消息。他找到奈傑爾．歐文爵士，爵士正要到俱樂部去吃午飯。

　　「可能是毫無目的，但又好像他要去城外。」他說，「他可能去接頭，或許在車上，或許在謝菲爾德。他拖了這麼長時間，可能是因為他提前來了。關鍵是，爵士，如果他離開倫敦，咱們就得有一個野外指揮和盯梢組一起去。我想去指揮。」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容易啊，而且，我還得試試我能不能幫上忙。」

　　奈傑爾爵士嘆了一口氣。他想，讓午飯見鬼去吧！他找來私人助手，「把我在懷特訂的午飯取消了，把車準備好，再發一個電報。按這個順序辦。」

　　助手在進行頭兩個任務時，奈傑爾爵士給伯納德．亨明斯的家──蘇里區法納姆──打了個電話。

　　「對不起，又麻煩你了，伯納德，出了點事兒，又得找你參謀參謀了……不，最好當面談。我來好嗎？好天氣，沒關係。好，大約三點鐘吧。」

　　「打電報嗎？」助手問。

　　「是。」

　　「打給誰？」

　　「給我自己。」

　　「那當然。從哪兒？」

　　「維也納站長。」

　　「要不要通知他一下，爵士？」

　　「不用麻煩他。只是讓密碼室安排一下就行。讓我三分鐘後收到他的電報。」

　　「當然可以，電文呢？」

　　奈傑爾爵士口述了電文。給他自己發了一封要幹什麼的電報。這只不過是從他的良師益友、前任毛利斯．奧德弗爾德那裡撿來的老花招。當密碼室把這封電報以維也納來電的形式送到他手中後，這位老局長把電報揣在口袋裡，下樓朝他的車走去。

　　他在蒂爾福德找到了伯納德爵士，伯納德正在花園裡，坐在五月的陽光下晒太陽，雙膝上包著毯子。

　　「說是今天來，」五局的總局長詼諧地說，「準得明天才能到。」

　　「那是，那是。」

　　「那麼，找我有什麼貴幹啊？」

　　「棘手啊，」奈傑爾爵士說，「有人已從維也納飛抵倫敦。表面上是個奧地利商人，但卻是假的。昨晚我們把他認出來了──捷克特務。捷克祕密警察和情報組織的一個小夥子，下級人物。我們認為他是個連絡員。」

　　伯納德爵士點點頭，「對，我這兒也一直保持著連繫，聽說了。我的人正盯著他，是不是？」

　　「正是如此。問題是，他似乎今晚要離開倫敦，到北部去。五局需要一名野外指揮隨同盯梢組一起去。」

　　「當然了，我們有。布萊恩會安排的。」

　　「對，當然了，這是你們的行動。可是……你還記得貝倫森案子嗎？有兩個問題我們始終沒搞清楚．馬雷是通過倫敦這裡的使館駐地進行連繫的，還是利用外面派來的聯絡員？馬雷操縱的這條線上只有貝倫森一個人呢，還是還有其他人？」

　　「我想起來了，我們當時把這些問題撂下了，想等我們從馬雷那裡找到一些線索再說。」

　　「完全正確，今天，我收到維也納站長的一封電報。」

　　他掏出了電報，伯納德爵士讀著，眼眉皺了起來，「有連繫？可能嗎？」

　　「可能。溫克勒，原名海克，似乎是一個連絡員。維也納確認，他名義上是捷克祕密警察和情報組織的人，但實際上是ＫＧＢ的走卒。據我掌握，馬雷在操縱貝倫森時，前兩年曾兩次去維也納，每次都是短期文化考察，但是……」

　　「在執行連繫任務？」

　　奈傑爾爵士聳了聳肩。他總是引而不發。

　　「那麼，他到謝菲爾德去幹什麼呢？」

　　「誰知道呀，伯納德？在約克郡還有一條線？溫克勒能不能是幾條線的聯絡員呢？」

　　「那麼，你讓五局怎麼辦？多派盯梢的？」

　　「不，是約翰．普雷斯頓。你記得是他先查出了貝倫森，爾後又是馬雷嗎？我喜歡他的作風。他剛休了一次假，又得了流感──別人這樣告訴我的，但他明天上班。他離開了這麼長時間，手中一定不會有什麼案子。從業務上看，他又是Ｃ分局五處三科的，負責港口和機場。你是知道Ｋ分局那些小夥子是多麼吊兒郎當的，如果讓他臨時負責一下Ｋ分局二處二科……你有權任命他當這次行動的野外指揮……」

　　「這個……我也說不準，奈傑爾，這確實是布萊恩……」

　　「伯納德，你同意的話，我真感謝你了，咱們還是面對現實。從貝倫森案子一開始，普雷斯頓就經手。如果溫克勒是那個案子的一部分，他可能會碰到熟悉的面孔的。」

　　「好吧，」伯納德爵士說，「我給你。我在這兒簽署一個指示。」

　　「你同意的話，我可以帶過去。」六局局長奈傑爾說，「你也省了事。讓我的司機把便條送到查爾斯大街去……」

　　他帶著便條離開了蒂爾福德。這是一張伯納德．亨明斯爵士的親筆命令，指示約翰．普雷斯頓臨時借調到Ｋ分局工作，一旦溫克勒離開首都，他便是該行動的指揮。

　　奈傑爾爵士複印了兩份，自己留一份，給普雷斯頓一份；原件送到查爾斯大街。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沒在辦公室，所以，命令便放在他的辦公桌上了。

　　※※※

　　當晚七點鐘，普雷斯頓終於離開了切爾希住宅。他又回到了廣闊天地。他喜歡這樣。

　　在蘇塞克斯公園路，他溜到伯金肖背後，「哈囉，哈里！」

　　「天啊，約翰．普雷斯頓，什麼風把你刮來了？」

　　「來呼吸點新鮮空氣。」

　　「噢，別讓人看見。我們在路對面有個朋友。」

　　「我知道。我聽說他九點二十五分要去謝菲爾德。」

　　「你怎麼知道的？」

　　普雷斯頓拿出了伯納德爵士手跡的複印件。

　　哈里．伯金肖仔細看了一下，「哦，總局長大人親筆，跟我們在一起了。站遠點，別讓人看見。」

　　「有多餘的對講機嗎？」

　　伯金肖向路的一頭點點頭，「拐過去，在拉德諾街，棕色的考蒂納車，手套箱裡有一個多餘的。」

　　「我在車裡等著。」普雷斯頓說。伯金肖很納悶，誰也沒跟他說普雷斯頓要和他們一起去，並且當指揮。他甚至還沒聽說過普雷斯頓在捷克科待過。然而，總局長的簽名卻是有分量的。他嘛，幹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他聳了聳肩，又嚼了一塊薄荷糖，繼續監視。

　　八點半鐘，溫克勒離開了旅館，手中提著一個提包。他叫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向司機說了幾句什麼。

　　他一走出門，伯金肖就通知了小組和兩輛車。他跳上了第一輛車，跟著出租車，距離一百碼。普雷斯頓在第二輛車裡。十分鐘後，他們發現出租車朝東向車站開去。伯金肖匯報了這個情況。西蒙．馬傑里的聲音從科克大街傳來：「好的，哈里，我們的野外指揮就來了。」

　　「我們已經有了野外指揮，」伯金肖說，「他已經在我們這兒了。」

　　馬傑里聽起來很新鮮，他問指揮叫什麼名字，聽了後，他覺得一定是出了什麼錯，「他連Ｋ分局二處二科的人還不是呢！」他抗議說。

　　「他現在是了，」伯金肖說，無憂無慮的口氣，「我看到信了，總局長簽署的。」

　　馬傑里從科克大街給查爾斯大街打電話。正當車隊在傍晚的黑暗中向東開去的時候，查爾斯大街接著發生了一個插曲。經查詢，伯納德爵士的指示是確實的。馬傑里失望地攤開雙手，「為什麼查爾斯大街那些飯桶不拿主意？」他撤出了派往聖潘克拉站的人，然後設法找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發牢騷。

　　※※※

　　溫克勒在站前廣場下了車，穿過那唯一的磚砌拱門，進入圓屋頂的維多利亞式火車站，問了一下出站口。四名盯梢和普雷斯頓混雜在磚和鑄鐵結構的中央大廳裡的旅客之中。

　　九點二十五分的車在二站臺，正在呼叫去萊斯特、德比、切斯特菲爾德和謝菲爾德的旅客上車。溫克勒找到自己乘的那列車，順著列車走了一遍，經過三節一等車廂和餐車，來到靠車首的三節綠色軟座的二等車廂。他在中間挑了一個座，把提包放到行李架上，坐在那裡等開車。

　　這是一節不對號的普通車廂。幾分鐘以後，一個黑人青年，頭上戴著耳機、腰上掛著小收錄機，走進車廂，坐在三個座位以外的地方。他一坐下來，就隨著音樂的節拍點著頭，閉上眼睛，欣賞著音樂。伯金肖的一個盯梢就位了。他的耳機裡並沒有響著音樂，而是在收聽伯金肖的指示。

　　伯金肖盯梢小組的另一個人坐在前一節車廂裡。哈里．伯金肖和普雷斯頓在第三節。這樣，就把溫克勒裝到了「箱子」裡。而第四個人則坐在後面的頭等廂裡，以防溫克勒為了甩掉他所認為的「尾巴」而突然跑到後面去。

　　※※※

　　九點二十五分整，一百二十五次列車嗚嗚地開出了聖潘克拉車站向北馳去。九點三十分，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正在俱樂部吃飯，突然有電話找他。打電話的是西蒙．馬傑里。這位副總局長一聽，便急忙跑出來，截了一輛出租車，穿過西區的兩英哩路段，回到查爾斯大樓。

　　在他的辦公桌上，發現了下午伯納德．亨明斯簽署的命令。他氣得臉都變白了。

　　他是一個對自己要求很嚴的人，考慮了幾分鐘後，便抓起電話，以平時一樣謙恭的口氣，要求總機給接本局法律顧問家的電話。

　　法律顧問負責本局與特勤處之間的連繫工作。在打電話時，他查了一下去謝菲爾德的火車時間表。法律顧問正在坎姆伯雷的家中聚精會神地看電視，他來到電話旁。

　　「我需要特勤處逮捕一個人，」哈考特．史密斯說，「我有理由認為一個非法入境者是蘇聯間諜並且可能逃走，名字叫弗朗茲．溫克勒，自報奧地利公民。逮捕理由：假護照嫌疑。他從倫敦坐火車將於十一點五十九分到達謝菲爾德。對，我知道通知的時間太短了，但正因為如此才是緊急情況。對，請馬上通知蘇格蘭場特勤處長，讓他通知謝菲爾德，在火車抵達謝菲爾德時採取行動。」

　　他心情沉重地放下電話。普雷斯頓當了野外指揮之事一定使他大為頭疼。但是，逮捕嫌疑犯卻是警察的事，而且，這個案子又是歸他管的。

　　※※※

　　車廂裡空蕩蕩。用兩節車廂替代這六節車廂就能容納下這六十名旅客。在前節車廂裡盯梢的巴尼與其他十名旅客坐在那裡，他們都是清白的。他臉朝後坐著，以便能透過過道的門玻璃看到溫克勒的頭頂。

　　金格，戴耳機的黑人青年，與溫克勒一起坐在第二節，另外還有五名乘客。第三節車廂的六十個座位上，加上普雷斯頓和伯金肖，才只有十二個人。過去了一小時零一刻鐘，溫克勒什麼也沒幹。他連書報都不看，只是望著黑暗的窗外。

　　十點四十五分，火車慢下來，進入萊斯特站。他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提包，向前走去，來到盥洗處，將朝向站臺的門上的窗戶拉下來。金格通知了大家，大家都準備著，必要的話，立即行動。

　　車停下後，一名乘客推開溫克勒走過去。

　　「請問，這是謝菲爾德嗎？」溫克勒問。

　　「不是，這是萊斯特。」那人回答並下了車。

　　「啊，原來不是。謝謝你。」溫克勒說。他放下提包，但仍然向站臺上看來看去。車開後，他又回到那個座位上，將提包放到行李架上。

　　十一點十二分時，在德比站上，他又這樣來了一次。這回他問的是站臺上的一個行李搬運工。

　　「德比。」那個搬運工喊道，「謝菲爾德再過一站才是。」

　　同樣，在停車期間，他透過窗戶向外望著，然後又回到座位上，將提包扔到行李架上。普雷斯頓透過連接過道上的窗子看著他。

　　十一點四十三分，火車開進了切斯特菲爾德。這是一座維多利亞式車站，但修葺得很漂亮，刷著鮮豔的油漆，掛著花籃。這一回，溫克勒將提包留在行李架上，走到門口，從窗口探出身子看，有兩三名旅客正急急忙忙朝出站口走去。車子要開時，站臺上空無一人。車子剛開動，溫克勒一下子拉開門，向正在後移的混凝土站臺跳下去，隨手一甩，將車門關上了。

　　伯金肖在對手面前很少慌了手腳。他後來承認，這次確實把他搞懵了。四個盯梢都可以很容易地跳到站臺上去，但站臺上一點掩蔽物也沒有，他們如果跳下去的話，那就會像禿頭上的虱子一樣了。溫克勒可能認出他們來並且可能取消了接頭。普雷斯頓和伯金肖跑到車門口，在這兒碰到了從前邊過來的金格。窗子仍開著，普雷斯頓探出頭去看。因為沒有尾巴，溫克勒正滿意地順著站臺走，背朝著火車。

　　「哈里，跟梢小組坐汽車趕到這裡來，」普雷斯頓喊道，「到了後，用無線電跟我連繫。金格，給我關上門。」

　　他拉開門，向車梯走下去，像跳傘員一樣向下跳去。

　　跳傘員著陸時的速度大約每小時十八公里，測速取決於風速。普雷斯頓向路基跳下去的時候，車速是四十八公里。他心中默禱著可別撞到混凝土電杆或大石頭上。他很僥倖，五月的濃密的草地給他減緩了速度。他收頭蜷身，胳膊腿抱成一團滾向一邊。哈里後來告訴他說他都不敢看；金格說他滾得像個玩具，沿著路基和旋轉的車輪滾著。他最後停住時，正躺在草和路之間的排水溝裡。他掙扎著站起來，轉過身去，一瘸一拐地朝著車站的燈光走去。

　　當他來到出站口時，收票員正關門要下夜班。收票員吃驚地看著眼前這位衣衫破爛、狼狽不堪的人。

　　「最後從這兒出去的那個人，」普雷斯頓問，「矮個子、胖墩墩的，穿灰風衣，往哪兒走了？」

　　收票員向站前廣場點點頭，普雷斯頓跑過去。收票員意識到還沒收票時，已經太晚了。在站前廣場上，普雷斯頓看到一輛出租車的尾燈向城裡的方向駛去。他知道，他完全可以讓當地派出所查問出租車司機，問他把顧客拉到哪兒去了。但他也知道，那傢伙毫無疑問會在中途把汽車打發走的，然後再步行一段路。

　　幾步以外，一個搬運工正在踩輕型機車起動。

　　「我要借借你的車。」普雷斯頓說。

　　「到別處借去。」那搬運工說。

　　沒有時間解釋或爭辯，出租車的燈正從新環城路交流道下開過去，就要看不見了。所以，普雷斯頓給了他一下，只在下巴上給了一下，那搬運工就趴了下去。普雷斯頓抓過倒下去的輕型機車，從那人腳下抽出來，跨上去騎跑了。

　　在紅綠燈路口他都很幸運。出租車已經開上了公司大街，要不是出租車在圖書館前趕上紅燈，他這個噗啦噗啦的輕型機車是怎麼也趕不上的。當出租車從霍利沃爾街開到薩爾塔蓋特時，他只距離一百多碼了。然後，在前面那半英哩多的筆直公路上，那輛大馬力的出租車又把他甩遠了。如果溫克勒朝西拐向切斯特菲爾德的鄉間的話，普雷斯頓是無論如何也趕不上他的。

　　趕巧的是，出租車在遠遠的地方變成一個小點時，它的剎車燈突然亮起來。在薩爾塔蓋特與阿什蓋特交會處，溫克勒鑽出了出租車。普雷斯頓越開越近了，他可以看到溫克勒站在車旁，前顧後盼地看了看。路上沒有什麼車，他只好繼續往前開，像一個下夜班回家的人一樣，從停著的出租車旁開過去，拐向福傑姆伯路，停了下來。溫克勒穿過公路，普雷斯頓跟著他。溫克勒再沒回頭看。他繞過切斯特菲爾德足球場的圍牆，走進康普頓路。在這兒，他走向一座房子，敲了敲門。普雷斯頓在暗影中走著，來到街角，躲在轉角一家的樹叢後。

　　在那邊，他看到黑黑的一座房子亮了燈，隨之門打開了。在門口說了幾句話後，溫克勒進去了。普雷斯頓嘆了一口氣，在樹叢後安頓下來，決心監視下去。他不能去看溫克勒進去的那家的門牌號，也不能監視那房子的後門。但他看到房子後面是足球場那高高的圍牆，所以，在那邊可能沒有什麼出口。

　　兩點鐘時，他聽到對講機裡傳出微弱的聲音──伯金肖回到這邊來了。他報了自己的名字並告訴了位置。兩點半時，他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向他的位置走來。伯金肖在樹叢裡跟他會齊了。

　　「你沒事嗎，約翰？」

　　「沒事兒。他進屋了，樹那邊第二座、窗簾後有燈光的。」

　　「知道了。約翰，在謝菲爾德有個碰頭會，兩名特勤處的和三名武裝警察，是倫敦的指示；你願意逮捕他嗎？」

　　「一點也不願意。溫克勒是個連絡員。我要的是大魚。他可能在那所房子裡，謝菲爾德碰頭會結果怎樣？」

　　伯金肖笑了，「感謝上帝對英國警察的安排，謝菲爾德是約克郡，這兒是德比郡；上午，兩家的局長還要碰頭商量。這就給你時間了。」

　　「對，其他人呢？」

　　「在路那頭。我們坐出租車來的，車已經打發走了。約翰，我們沒有車了，而且，天要亮了，這條路上沒有隱身之處。」

　　「在那邊放兩個盯梢，這兒放兩個。」普雷斯頓說，「我要到城裡去找派出所所長幫忙。如果那傢伙溜了，告訴我一聲，但要派兩個人跟著他，兩個人留在這兒監視那房子。」

　　他離開花園，退回到切斯特菲爾德中心去找派出所。終於在比特沃爾街找到了。他走著，有一句話總在他的頭腦中迴蕩。溫克勒的舉止不大對勁，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第二十章　唐寧街十號新聞

　　羅賓．金所長在凌晨三點被叫醒了，他很不高興。但聽說是倫敦五局的一個官員在派出所的辦公室裡等他幫忙時，他同意立刻就來。二十分鐘後，他來了，臉沒刮，頭也沒梳。

　　普雷斯頓簡要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所長專心致志地聽著：一個外國人，可能是蘇聯間諜，從倫敦一直跟到這裡；在切斯特菲爾德站跳了車，又跟到康普路一座房子，門牌號碼還不知道。

　　「我不知道誰住在那所房子裡，也不知道嫌疑犯為什麼到那裡去，但是我可以查出來。不過目前我還不打算逮捕他。我要監視那所房子。今天上午，我們可以同德比郡警察局長商量一下怎麼處理。現在的情況很緊急，我有四個人在那裡盯梢，但天一亮他們就要露餡兒了。所以，我現在需要幫忙。」

　　「怎麼幫你呢？普雷斯頓先生。」所長問。

　　「比如說，你有沒有不帶標誌的車？」

　　「沒有。有幾輛警車和兩輛篷車，沒有標誌，但側面有警車編號。」

　　「能不能給我們一輛沒有標誌的篷車，停在那條街上？讓我的人躲在裡面，暫時先對付一下。」

　　所長打電話通知值班的警察，提出同樣的問題，等了一會兒，又說：「打電話叫醒他，讓他馬上給我打電話。」說完轉身對著普雷斯頓說：「我們的一個人有一輛篷車，但很舊了，常常推著走。」

　　三十分鐘以後，睡眼惺忪的警察跟盯梢小組在足球場正門口碰了頭。伯金肖和手下的幾個人爬進篷車，開到康普敦路那所房子的馬路對面停了下來。那個警察按照指示，爬出車去，伸了伸懶腰，像下夜班回家一樣，順著路走了。

　　伯金肖從後門往外窺視著，並用無線電與普雷斯頓連繫，「現在好多了，」他說，「我們在馬路對面能看得很清楚。另外，門牌是五十九號。」

　　「再堅持一會兒，」普雷斯頓說，「我正設法安排得更好一些。如果溫克勒徒步走了，兩個人跟著，兩個人留下監視房子。如果他坐車走，篷車要跟上。」

　　………

　　「所長，我們要把那所房子監視一段時間，也就是說，要在路對面找一所房子，在樓上監視。能不能在康普敦路上找到一家可以讓我們用的房子？」

　　所長沉思著，「我認識一家住在康普敦路的人，」他說，「我們都是共濟會的，是會友，所以認識他。他過去是海軍的上士，現在退休了。他住在六十八號。但我不知道在馬路的哪一邊。」

　　伯金肖回答說，六十八號在馬路對面，隔兩座房子。樓上的正面（顯然是臥室）正好能清楚地看到那個目標。於是，金所長從派出所給他的朋友打電話。

　　按照普雷斯頓的主意，所長告訴睡意朦朧的房東──山姆．羅依斯頓先生──警察有一個行動，要監視一個嫌疑犯，那人藏到了馬路對面。羅依斯頓清醒後，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作為一個守法公民，他當然同意警察使用他的臥室了。

　　汽車悄悄地繞到西街，伯金肖和他的人從房子之間溜過去，跨過花園籬笆，從後花園進入了康普敦路上羅依斯頓先生的房子。在夏日的晨曦還未灑向大地時，盯梢小組就進入了羅依斯頓的樓上臥室，透過紗窗簾，監視著街對面的五十九號。

　　羅依斯頓先生穿著駝色睡衣，僵直地站著。由於能為女皇的官員效勞而充滿著愛國的自豪感，他也站在紗窗前瞪著馬路對面的房子。

　　「銀行搶劫犯，是嗎？販毒的？」

　　「差不多是那回事。」伯金肖回答說。

　　「這些外國人，」他說，「咱們的人絕不會幹那種事。就不該讓他們這號人入境。」

　　盯梢組的金格呆呆地盯著外面，他的父母來自牙買加；芒戈正從樓下搬上來兩把椅子，他是蘇格蘭人。羅依斯頓太太像老鼠一樣從哪兒鑽了出來，頭上的捲髮器和卡針都摘下去了。

　　「誰想喝杯茶嗎？」她問。

　　巴尼又年輕又漂亮，竭力裝出一副笑臉說：「那太好了，太太。」

　　於是，她的一天開始了。她一杯接一杯地沏茶，接連地送上來；但她家好像沒有什麼吃的東西。

　　在派出所，文書警察已經查出了康普頓街五十九號居民的身分。

　　「兩名希臘的賽普勒斯人，先生。」文書向所長報告說，「是兄弟倆，都是單身漢。姓斯臺發尼茲，一個叫安德烈斯，一個叫斯皮里敦。從當時的值班記錄看，是四年前遷入的。他們在霍利威爾路開一個希臘小酒館。」

　　※※※

　　普雷斯頓花了半個小時向倫敦打電話。先打通了桑蒂納爾大樓的值班員，那人把線接給了巴里．班克斯。

　　「巴里，我希望你無論如何要找到局長，並讓他給我打電話。」

　　五分鐘以後，奈傑爾．歐文爵士來了電話，平心靜氣而又頭腦清醒，好像他沒有睡覺一樣。普雷斯頓將晚上的情況向他做了匯報。

　　「爵士，在謝菲爾德有個碰頭。兩名特勤人員和三名武警，奉命要進行逮捕。」

　　「我想那不是我們的安排吧，約翰？」

　　「據我所知，不是。」

　　「那好，約翰，這邊由我來處理。你已經弄到了房子，現在要搬進去嗎？」

　　「我們是弄到了一所房子，」普雷斯頓更正說，「但我還不想搬進去，因為我認為跟蹤還沒有跟到頭。還有一件事，爵士，如果溫克勒離開這裡回家去的話，我希望讓他和和平平地回去。如果他是一個連絡員的話，或者只是來檢修一下什麼的話，那麼，他的上司要等他回維也納的。如果他沒回去，他們馬上就會縮回去，徹底改變行動路線。」

　　「對，」奈傑爾謹慎地說，「這事我要跟伯納德爵士商量一下。你想隨隊留在那兒呢，還是想回倫敦來？」

　　「可能的話，我要待在這兒。」

　　「好的，我要按照你的意見以六局的名義提出一個最高的要求。聽我說，不要暴露你的身分，把你們的行動情況向查爾斯大街匯報。」

　　奈傑爾爵士放下電話後，便向伯納德．亨明斯爵士家裡打電話。五局的總局長同意八點鐘在前衛俱樂部早餐時會面。

　　「這樣你明白了吧，伯納德？很可能真是蘇共中央正在這個國家進行一個大的行動。」六局局長奈傑爾爵士一邊往第二片麵包片上抹黃油一邊說。

　　伯納德．亨明斯爵士的情緒被打亂了，他坐在那裡，眼前的早點一動沒動。

　　「布萊恩應該把格拉斯哥的事情告訴我，」他說，「那個報告他還壓在辦公桌上，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我們總是常常在判斷上犯錯誤，『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奈傑爾爵士自言自語地說，「我在維也納的人認為溫克勒是一個長期潛伏幫派的連絡員。我判斷，簡．馬雷很可能是這個線上的人物。現在看來，似乎有兩個行動在進行著。」

　　他忍耐著沒有講出昨天為了從同事手中得到普雷斯頓──讓他在溫克勒行動中做野外指揮──而自己給自己發了一封電報的事。作為一個局長，有時候可以坦率，有時候也要謹慎，不能什麼都說出去。

　　「那麼第二個行動跟格拉斯哥的事件有連繫嗎？」伯納德爵士問。

　　奈傑爾爵士聳了聳肩膀，「我也不知道，伯納德，我們都在摸黑走路。顯然布萊恩是不相信這些的，他也許是對的。不管怎麼說，我是駁了他的面子。可是，格拉斯哥事件，米德蘭的神祕電報，溫克勒的到來……溫克勒這個傢伙給我們帶來一個突破口，這可能是再也得不到的機會了。」

　　「那麼，奈傑爾，你的結論如何？」

　　奈傑爾爵士歉意地笑了，這正是他所等著的問題，「沒有結論，伯納德，幾個嘗試性的推斷。如果溫克勒是個連絡員，我等著他接關係，或者是來送東西，或者是來取什麼東西，在某個公共場所──停車場啦，河邊啦，公園長凳啦，湖邊坐位啦。

　　「如果這兒有一個大的行動的話，一定潛伏著一個大號的間諜，導演著這個鬧劇。如果你是這個人的話，你會讓連絡員到你家來嗎？當然不會。你要有一個祕密接頭處，或許兩處。喝點咖啡吧。」

　　「好的，我同意。」伯納德在同事給他倒咖啡時，只是等著他說下去。

　　「所以，伯納德，在我看來，溫克勒不是大魚，只是一個小蘿蔔頭，一個連絡員、信使或什麼人。那兩個住在切斯特菲爾德小房子裡的賽普勒斯人也是一樣，潛伏的。你說是嗎？」

　　「是，」伯納德同意地說，「潛伏的小人物。」

　　「這樣看來，切斯特菲爾德的小房子似乎是個接收送來的包裹、信件的中轉站，是個避風港，也許是個電臺據點。不管怎麼說，這個地點沒錯，政府電訊總局兩次截獲的電報都是在德比希爾峰地區和謝菲爾德北部山丘一帶，從切斯特菲爾德到那裡去很容易。

　　「那麼溫克勒又怎麼解釋呢？」

　　「伯納德，這會怎麼看呢？或許是發報機出了故障而派來的維修機師？或許是來檢查進度的？不管哪種情況，我認為都應該放他回去報告，說一切正常。」

　　「這樣，那條大魚，你認為他就會露頭嗎？」

　　奈傑爾爵士又聳了聳肩膀。他怕的是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可能會用逮捕來阻礙行動的進行，可能要搜查切斯特菲爾德那所小房子。在奈傑爾爵士看來，這些都是不成熟的蠻幹。

　　「我應該想到他們一定要在什麼地方接頭。他不是去找賽普勒斯人，就是他們來找他。」他說。

　　「奈傑爾，你已經知道了一些，我想，切斯特菲爾德那所房子至少還要監視一些時候。」

　　這時，祕密情報局的這個頭頭顯得心情很沉重，「伯納德，老朋友，咱倆是英雄所見略同啊！但是，你那位年輕的布萊恩卻急不可待地要闖進去抓人，昨晚他在謝菲爾德已經做了。當然了，急功近利地看，抓人似乎是很好的，但是……」

　　「你甭管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了，奈傑爾，」伯納德怏怏不快地說，「我可能管得太寬了，但我這條老犬還能汪汪幾聲呢。實不相瞞，這個行動我要親自掛帥。」

　　奈傑爾爵士傾過身去，把手放到伯納德爵士的胳膊上，「我打心眼裡希望你這樣做，伯納德。」

　　※※※

　　九點半時，溫克勒徒步離開了康普敦路的那所房子。芒戈和巴尼從羅依斯頓家後門溜出來，穿過花園，在阿什蓋特路盯上了他。溫克勒回到車站，坐上了去倫敦的火車，在聖潘克拉車站又被另一組盯梢盯住了。芒戈和巴尼又回到德比郡。

　　溫克勒再沒回他住的那所房子，就像在火車上扔掉了手提包，裡面的睡衣、襯衫都不要了一樣，他跟那所房子也永遠斷絕了關係。他直接去了希斯洛機場，乘上了下午飛往維也納的飛機。後來，奈傑爾．歐文在維也納的站長報告說，蘇聯使館的兩個人去接他。

　　※※※

　　整個下午，普雷斯頓都把自己關在派出所裡，制定在這個郡內進行監視工作的方案和細節。

　　整個官僚機構都運轉起來了：查爾斯大街搬動了內務部，內務部授權德比郡警察總長指示金所長，要給予普雷斯頓及其手下一切合作。金先生樂於從命，但一切文字手續必須健全。

　　蘭．斯圖爾特和第二個小組開車到來了，並被安置在警察單身宿舍。那賽普勒斯兩兄弟中午以前離開康普敦路去霍利威爾路口的小酒館時，警察用長鏡頭給他們照了相，並用摩托車送回倫敦。又從曼徹斯特請來專家，到當地的電話局給兩部電話──賽普勒斯兩兄弟的家裡和酒館裡的──都裝上監聽，他們的汽車上也被裝上了方向警報器。

　　下午快下班時，倫敦方面「識認」出了兩個賽普勒斯人。他們不是真正的賽普勒斯人，但確實是兄弟倆。他們都是希臘老共產黨員，二十年以前，他們離開希臘本土來到賽普勒斯。雅典很快通知倫敦說：他們的真名是康斯塔波普羅斯。賽普勒斯也有消息說八年前他們不見了。

　　克羅依登移民登記表明，斯臺發尼茲兄弟倆五年前以賽普勒斯正式公民的身分進入英國，並得到居住的許可。

　　切斯特菲爾德的登記表明，他們三年半前才從倫敦遷來，長期租了一所房子開酒館，又在康普敦路租了一套小住宅。從那時起，他們就一直是老實的和奉公守法的公民。小酒館每週營業六天，午飯時人不多，但晚餐開到很晚，並供應可以帶走的便當，生意很興隆。

　　※※※

　　在這個派出所裡，除了金所長之外，只有六個人知道了這件事。對其他警察只說是一個全國性的販毒案，讓倫敦的人來，是因為他們認識那些人的面孔。

　　太陽下山後，普雷斯頓在派出所裡結束了自己的工作，到伯金肖和他的小組這裡來了。

　　他離開派出所前，誠懇地向金所長表示感謝，謝謝他的幫助。

　　「你要到那所房子裡去盯梢嗎？」所長問。

　　「是啊，我到那兒去。」普雷斯頓說，「你為什麼問這個？」

　　金所長苦笑了一下，「昨晚半夜的時候，樓下來了一個倒霉的搬運工，好像是什麼人把他從輕型機車上打倒，把車給騎跑了。我們在福傑姆伯路找到了他的輕型機車，一點兒也沒壞。而且，他對攻擊者的描述很清楚。你不大出來，是不是？」

　　「是這樣，我不會常出來。」

　　「那太明智了。」金所長說。

　　※※※

　　羅依斯頓先生住在自己的家中，還要每天裝得跟往常一樣，上午去商店，下午去玩保齡球。增加了的吃喝必須在天黑後才能去買，以免引起鄰居們的懷疑。他還給送上來一臺小電視，用他的話說是為了「樓上的孩子們」，於是，他們便住下來等著和看電視。

　　羅依斯頓夫婦挪到了後面的臥室去住。那個房間中的單人床搬到了前屋，盯梢的小夥子們輪流在床上休息，另外還搬來一個帶三腳架的雙筒望遠鏡和一架照相機，白天用長鏡頭拍照，晚上用紅外線鏡頭拍照；兩輛汽車都加滿了油停在近處。蘭．斯圖爾特的小組在派出所裡負責通訊連繫，一端通羅依斯頓家，一端通倫敦。

　　普雷斯頓到來時，看到四個人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巴尼和芒戈剛從倫敦回來，一個躺在床上，一個躺在地板上呼呼地睡大覺。金格正坐在逍遙椅上，悠閒地抿著剛沏好的一杯茶，伯金肖像泥菩薩一樣，坐在椅子上，透過透明窗簾盯著對面的空房子。

　　在風裡雨裡熬了大半輩子的人，這種生活是很舒適的。感到溫暖、乾燥、有足夠的薄荷糖，還可以脫掉鞋。過去那些艱苦的日子，他是飽嘗過了的。目標房子的後面有一堵十五英呎高的混凝土牆──足球場的，這就意味著，沒有必要派人躲到後面的樹叢中去過夜。普雷斯頓坐在他與照相機之間的空椅子上，接過金格遞給他的一杯茶。

　　「你帶來祕密小組了嗎？」伯金肖問。他是指技術處那些用於祕密搜捕的擒拿高手。

　　「沒有，」普雷斯頓說，「一個原因是，我們還不知道那裡面有沒有人；另一個原因是，裡面一定有一系列的警報器，他們能知道有人進去過，而我們卻看不到；最後一個原因是，我要等那個大魚露頭。他一出現，我們就用車跟上他。蘭．斯圖爾特的小組可以來接管這所房子。」

　　他們默默無聲地坐在那裡。巴尼醒了，「電視有什麼節目？」他問。「沒什麼，」金格說，「傍晚新聞，老是那一套廢話。」

　　二十四小時之後，星期四的傍晚，也是在同一個時間的新聞卻很吸引人。在他們那小小的螢幕上，他們看到首相站在唐寧街十號的臺階上，身著藍色衣服，面前是一片新聞電視採訪記者。

　　她宣布，她剛從白金漢宮回來，她已經要求解散議院。緊接著，全國就要開始準備大選，時間定為下個月，即六月十八日。

　　接著的節目都是圍繞著這個新聞，各黨派的領袖和顯赫人物都在表達他們必勝的信心。

　　「換個節目吧。」伯金肖對普雷斯頓說，但沒有得到回答。普雷斯頓盯著螢幕，陷入沉思。他終於開了口：「我想這回我可找到了。」

　　「哎，別跟我們打啞謎了。」芒戈說。

　　「什麼呀，約翰？」笑聲停下來後，伯金肖問。

　　「我的截止時間。」普雷斯頓說，但他卻拒絕講明什麼事。

　　※※※

　　到一九八七年這個時候，歐洲的汽車廠家已經沒有誰再生產那種舊式的圓形大燈了，但有一家還是如此，那就是微型奧斯汀。六月二日傍晚，從法國瑟堡開到英國南安普敦的渡船上下來的一批車輛中，就有這樣一輛奧斯汀車。

　　這輛車是四週前在奧地利買的，開到德國一家地下修配廠進行了改裝，又開回奧地利的薩爾茨堡。行車執照等單據都是奧地利的，開車的這位旅客也是持奧地利證件，但他實際上是捷克人，是捷克祕密警察和情報組織遵照沃爾科夫少校的旨意派遣的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連絡員，把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所需的東西帶到英國來。

　　在海關，檢查了一下小奧斯汀，但什麼也沒查出來。離開南安普敦碼頭後，司機便開上了倫敦的方向。但剛開到這個海港城市的北郊時，他卻離開公路，進入一個大停車場。天已經很黑了，他把車停在最裡面，公路上飛奔的汽車是一點也看不見他的。他下了車，手裡拿著螺絲刀，開始卸大燈。

　　首先，他把燈和燈座間的鍍鉻複合圈卸下來，又用一把大螺絲刀把固定螺絲卸下來。卸完後，把燈從燈座中拿出來，把燈座裡和燈腳上的連接線拆掉。看起來那燈很沉重，他把燈裝到一個帆布袋中，放在旁邊。

　　差不多花了一個小時，才把兩個大燈都卸下來。卸完後，那個小車就瞪著兩隻空空的大眼睛望著黑暗的夜晚了。他知道，明天早晨，他就得在南安普敦買兩個新燈換上，然後再開走。

　　現在，他提起沉重的帆布袋，來到公路上，向港口的方向走回去三百多碼。這裡的汽車站是接頭地點。他看了一下錶，還差十分鐘。

　　恰好十分鐘以後，一個穿摩托服的人走到這個公共汽車站。這裡沒有旁人，那人看了一下路上說：「末班車總要等好長時間的。」

　　捷克人鬆了一口氣。「是啊，」他回答，「但還好，謝謝上帝，我半夜裡總能到家的。」

　　他們默默地等到開往南安普頓的公共汽車到來，捷克人把帆布袋留在地上，上了車。當公共汽車的尾燈在城市那邊消失後，騎摩托車的人拎起提包走開了。他沿著路邊走到一個住宅區，他的摩托車放在那裡。

　　他騎回塞特福德，換成汽車。黎明時，又回到伊普斯威奇的切里海斯街的家中，手中提著等了幾週的東西，這是清單中的最後一個零件。第九個包裹送到了。

　　※※※

　　兩天以後，對切斯特菲爾德的康普敦路那所房子的監視已經一週了，但什麼結果也沒有。

　　希臘兩兄弟過著平淡單調的日子。他們九點左右起床，在家裡忙一陣子，好像所有的洗刷打掃都是他們自己幹。在中午以前，開著他們用了五年的車到酒館去忙活。在那裡，他們一直幹到半夜關門的時候，然後回家睡覺。沒有人來拜訪，電話也很少。有幾個電話只是關於採購肉、菜和一些日常瑣事。

　　蘭．斯圖爾特和他的人在霍利威爾路口的酒館那兒。他們的匯報也是如此。那裡的電話多一些，但也都是訂購食品、訂桌子和要求送酒的。作為一個盯梢，是不能每晚都坐到裡面去吃飯的。兩個希臘人都是職業間諜，從事祕密工作多年，一個顧客經常來吃飯並且賴著不走，會被他們識破的。但斯圖爾特和同事們都盡力而為。

　　羅依斯頓家的小組的主要問題是厭煩情緒。在開始的那一段熱情冷淡下來以後，連羅依斯頓夫婦也感到他們在場的不便。羅依斯頓先生曾同意自願為保守黨遊說──他也願意隨時幫助別人──並在自己的窗前掛上了支持當地保守黨候選人的標語。

　　這樣，出出進進就可以多一些了。因為，任何一個戴著保守黨玫瑰形徽章的人進來或出去，都不會引起鄰居們的警覺。

　　從而，伯金肖幾個人戴著玫瑰形徽章，在希臘兄弟去酒館後，就可以出來走一走。這就使單調的氣氛稍有改變。唯一不被枯燥所煩惱的就是哈里．伯金肖。

　　其餘的人，主要感興趣的就是電視。羅依斯頓夫婦不在家時，把聲音開得小小的。白天和傍晚的主要節目就是競選，經過一週的競選，三件事情開始明朗化了。

　　在民意測驗中，自由黨─社會民主聯盟始終上不來。看來，主要的爭奪還是像傳統那樣，是在保守黨和工黨之間。第二點，公眾民意測驗表明，兩個大的政黨之間的差距是微乎其微的，不像四年前──一九八三年時，保守黨取勝是可以預見得到的；而且，選民級的民意測驗表明，八十張邊緣選票幾乎可以決定國家新政府的顏色。每次民意測驗中，都是些浮動票──在百分之十到二十之間──決定著雙方的進退。

　　第三個變化是，儘管涉及到經濟問題和思想問題，儘管各黨派都竭盡全力左右運動方向，但運動的趨勢都是越來越明顯地側重於單方面核裁軍。越來越多的民意測驗表明，人們最關心的或第二關心的就是核武器競爭問題。

　　和平主義者所發起的一些運動，多為左傾的，他們也曾一度團結得很廣泛，但仍跟以往的運動差不多，只是在白天進行大規模的遊行示威，得到報紙和電視的廣為宣傳。這些運動，由於缺少基金組織，似乎只能依靠一些聯合性渠道，雇用幾百輛車，把示威者在全國各地拉來拉去。

　　工黨強硬左派的顯要人物們，不可知論者也好，無神論者也好，幾乎在每個公眾場合和電視攝影機前，無不與聖公會的時髦派牧師們平分秋色，雙方的成員都對對方所講的觀點深表同情。

　　不言而喻的是，儘管社會民主同盟不贊同單方面裁軍，但裁軍主義者們的主要目標自然是保守黨，就像他們的同盟自然是工黨一樣。工黨的領袖，在全國執委會支持下，靜觀風向，公開地附和和支持那些單方面裁軍主義者的要求。

　　貫穿左派運動的另一個主題是反美主義。在一百多個講臺上，會議主席對譴責蘇聯的話都諱莫如深，而反覆強調的中心就是對美國的仇恨，把美國描繪成戰爭販子、帝國主義和和平的威脅者。

　　六月四日，星期四，使整個運動鼓噪一時的竟是蘇聯的一個突然倡議：如果美國也能同樣響應的話，蘇聯「保證」在整個西歐以及中立國家和所有的北約國家建立一個永久無核區。

　　英國國防大臣竭力解釋說：「甲，歐洲和美國武裝力量的撤除是有目共睹的，而蘇聯的核彈頭卻沒有撤離目標。乙，華沙公約組織常規武器的實力與北約組織相比是四比一。但他的發言在午飯前就被哄了兩次。護衛們只好將他從和平主義者的手中搶了回來。」誰都會認為這次大選就是一次核裁軍的公民投票，「哈里．伯金肖一邊嚼著薄荷泡泡糖一邊咕咕噥噥地說。

　　「正是。」普雷斯頓也簡短地說。

　　※※※

　　星期五，彼得羅夫斯基少校在伊普斯威奇的市中心採購東西。在五金店，他買了一輛輕便型雙輪短柄手推車，就是那種常用來推袋子、垃圾桶或重箱子的車子。在一家建築材料商店買了兩塊十英呎長的木板。

　　在一家辦公用品商店，買了一個小型鐵捲櫃，三十英吋高，十八英吋寬，十二英吋厚，門上帶鎖。

　　在木材商店，弄來了各種尺寸的板條、木棒和短梁；在一家「自己做」商店買來一套工具，包括一隻高速鑽和各種鋼鑽頭和木鑽頭，還有一些釘子、螺帽、螺栓和一雙厚厚的勞動手套。

　　從一家包裝庫買來一些絕緣泡沫；下午又到一家電料行買了四個方形的九伏乾電池和一些顏色不同的單股軟線。他跑了兩次，才用小汽車把這些東西送回到切里海斯街的家中。他把這些東西都存在車房裡。天黑以後，把大部分東西拿到室內。

　　當晚，廣播裡的密碼把裝配師前來的具體情況告訴了他。這件事，事先沒有讓他記。這是第十個接頭，時間是八號，星期一。他想，時間緊啊，太緊了，但他仍然可以按計劃進行。

　　※※※

　　正當彼得羅夫斯基破譯密碼之時，正當希臘弟兄招待從附近打烊酒館轉過來的客人之時，普雷斯頓正在派出所跟伯納德．亨明斯爵士通電話。

　　「問題是，約翰，老也沒有結果，在切斯特菲爾德還得待多長時間啊？」伯納德爵士說。

　　「才剛剛一個星期，爵士，」普雷斯頓說，「已經監視好久了。」

　　「對，這我懂。問題是，我們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現在，這邊有人越來越主張闖進去搜一下，看看他們究竟在那所房子裡搞什麼名堂。你為什麼不同意在他們去上班時進去祕密搜查一下呢？」

　　「因為我想他們是高級特務，他們能看出來被搜查過了。一旦發生了那種情況，他們一定有一個巧妙方法通知其上司不要再來找他們了。」

　　「是啊，我想你是對的。你可以像印度那樣，把羊掛起來等著老虎來。但是，假設老虎不來呢？」

　　「我相信會來的，早晚而已，伯納德爵士。」普雷斯頓說，「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吧。」

　　「好吧，」亨明斯在那邊考慮了一下後，讓步地說，「一週，約翰，下週五我就要派特勤人員到這兒來搜一搜。讓我們正視現實，你找的那個人可能一直在裡面。」

　　「我認為他不在。溫克勒不會拜訪老虎洞的。我認為他仍然在外面什麼地方，但他會來的。」

　　「行了，約翰，一週。就是下週五。」

　　伯納德爵士掛上了電話。普雷斯頓盯著聽筒。離選舉還有十三天，他已經感到沮喪，自己可能是大錯而特錯了。除了奈傑爾爵士外，已經再沒有人相信他的預感了。一個不起眼的圓釙盤和一個小小的捷克連絡員根本不值得去追查，甚至會風馬牛不相及。

　　「好吧，伯納德爵士，」他對著嗡嗡的話筒說，「一週就一週。過了一週，無論如何，我也去搜查。」

　　※※※

　　星期一下午，從赫爾辛基飛來的芬蘭航空噴射客機跟往常一樣，準時抵達了希斯洛機場。機上的旅客通過機場海關時，沒有發現什麼不符合手續的問題。其中有一名高個子、大鬍子的中年旅客，他的護照上寫著他叫烏爾霍．努蒂拉。他能講一口流利的芬蘭語，部分原因是由於他的父母都是芬蘭人，但他實際上是俄國人，叫瓦西里葉夫，職業是原子工程科學家，在蘇聯炮兵部隊軍械研究局工作。跟大多數芬蘭人一樣，他也能講聽得懂的英語。

　　出了關之後，他搭乘機場客車來到希斯洛的播塔飯店。他進入飯店的前廳，向有經過登記處，來到飯店的後門；後門通向停車場。他站在那裡等著，下午的陽光照耀著停車場，沒有人注意他。一輛小轎車開到他跟前，司機落下了窗玻璃。

　　「機場的客車是把旅客送到這兒嗎？」那人問。

　　「不是，」這個旅客回答，「我想是送到前面吧。」

　　「你從哪兒來呀？」那年輕人又問。

　　「芬蘭。」大鬍子回答。

　　「芬蘭一定很冷吧？」

　　「不冷。每年這個時候都是很熱的，但最討厭的是蚊子。」

　　那年輕人點點頭。瓦西里葉夫繞過車，鑽了進去。他們開走了。

　　「貴姓？」彼得羅夫斯基問。

　　「瓦西里葉夫。」

　　「這就行了，其他什麼也不用了。我叫羅斯。」

　　「要走很遠嗎？」瓦西里葉夫問。

　　「大約兩小時。」

　　剩餘的時間裡，他們一直默默無聲地開著車。彼得羅夫斯基變換了幾次路線，看有沒有尾巴，沒有。在太陽的最後一線光輝消失的時候，他們到達了切里海斯胡同。鄰居路邊的草坪上，阿米塔奇先生正在剪草坪。

　　「公司的？」瓦西里葉夫下車後向門口走去時，鄰居問。

　　彼得羅夫斯基把那人的小提箱從車後拿出來，向阿米塔奇擠了擠眼。「總公司的，」他小聲說，「工作出色，可能升啊。」

　　「哦，我想也該了。」阿米塔奇笑著說。他鼓勵似地點點頭，又繼續剪草。

　　到客廳後，彼得羅夫斯基跟往常一樣，先拉上窗簾再打開燈。瓦西里葉夫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好。」開燈後，他說：「談談公事，送給你的九件東西都收到了嗎？」

　　「收到了，共九件。」

　　「咱們查證一下。一個小孩玩的球，重約二十公斤。」

　　「你看看。」

　　「一雙鞋，一盒雪茄，一個石膏殼。」

　　「你瞧。」

　　「一隻電晶體收音機，一個電動刮鬍器，一隻鋼管，特別重。」

　　「那可能是這個。」彼得羅夫斯基從衣櫃裡面拿出一支短短的金屬筒，很重，外面帶有防熱層。

　　「是它，」瓦西里葉夫說，「最後是，一罐手提滅火器，非常重，和一對大燈，也很重。」

　　「你瞧。」

　　「好，都對。如果你把那些普通的附件買齊了，我明天早上就開始幹。」

　　「何不現在就幹呢？」

　　「你瞧，小夥子，首先，又鋸又鑽，在這個時間會引起鄰居不滿的；其次，我累了，跟這些玩意兒打交道是馬虎不得的。我明早神清氣爽地開始幹，天黑就能弄完。」

　　彼得羅夫斯基點點頭，「你在後面的臥室睡。我星期三送你去希斯洛，趕上午的飛機。」

第廿一章　原子彈組裝臺

　　瓦西里葉夫選擇在客廳裡幹活，把窗簾拉上，打開電燈。首先，他要那九件該組裝的東西。

　　「得要一個垃圾袋。」他說。彼得羅夫斯基從廚房中拿來一個。

　　「按我的話把東西遞給我，」裝配師說，「首先，雪茄盒。」

　　他撕開包封，拉開蓋子。盒中有兩層雪茄，上面十三支，下面十二支，每支都在一個鋁管中。

　　「應該是下面一排左數第三支。」

　　正是如此。他把雪茄從管中倒出來，用刀片將雪茄割開，從裡面的菸絲中抽出一隻纖細的玻璃管，一端捲曲著，帶有兩條盤著的細電線。這是一支雷管。其餘的東西都扔進了垃圾袋。

　　「石膏殼。」

　　石膏殼有兩層。第一層乾了後，再加第二層。在兩層中間，一張灰色的像玻璃紙似的東西壓得平平的，用塑膠薄膜包起來，以免粘住；再纏到胳膊上。瓦西里葉夫將兩層巴黎石膏揭開，把空膛裡的灰色粘土也剝掉，撕去塑膠薄膜，將裡面的東西揉成一個球。這是半磅塑膠炸藥。

　　李什卡先生的鞋給了他。他把兩隻後跟都切開，從一個跟裡拿出一個圓形鋼盤，直徑二英吋，厚一英吋。邊上套成又寬又平的螺紋，一面有一條深溝，可以插進一支寬頭的螺絲刀。從另一隻鞋跟裡拿出一個灰色的金屬盤，比那個平一些，寬二英吋。這是用鋰製成的。鋰是一種惰性金屬，它與釙結合時，便成為引爆器，使原子反應達到最高能量。

　　與其相配合的釙盤則取自那支電動刮鬍器。它曾一度使卡萊爾．沃斯尼亞克擔驚受怕；它也是頂替在格拉斯哥丟失的那個釙盤的。這樣，還剩下五件偷運過來的零件。

　　從卡車排氣管裡卸出的、帶有隔熱層的東西被拆開後，露出一隻鋼管，重二十公斤。它的內徑二英吋，外徑四英吋，所以，管壁厚一英吋，由硬化鋼製成。一端內壁套成螺紋，另一端有鋼帽。在鋼帽的中心有一個小孔，可以將雷管插進去。

　　從大副羅蒙諾夫的電晶體收音機裡，瓦西里葉夫取出定時器。這是一個密封的扁鋼盒，長短像一盒香菸那麼大，一面有兩個大按鈕，一個紅的，一個黃的；另一面引出兩條花線，一個正極，一個負極。每個角上都有一個掛耳似的東西，上面有孔，以便用螺栓固定在鐵捲櫃的外面，捲櫃裡面裝炸彈。

　　裝配師拿起倫魁斯特先生薩博車上的滅火器，擰下底部，這個底部是準備小組切開後又重新組裝的，然後又刷上漆，蓋住接縫。從裡面取出的不是滅火泡沫，而是軟性填料。最後是一個像鉛一樣的重棒，五英吋長，直徑二英吋。雖然很小，但仍有四公斤半重。瓦西里葉夫戴上厚手套操作。這是純鈾２３５。「這東西有放射性嗎？」彼得羅夫斯基問。他好奇地在一旁看著。

　　「對。但並不怎麼危險。人們總是認為所有的有放射性的東西都有同樣的危險。不全這樣。夜光錶是放射性的，但我們大家都戴。鈾放出阿爾法射線，不高。現在是釙，這才是要命的，但只在達到臨界點時才是要命的。那只是在起爆之際，而不是現在。」

　　從奧斯汀車上拿來的兩個大燈要一層接一層地剝開。瓦西里葉夫拿下玻璃燈泡、細燈絲和反光碗，剩下的只是兩個非常沉重的半球形碗狀物，每個一英吋厚，由硬化鋼製成。每個碗邊都有法蘭圖，鑽了十六個孔，以便上螺絲。合到一起後，正好構成一個圓球。

　　一個碗的底部有一個直徑二英吋的圓孔，孔內有螺紋，可以將李什卡左鞋跟裡的鋼圓盤鎖進去。另一個碗的底部伸出一截短管，裡面有二英吋寬的空洞，外面有法蘭圈和螺紋，可鎖進卡車排氣管卸下的鋼管裡。

　　最後一個是小孩的球，從宿營車上拿來的。瓦西里葉夫割掉那花花綠綠的膠皮，一個金屬球在燈下閃光。

　　「這包著的是鉛，」他說，「裡面是鈾球──原子裂變核。以後我要把它拿出去，它也是放射性的，跟那個一樣。」

　　九個零件都齊備後，他感到很滿意，便開始弄鋼捲櫃。把它放躺下，提起蓋，用板條和木棒在裡面做了一個框架，像一個低低的搖籃，坐在櫃底上，又用一層厚厚的防震泡沫蓋上了。

　　「裝進去炸彈之後，在四邊和上面還要塞進一些。」他解釋說。

　　他拿起四個電池，將電極分別接到一起，用膠帶纏起來，又在捲櫃的蓋上鑽了四個小孔，在蓋裡固定上電池。這時已是中午了。

　　「好，」他說，「咱們把它裝在一起。可是，你見過原子彈沒有？」

　　「沒見過。」彼得羅夫斯基聲音嘶啞地說。他是一個徒手搏鬥專家，不怕拳頭和刀槍棍棒。但瓦西里葉夫擺弄這種足以摧毀一座城鎮的玩意兒時，卻無動於衷，還顯得很快活，真使彼得羅夫斯基擔心。跟大多數人一樣，他認為原子科學是很玄妙的。

　　「過去，這玩意兒是很複雜的，」裝配師說，「非常大，即使是威力很小的，也得在非常複雜的實驗室裡製造。現在，尖端的核武器，數百萬噸級的氫彈，體積很小。但今天的基本原子彈已經簡化到了在任何工作臺上都可以組裝的程度了，當然要有必要的零件，還要懂得工藝和加點小心才行。」

　　「了不起。」彼得羅夫斯基說。瓦西里葉夫正在切除鈾２３５外面的薄鉛皮。鉛皮像包裝紙一樣，包得緊緊的，用噴燈封好接縫。很容易地揭開了，裡面又是一個球，直徑五英吋，中間鑽了一個直徑二英吋的洞。

　　「想知道它怎麼工作嗎？」瓦西里葉夫問。

　　「當然了。」

　　「這個球是鈾，重量是十五公斤半。它的量還沒有達到臨界點；鈾在它的量超過臨界點時，才發生連鎖反應。」

　　「什麼是『連鎖反應』？」

　　「它開始嘶嘶地響，不是像汽水那樣地嘶嘶響，我說的嘶嘶響是指一種放射術語，它開始進入爆炸狀態。這個球還沒有進入那個階段，你看到那邊的短棒沒有？」

　　「看到了。」

　　那是鈾棒，從滅火器中取出來的。

　　「那個棒正好能放進球中央的二英吋洞中。它進入球中後，它們的量就達到了臨界點。那個鋼管就像一支槍管，鈾棒就像子彈；引爆以後，塑膠炸藥就把鈾棒順著管道推進球的中心。」

　　「於是就轟──地炸了。」

　　「還不會那樣，還要一個起爆器，不然的話，鈾自己就嘶嘶地自消自滅了，放出大量的射線，但不發生爆炸。要想讓它轟地爆炸，還得用中子雲去轟擊臨界鈾。這兩個圓盤──鋰的和釙的，就構成了起爆器。它們分開時，毫無害處，釙放出微弱的阿爾法射線，鋰是惰性的。啪地將它們合到一起，就發生一種奇怪的現象。它們開始反應，放出我們所需要的中子雲。由於它的作用，鈾開始裂變，放出極大的能量，這就是破壞力。它只需要億萬分之一秒。這支鋼管只能在這短暫的一瞬間起控制作用。」

　　「誰把起爆器扔進去呢？」彼得羅夫斯基在大難臨頭之際還在打趣地問。

　　瓦西里葉夫笑了，「誰也不用。兩個圓盤已經裝好了，只是分開著。我們把釙盤裝到鈾球洞的一端，鋰盤則裝到鈾棒的一端。當鈾棒像子彈一樣從鋼管射進球心時，棒端的鋰盤便一下子貼到了釙盤上。就這樣起爆。」

　　瓦西里葉夫用一滴高級膠水將釙盤粘到從李什卡鞋跟裡取出的鋼盤上，再把鋼盤擰到一隻鋼碗的圓筒內，拿起鈾球，放入碗中，碗內壁上有四個小突，正好滑進球上的四個槽內。裝好後，鈾球便固定了位置。瓦西里葉夫掏出一隻鋼筆電筒。向鈾球中心的洞中看著。

　　「在那兒，」他說，「在洞底那兒等著。」

　　然後，他把第二個鋼碗扣上，正好合成一個圓球。又花了一個小時把十六個螺絲沿著法蘭圈固定緊，使兩個半球緊緊地合成一體。

　　「現在裝槍管。」他說。他把塑膠炸藥塞進十八英吋長的鋼管裡，從廚房拿來一個拖把，用拖把柄將炸藥輕輕地壓實，從鋼管底部的小孔中，彼得羅夫斯基看到塑膠炸藥已經擠出來了。瓦西裡葉夫又用高級膠水將鋰盤粘到鈾棒的一端，用軟手紙包住，使它在管中受震時不至於滑脫出來，再將鈾棒裝到管中，使它直抵管底的炸藥上，然後，將鋼管鎖到球體上。它像一個灰色的直徑七英吋的甜瓜，一面伸出一個十八英吋的手柄，也好像一枚大號的手榴彈。

　　「快完了，」瓦西里葉夫說，「就剩下常規炸藥的安裝了。」

　　他拿起雷管，把一頭的導線分開，用絕緣膠帶包起來。如果短路了，就會失效。又用兩段五安培的導線分別接到雷管的兩條線上。然後，把雷管塞進鋼管另一端的小孔裡，插入塑膠炸藥之中。

　　他像抱嬰兒一樣，小心地把炸彈放到墊著泡沫的搖籃裡，又在四周和上面包上一些泡沫，就像放進了被窩一樣，只是把兩條導線留在外面。一條線接到電池的正極上。

　　第三條線從電池的負極引了出來，這樣，瓦西里葉夫每隻手上還有一條線。他把每條線露出的部分都包上膠帶。

　　「只是防止它們一旦碰到一起，」他笑著說，「不然的話，就嗚呼哀哉了。」

　　還有一個沒有用上的零件就是定時器。瓦西里葉夫在鋼捲櫃側面靠上部的地方鑽了五個孔。中間的孔是穿過定時器上的導線用的，他把導線穿了過來。另外四個孔是用螺絲把定時器固定在捲櫃上用的，他把定時器固定好，把電池上的線、雷管的線與定時器上的導線，按照顏色接好。彼得羅夫斯基屏住了呼吸。

　　「別擔心，」瓦西里葉夫看到了他的樣子，說，「這個定時器已經在家裡多次做過實驗，短路裝置在裡邊，很好用。」

　　他把最後一條線接好，把接頭都厚厚地纏上絕緣，把捲櫃蓋子關上，再鎖好，把鑰匙交給了彼得羅夫斯基。

　　「好了，羅斯同志，交給你了。你可以用手推車把它推到車房裡面去，別碰壞它。你願意開到哪兒就開到哪兒，震動也不會影響它。最後一點：這個黃鈕，把它使勁按下去時，定時器開始走，但不接通電路，兩個鐘頭後，定時器會接通電路。按這個黃鈕，你可以有兩個鐘頭的時間逃走。

　　「這個紅鈕是手動起爆裝置，一按便立即爆炸。」

　　他還不知道他說的不對。人家怎麼告訴他的，他就怎麼信了。在莫斯科只有四個人知道，兩個鈕都是定在立即爆炸上的。

　　已經是傍晚了。「好了，羅斯朋友，我想吃點喝點什麼，好好睡一覺，明天上午好回家。你看這樣行嗎？」

　　「行，」彼得羅夫斯基說，「咱們把捲櫃放到這個角落裡，在衣櫃和酒櫃中間。你自己先喝點威士忌，我弄點晚飯。」

　　※※※

　　上午十點鐘，他們坐著彼得羅夫斯基的小車向希斯洛機場開去。在科爾切斯特西南方一個偏僻去處，那裡的路兩邊都是密密的樹林，彼得羅夫斯基停下來解手。幾秒鐘後，瓦西里葉夫聽到他一聲驚叫，便跑過去看出了什麼事。在一排樹的後面，彼得羅夫斯基熟練地擰斷了他的大脖筋，結束了他的生命，剝光他身上一切有標識的東西，將死屍放到一個深坑裡，用新鮮樹枝蓋起來。屍體可能在一兩天後被人發現，也可能更長些。警察調查結果要把照片登在當地報紙上，他的鄰居阿米塔奇可能看報，也可能不看報，他可能認出來，也可能認不出來。不管怎麼說，那時一切都太晚了。彼得羅夫斯基開車回伊普斯威奇。

　　※※※

　　他毫無顧慮，關於裝配師的命令是一清二楚的。他不能想像，瓦西里葉夫是如何看待他要回家的。不管怎麼說，他還有其他難題。一切都就緒了，但時間太短。他已經看過倫德爾沙姆森林，也選好了地點。那裡樹木濃密，但距離美國空軍本特沃特斯基地的鐵絲網只有一百碼遠。早晨四點鐘時不會有什麼人。他按上黃鈕後，在六點就會爆炸。在定時器嘀嗒嘀嗒走時，上面是蓋著厚厚的新樹枝的，而他卻在拼命朝倫敦方向開去。

　　唯一不知道的是哪一天早晨，但是他知道，開始行動的信號將在頭一天晚上十點鐘莫斯科廣播電臺的英語新聞節目中發來。利用廣播員在宣讀第一條新聞時有意念錯字的形式來表達。但是，由於瓦西里葉夫不能告知莫斯科了，他還得另行通知莫斯科一切就緒。這就意味著還要最後一次用無線電發報，然後，兩名希臘人就沒用了。在六月的溫暖夜晚的黑暗中，他離開了切里海斯胡同，悄悄地朝北開向塞特福德，去取他的摩托車。九點鐘時，他騎著摩托向西北的英國米德蘭平原駛去。

　　在這平靜的夜晚，羅依斯頓家樓上的盯梢暗哨的枯燥煩悶氣氛被打破了。剛過十點鐘，蘭．斯圖爾特的聲音從派出所那邊傳了過來。

　　「約翰，我的一個小夥子正在酒館裡吃飯，電話響了兩次，然後，打電話的人就掛了；又響了兩次，又掛掉了。然後，又打了第三次，聽到的人接了電話。」

　　「兩個希臘人接電話沒有？」

　　「第一次響的時候，他們沒有去接，第二次也沒接，繼續招待客人……等一下……約翰，你在嗎？」

　　「當然在啊。」

　　「我的在外面的一個人報告說，一個希臘人走了，從後門走的，正朝他們的車走去。」

　　「兩輛車、四個人跟上，」普雷斯頓說，「留下兩個人監視酒館。出去的人可能出城。」

　　但希臘人沒出城。安德烈斯．斯臺發尼茲開車回到康普頓路，停下車，進了屋。擋上窗簾開了燈。再也沒發生什麼事。在十一點二十分，斯皮里敦比平時早一些就關了酒館，走回家中。到家時是差一刻十二點。

　　普雷斯頓的大魚在快到午夜時來到了。馬路上萬籟俱寂。幾乎所有的燈都關了。普雷斯頓把他的四輛車和手下人散在各處，但誰也沒有看到那個人的到來。他們首先是從斯圖爾特的一個人那裡知道的。

　　「在康普敦路口有一個人，在與克勞斯街交叉處。」

　　「在幹什麼？」普雷斯頓問。

　　「什麼也沒幹，在黑影中一動不動地站著。」

　　「等著。」

　　羅依斯頓家樓上房間裡一片漆黑。窗簾拉開了，幾個人站得離窗戶遠一點。芒戈躬身在裝有紅外線鏡頭的照相機後面；普雷斯頓把小無線電緊貼著耳朵。斯圖爾特小組的六個人以及他的兩名司機和車分布在四處，都用無線電連繫。街上一家門開了，把一隻貓趕了出來，又關上了。

　　「他動了，」無線電裡傳來聲音，「順街朝你們那邊走去了，很慢。」

　　「看到了，」金格小聲說，他正站在窗戶旁邊，「中等個子，很健壯，深色長風衣。」

　　「芒戈，你能在他到希臘人門前路燈附近時照幾張嗎？」伯金肖問。

　　芒戈將鏡頭調了調，「我把鏡頭對準路燈一帶了。」他說。

　　「他又走近了十碼。」金格說。

　　穿風衣的人悄無聲息地走進了路燈的燈光範圍內。芒戈的相機連續快速地照了五張。那人走過路燈，來到斯臺發尼茲家的門前。他走過短短的市道，沒按鈴，卻敲了敲門。門立即開了。門道裡沒有燈光。深色風衣進到裡面，門關上了。

　　在街對面，緊張減輕了。

　　「芒戈，把照片取出來，送到派出所暗室裡，立即洗出來送到蘇格蘭場，也要立即送給查爾斯大街和桑蒂納爾。大樓。我要讓他們準備好識認一下。」

　　什麼東西使普雷斯頓感到不解。那人走路的樣子使他納悶。這是一個溫暖的夜晚，為什麼穿風衣呢？為了防潮？整天都是陽光明媚呀。為了掩蓋什麼？淺色衣服？高級衣服？

　　「芒戈，他穿的是什麼？你在近處看到了他。」

　　芒戈剛要出門，「風衣，」他說，「深色，很長。」

　　「裡面呢？」

　　金格打了個口哨，「靴子，想起來了，高筒皮靴。」

　　「這個混蛋，他是騎摩托車來的。」普雷斯頓說。他對著無線電話說：「街上的每一個人，只許徒步，不能有引擎聲，除了康普敦路，到每一條街上去，找一輛引擎還熱著的摩托車。」

　　問題是，他想，我不知道他要在那裡待多長時間，五分鐘？十分？六十分？

　　他呼叫蘭．斯圖爾特：「蘭，我是約翰，如果找到了那輛摩托車，要給它裝上一個方向跟蹤器，同時通知金所長，要他指揮。那人溜走時，我們跟著，哈里小組和我。你和你的人留下監視希臘人。我們離開一個小時以後，警察可以搜查房子和逮捕希臘人。」

　　正在派出所裡的蘭．斯圖爾特表示同意，並給金所長家打電話。

　　一點還差二十分時，這幫人才找到那輛摩托車，立即向普雷斯頓報告。他們仍在羅依斯頓的房子裡。

　　「有一輛大型的ＢＭＷ，在奎因路一頭。後座的貨箱鎖著，後輪兩邊各有一隻馱筐，沒鎖。引擎和排氣管還熱著。」

　　「車牌號？」

　　告訴了號碼。他把號碼告訴了在派出所的蘭．斯圖爾特。斯圖爾特叫人立即查找，原來是薩福克郡的號，註冊人是多切斯特郡的一位叫傑姆斯．鄧肯．羅斯的人。

　　「不是偷來的車、假牌子，就是無名地址。」普雷斯頓小聲說。

　　一小時以後，多切斯特的警察說，這是最近最後註冊的三個人中的一個。

　　發現摩托車的人得到命令，讓他把跟蹤器裝到馱筐上，打開開關，離開摩托車。這人叫喬爾，是伯金肖的兩名司機之一。他回到自己的車中，坐在駕駛盤後面，試了一下，跟蹤器確實好用。

　　「ｏｋ，」普雷斯頓說，「現在換換班，駕駛員各就各位。蘭．斯圖爾特的三個人，轉移到西街的後門，到這兒來換我們，一個一個的，不能有聲音，現在就來。」

　　他對屋內的幾個人說：「哈里，收拾一下，你先走，用前面的車，我將跟你會齊。巴尼、金格，用後面的車。如果芒戈願意的話，跟我一起走。」

　　斯圖爾特小組從後門一個接一個地到來了。普雷斯頓默默禱告著：對面的特務可千萬別在我們換班時走了啊！他最後一個離開。他把頭探到羅依斯頓的臥室裡，對他們的幫助表示感謝，並保證，天亮時一切都會結束的。裡面回答了一聲，但聲音中疑慮多於相信。

　　普雷斯頓從後花園溜到西街。五分鐘後，找到了伯金肖和喬爾的車，停在福傑姆伯路上。金格和巴尼從第二輛車上報告說，他們在馬斯登路的那一端。

　　伯金肖怏怏不樂地說：「咳，要不是這輛摩托車的話，我們還蹲在屎坑裡不知道動呢！」

　　普雷斯頓坐在後面。伯金肖坐在司機旁，看著面前儀表盤上的指示屏。它像一個小小的雷達屏，一有節奏地閃爍著；以車的縱向軸線為基準的九十度扇形內表示出方向，現在的距離大約為半英哩。第二輛車上也有同樣的裝置，需要時，兩輛車可以進行交叉跟蹤。

　　「原來是這麼個摩托車，」普雷斯頓垂頭喪氣地說，「在這種街道上，咱們是永遠跟不住它的。路上太空了，而且這個人又太能幹了。」

　　「他走了。」

　　對講機裡突然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斯圖爾特在羅依斯頓家的人報告說，穿風衣的人離開了門口，穿過馬路。他們肯定他順著康普敦路向克勞斯路走去，正好朝著ＢＭＷ摩托車的方向走去。然後就看不見他了。兩分鐘以後，斯圖爾特的一個司機（他的車停在聖馬格麗特路上）報告說，特務從前面的路上穿過，仍向奎因路走去。然後，又沒有消息了。五分鐘過去了。普雷斯頓祈禱著。

　　「他動了。」

　　伯金肖在前面座位上激動得跳了起來。對於這位冷漠的盯梢者來說，這是很少見的。在小螢幕上，閃光在慢慢移動，說明摩托車與本車的角度在改變。

　　「目標在移動。」第二輛車證實說。

　　「讓他走一英哩，然後出發。」普雷斯頓說，「現在發動引擎。」

　　顯示信號在切斯特菲爾德中心向南又向東疾馳。快到勞茲米爾轉盤時，幾輛車開始跟上去。當他們到達轉盤時，便一點懷疑也沒有了。從摩托車傳來的信號明顯增強，並且一直沿著Ａ六一七號公路向曼斯菲爾德和紐阿克開去。距離剛剛超過一英哩。前面的摩托車連他們的燈光都看不見。喬爾笑了。

　　「想把我們甩掉，你這個壞蛋。」他說。

　　要是那個人駕著汽車的話，普雷斯頓就高興了。摩托車是不好跟的，又快又變化多端。在密集的車輛中，它可以鑽來鑽去，甩掉跟蹤；它可以穿小巷跨人行道，但汽車過不去；甚至在鄉間時，可以離開大路，到草地上去開，而汽車是很難跟得上的。現在的關鍵是離那人遠一點，不讓他知道被跟上了。

　　前面開摩托的人還不錯。他按照時速限制駕駛，但很少低於時速限制，在轉彎時也不減速。他沿著Ｍ一號高速公路東側的Ａ六一七號公路開著，穿過沉睡的曼斯菲爾德，又繼續向紐阿克開去。這時大約是兩點鐘。他又從德比郡來到土地肥沃的諾丁漢郡，仍然不減速。

　　接近紐阿克時，他停下了。

　　「距離迅速接近。」喬爾突然說。

　　「關燈，停車。」普雷斯頓急促地說。

　　實際上，彼得羅夫斯基拐到了旁邊的一條路上，熄了燈滅了火，坐在路邊看著他剛剛走來的路上。一輛大卡車轟隆隆地開過，消失在紐阿克方向。再也沒有什麼了。一英哩以外的路上，兩輛跟蹤車停在路邊，彼得羅夫斯基一動不動地待了五分鐘，然後打著火，順著公路向東南開去。他們看到螢幕上的信號移動後，又跟上了，始終把距離保持在一英哩以上。

　　他們跟過了特倫特河。那裡，巨大的糖廠的燈光在他們的右邊照耀著，然後跟進了紐阿克。現在是三點剛過。在城內，信號變化得很激烈，跟蹤車便也轉來轉去。後來，信號似乎是開上了通向林肯的Ａ四十六號公路。但跟蹤車開上該公路半英哩時，喬爾突然剎住了車。

　　「他朝右邊開跑了。」他說，「距離越來越遠。」

　　「回頭。」普雷斯頓說。他們在城內找到了轉彎處。目標順著Ａ十七號公路向東南方向朝著斯利福德開去了。

　　※※※

　　在切斯特菲爾德，兩點二十五分時，警察對斯臺發尼茲的房子採取了行動。十名穿制服的警察，前面是兩名特勤人員，穿著便服。要是再早十分鐘的話，他們就會老老實實地逮住兩名蘇聯間諜的。事情真不湊巧，正當特勤人員到門口時；門打開了。

　　顯然，希臘兄弟倆帶著發報機準備坐車去發報，編排好的密碼已經錄在發報機裡了。安德烈斯．斯臺發尼茲正走出來發動車，突然看到了警察，斯皮裡敦拿著發報機跟在後面。安德烈斯喊聲不好，便退回去急忙關門。警察衝上去，用肩撞門。

　　門被撞倒後，安德烈斯正在門後，被壓在下面。他跳起來，在窄窄的過道裡像野獸一樣搏鬥著，兩名警察才將他摔倒。

　　兩名特勤人員從混戰的人堆中跨過去，迅速地察看一下樓下的房間，向屋後的兩名警察喊著，屋後的人說沒看到什麼人跑過去，兩名特勤人員便向樓上衝。臥室是空的。他們發現斯皮里敦在屋頂的閣樓裡，發報機放在地面上，機上的一條軟線引到牆上的插座裡，機盤上的小紅燈亮著。他一言不發地走了出來。

　　在曼威治山，政府電訊總局監聽站截獲到一個祕密電臺的快速信號，記錄時間是六月十一日（星期日）凌晨兩點五十八分。三角測位立刻判斷出發報地點是在切斯特菲爾德城內的西區。立即通知了該地派出所，並且將電話轉到了正在車中的所長羅賓．金。他接過話筒告訴曼威治山說：「我知道了。我們已經抓住他們了。」

　　在莫斯科，二級准尉收報員從頭上摘下耳機，向電報打字員點點頭，「很弱，但很清楚。」他說。

　　打字員僻僻啪啪地打起來，旁邊跳出長長的一頁紙，上面布滿了一些亂七八糟毫無意義的字母。打完後，收報機旁邊的准尉把那條紙撕下來，送到破譯機中，機中已經輸入了同樣的一次使用的密碼。破譯機將紙條吸進去，裡面的電腦認讀著那些字母，又顯示出清晰的內容。准尉讀了一下電文，笑了。他撥了一個電話號碼，報了自己的姓名，又驗證了一下接電話人的姓名，說：「曙光在『前進』。」

　　※※※

　　過了紐阿克以後，原野開始平坦起來，風卻大了。跟蹤車進入了稍有起伏的林肯郡高地，筆直的公路一直通向芬市。一閃一閃的信號既穩定又強烈，引導著普雷斯頓的兩輛車順著公路穿過斯利福德市，向沃什灣和諾福克市開去。

　　在斯利福德東南，彼得羅夫斯基又停下來，掃視著黑暗的地平線，看看他剛剛開過來的路上有沒有燈光。在距他一英哩遠的地方，跟蹤者關了車燈，一聲不吭地等在那裡。當信號又開始移動時，他們又跟上去。

　　在薩特頓村，他們又迷了一段路。從這個沉睡的村莊向遠處伸展開兩條路：Ａ十六號公路向南通向斯包爾丁；而一一一號公路向東南，通向朗薩頓和金斯林，穿過諾福克郡。他們花了兩分鐘才判定，信號沿著通向諾福克的一一一號公路一直開下去了。距離已經增加到三英哩。

　　「趕上去。」普雷斯頓命令說。喬爾讓速度表的指針保持在一百四十五公里上，直到距離為一英哩半時，才減了速。

　　在金斯林的南邊，他們過了烏斯河的橋。幾秒鐘後，信號從交流道那裡開上了向南通向唐南馬克特和塞特福德的公路。

　　「他到底要到哪兒去呢？」喬爾嘟嘟噥噥地說。

　　「他一定在那邊有一個老巢，」普雷斯頓在後邊說，「只管跟著。」

　　在他們的左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抹暗粉色，路邊掠過的樹影也清晰起來了。喬爾把大燈換成了側燈。

　　※※※

　　在遠遠的南方，晨光同樣地灑在一長串大客車車隊上。車隊轟轟隆隆地在薩福克郡貝里聖埃德蒙茲的鬧市中擁擠堵塞的街道上開過去，有二百多輛車，來自全國各地，車裡擠滿了遊行者；其他示威者有開小車來的，有騎摩托車來的，有騎自行車來的，也有步行來的。這個緩慢的遊行隊伍，打著彩旗舉著標語，從城中走出來，來到Ａ一四三號公路上，到伊克斯沃十字路口去休息。在狹窄的車道上，客車再也開不了了，便在靠近十字路口的路邊，把車中困得直打哈欠的人們趕下來，來到這晨曦燦爛的薩福克原野。領隊的人催促和哄騙人們排成隊伍，而薩福克的警察則跨在摩托車上監視著。

　　在倫敦，燈仍然亮著。當那些盯梢的正跟著那個人的時候，伯納德．亨明斯爵士及時得到通知，並且按照他的意圖把他從家中接來了。他和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一起坐在科克大街地下室的無線電室內。

　　在城市的另一方，奈傑爾．歐文爵士也在桑蒂納爾大樓內他的辦公室裡，也是遵照他的要求而通知他的。在下面的地下室裡，布勞德溫女士已經坐了半夜，盯著一個人的面孔。那人站在德比郡一個城市的街燈下。她是在半夜一兩點鐘時，被從家中接來的，而且只是應了奈傑爾爵士的私人要求才同意來的。他用鮮花迎接她的到來，為了他，她可以上刀山；但別人誰也不行。

　　「他以前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她一看到那張照片，便這樣說，「而且……」

　　一個小時以後，她把注意力轉向了中東。到四點鐘時，她認出來了。是以色列摩薩德情報局提供的。已經六年了，有些模糊不清了，而且只有一張。甚至摩薩德都拿不準，旁邊的說明寫得很明白，只是有點嫌疑。

　　這是摩薩德的一個人在大馬士革的街道上拍的。這人那時叫蒂莫思．唐納利，沃特福德郡水晶公司推銷員。在一次跟蹤中給他照了相，並讓他們自己人在都柏林查了一下。蒂莫思．唐納利這個人確實有，但不在大馬士革。他們得到這個消息後，照片上的這個人不見了。他再也沒有露面。

　　「就是他，」她說，「耳朵證明了。他戴個帽子就好了。」

　　奈傑爾爵士向科克大街地下室打電話。「伯納德，我們認為已經認出他來了。」他說，「我們可以給你印一張並且給你送來。」

　　在金斯林以南六英哩的地方，他們幾乎丟了他。跟蹤車正朝南向唐南馬克特開去時，螢幕上的信號開始漂移，起初很細微，後來便明顯了，它向東去了。普雷斯頓查了一下地圖。

　　「他在那邊拐到一一一號公路上去了，」他說，「向塞特福德去了。在這兒向左。」

　　在斯特拉塞特，他們又跟上了，然後是塞特福德的一條筆直大路，兩邊是樹林，長著樺樹、柞樹和松樹。他們開到了加羅山頂，可以看到前面那古老的交易市場沐浴在晨曦之中。喬爾突然停了車。

　　「他又站住了。」

　　又在看有沒有盯梢？在開闊的鄉間路面上，他是常常這樣的。

　　「他在什麼地方？」

　　喬爾看了一下距離指示器，指著前方，「正好在市中心，約翰。」

　　普雷斯頓看了一下地圖。除了他們在的這條路，還有五條路從塞特福德市內通向四方，像一個星星一樣。天越來越亮了，五點了。普雷斯頓打了個哈欠，「咱們等他十分鐘。」

　　這十分鐘，信號一點沒動；又過了五分鐘，還沒動。普雷斯頓讓第二輛車從環路繞過去。第二輛車從四個點與第一輛交叉測位，信號正好在塞特福德中心。普雷斯頓拿起聽筒，說：「ＯＫ，我想咱們找到他的老巢了。逼近。」

　　兩輛車在市中心越靠越近，在馬格達蘭街匯到一起。五點二十五分時，發現那裡原來是一個空曠的車房廣場。喬爾將車掉了掉頭，直到方向穩穩地指到一個門上。他們立刻緊張起來。

　　「他在那兒。」喬爾說。

　　普雷斯頓爬了出來。巴尼和金格也從那輛車中走過來。

　　「金格，你能把那鎖弄開嗎？」

　　金格以行動代替回答。他從車中工具箱裡拿出一隻火星塞扳手，將它插到門扳手上，用力猛一撬，只聽鎖裡咔嚓一聲。他看了看普雷斯頓，後者點點頭。金格把那扇頂簷大門忽地一下拉開，急速閃到一旁。

　　站在場子裡的人愣住了。摩托車放在車房的中央，一個釘子上掛著黑色的皮摩托服和頭盔，一雙高筒靴靠牆放著。在沾滿灰油的地板上是一輛小型汽車的輪胎印。

　　「哦，上帝呀！」哈里．伯金肖說，「這是一個中轉站。」

　　喬爾將頭探出車窗，「科克大樓剛從警察電話網打來電話，他們說有一張臉部全圖。讓他們送到哪兒？」

　　「塞特福德警察局。」普雷斯頓說。他仰首望著蔚藍的天空，「但是太晚了。」他自言自語地說。

第廿二章　美國佬滾蛋

　　五點以後，遊行者們終於排成了七人縱隊，隊伍有一英哩長。隊頭從伊克斯沃路口（叫做Ａ一〇八八）沿著狹窄的公路向北行進，目的地是小費肯翰村，然後，通過更窄的公路去霍寧頓皇家空軍基地。

　　這是一個天空晴朗，陽光明媚的早晨。雖然時間太早，但遊行者們個個鬥志昂揚。他們這樣早就來，正是為了趕上運送巡航導彈的美國銀河運輸機到來之時。當隊伍行進到路兩邊都栽有樹牆的地段時，人們便喊起來：「不要巡航導彈──美國佬滾蛋！」

　　幾年以前，霍寧頓皇家空軍基地是旋風殲擊轟炸機基地，從全國範圍講，還沒有引起多大注意，只是小費肯翰、霍寧頓和薩皮斯頓的村民們難以忍受旋風轟炸機在頭上轟轟亂吼。在霍寧頓設立英國第三枚巡航導彈的決定使事情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旋風轟炸機都遷到了蘇格蘭，在原來的地方，鄉村居民的和平生活卻被抗議者們所打破。大多數抗議者都是婦女。她們有著奇怪的生活習慣。她們侵占了土地，在田地上支起簡易帳篷。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兩年。

　　以前，也出現過遊行示威，但這次規模是最龐大的。報紙、電視臺的記者們也背著沉重的設備和攝影機，在隊伍裡跑前跑後，拍攝那些憤怒的場面。隊伍中還包括三名影子內閣的成員。兩名大主教、一名修道院院長、基督教革新派的一些頭面人物、五名工會領袖和兩名著名科學家。

　　在他們的後面跟著和平主義者、自覺反對派：牧師、貴格會教徒、學生、親蘇馬列主義者、蘇聯托洛茨基反對派、講師和工黨積極分子，還摻雜著一些失業者、流氓、嬉皮士和老生態學家，也有數百名家庭婦女、工人、教師和中學生。

　　前面道路的兩側，都住著一些婦女抗議者，掛著許多大標語牌和旗幟，她們都穿著登山服，留著平頭，有的手挽手，有的為遊行者鼓掌。在行進隊伍的兩側是兩排騎摩托車的警察。

　　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在五點十五分離開塞特福德，跟往常一樣，駕駛著小汽車一直向南，沿著Ａ一〇八八號公路來到通向伊普斯威奇的主要公路，向家中馳去。他一夜都沒有歇息，覺得很疲倦。但他知道，他的消息會在三點三十分發出去，莫斯科會知道他沒把事情搞糟。

　　他在尤斯頓豪爾附近越過郡界，進入薩福克郡內，看到路邊有一個警察崗哨，另一名警察跨坐在摩托車上。不該在這條路上設崗啊，而且時間也不對勁。前幾個月中，他在這條路上跑過多次，但從來沒見過警察崗哨。

　　又開了一英哩，到了小費肯翰，他的所有神經都緊張起來了。兩輛白色的警察巡邏車停在村北頭，旁邊有一群老警察，正跟兩名騎摩托車的警察商量著什麼。他從旁邊開過時，他們看了看他，但沒讓他停車。

　　隨後，在伊克斯沃，事情發生了。他剛剛出村朝著右邊的一座教堂開去，突然看到一輛警察摩托車靠在路欄上，巡邏警察站在馬路中央，舉起胳膊讓他停車。他慢了下來，同時把右手伸進車門上的地圖袋裡，袋中一捲毛衣下面，是一支芬蘭造自動手槍。

　　如果是圈套的話，後面一定被包抄了。但好像只有一個警察，附近看不到把話筒貼著嘴的警察。他慢慢地把車停住。那位穿著尼龍黑色警服的大個子警察向他的駕駛窗口走來，躬下腰。彼得羅夫斯基看到一張紅紅的薩福克人的臉，並沒有顯出惡意。

　　「請把車開到路邊好嗎？就停在教堂前。然後，你就不會有事了。」

　　看來，確實是一個圈套。敵意被掩蓋著，但附近為什麼沒有別的警察呢？

　　「出了什麼事，警官？」

　　「恐怕前邊的路堵住了，先生。我們得疏通一下。」

　　真的還是假的？或許前邊有大拖車翻了？他決定不向警察開槍，也不逃走。還不到時候。他點了點頭，鬆開離合器，把車開到教堂前的停車處，然後等著。從反光鏡中，他看到那個警察再不注意他了，卻在指揮另一輛轎車開到停車處來。這回是了，他想，是反間人員。但那輛車裡只有一個人。那輛車停在他的後邊。那人爬了出來。

　　「出了什麼事？」那人喊著問警察。彼得羅夫斯基開著車窗可以聽到他們談話。

　　「你還沒聽說呀，先生？遊行。所有的報上都登了，而且電視也是。」

　　「咳，見鬼！」那個司機說，「沒想到是這條路，而且在這個時候。」

　　「不會用多長時間他們就會過去的，」警察安慰說，「不會超過一小時。」

　　正在這時，遊行隊伍的隊首在拐彎處出現了。彼得羅夫斯基滿意而欣賞地望著遠處的旗幟，也模糊地聽到喊叫聲。他從車中爬出來觀看。

　　馬格達蘭路邊，帶有三十個車房的柏油廣場上人聲嘈雜起來。

　　※※※

　　發現那間車房幾分鐘後，普雷斯頓就派巴尼和第二輛車到格羅弗路警察局去求援。當時，在前屋有一名值班警察，後屋有一個警士在喝茶。

　　與此同時，普雷斯頓利用警方通訊網向倫敦打電話。儘管這是無線電話，他一般也是用暗語以汽車出租公司的名義打電話。他小心謹慎地對空中講著話，並指名要與伯納德爵士本人講話。

　　「我需要諾福克郡和薩福克郡的警察幫助，」他說，「也要一架直升飛機，爵士。要特別快，不然就完蛋了。」在等待的時間裡，他花了二十分鐘研究東英格蘭的大比例尺地圖，地圖鋪在喬爾的車蓋上。

　　五分鐘後，一名塞特福德摩托車巡邏警察，受派出所所長的指派，來到了廣場。他關掉引擎，停住車，向著普雷斯頓走來，邊走邊摘頭盔。

　　「你是倫敦來的先生嗎？」他問，「我能幫什麼忙嗎？」

　　「你要是魔術師的話，還能幫點忙。」普雷斯頓嘆氣說。

　　巴尼從警察局回來了，「給你照片，約翰。我跟值班警士講話時到的。」

　　普雷斯頓凝視著在大馬士革街道上被拍下來的那個漂亮小夥子的面孔。

　　「你這個混蛋。」他小聲地說。他的聲音被另一個聲音淹沒了，所以，誰也沒有聽見。兩架美國佬一一殲擊轟炸機從城市上空一掠而過，飛得很低，向東飛去了。它們震耳欲聾的吼叫聲打破了醒來城市的寂靜。那個警察連看都沒看一眼。巴尼站在普雷斯頓旁邊，看著飛機消失在空中，「吵人的傢伙。」他說。

　　「咳，它們老是在塞特福德飛過，」當地警察說，「過幾天就不用理會了。從拉肯希思飛來的。」

　　「倫敦機場就夠糟的了，」巴尼說，他住在豪斯洛，「但那些班機至少不會飛得這麼低。真難想像在這種情況下我能活下去。」

　　「別理會它們，就讓它們待在天上吧，」那警察說著，手中剝著一塊巧克力糖，「別墜毀就行。它們攜帶原子彈，真的。小的，留神點兒。」

　　普雷斯頓慢慢地轉過身來，「你說什麼？」他問道。

　　※※※

　　在科克大街，五局的工作也很緊張。伯納德．亨明斯爵士省卻了平時靠法律顧問連繫的程序，親自直接打電話給諾福克郡和薩福克郡的警察署副署長（刑事處）。諾里奇的署長還沒起床，而伊普斯威奇的署長卻已上班了，因為遊行示威使薩福克的一半警察都出動了。伯納德在電話裡找到副署長的時候，塞特福德警察局的電話也來了。他授權給以全面協助，文書手續隨後便下達。

　　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正在找直升飛機。英國有兩個情報機關可以呼叫特種空中警察，即所謂「獻身」的直升飛機，他們駐紮在倫敦外的諾索爾特。在緊急情況下可以叫到一架直升飛機；但正常情況下要預約。對於副總局長的緊急請求，對方回答說，過四十分鐘可以起飛，然後就飛往塞特福德。哈考特．史密斯讓諾索爾特等一下。

　　「得八十分鐘。」他對伯納德爵士說；這時，總局長正在與薩福克警察署副署長談話，「你手頭有直升飛機沒有？就是現在，有嗎？」他問薩福克的副署長。

　　對方稍有一段停頓。副署長正用內線電話與交通監理連繫，「我們在貝里聖埃德蒙茲的上空有一架。」他說。

　　「請立即飛到塞特福德，把我們的一個官員接上去，」伯納德爵士說，「這是關係到國家安全的事情，我可以保證。」

　　「我現在就下命令。」薩福克的副署長說。

　　普雷斯頓招呼塞特福德的警察走到車跟前來。

　　「把附近的美國空軍基地指給我看。」他說。

　　巡邏警察用粗大的手指點著地圖。

　　「嗯，差不多到處都有。斯卡爾索普，在北諾福克；萊肯希思和馬爾登豪爾，在這兒，西部；契克桑茲，在貝德福德希爾。但我想那裡已經不再飛了。另外，本特沃特，在這兒，薩福克，靠近伍德布里奇。」

　　※※※

　　六點了。遊行隊伍在奧爾聖教堂前的兩輛轎車前走過。這所教堂雖小，但很漂亮，跟村子一樣古老，屋頂是用諾福克草苫的，沒有電燈，所以，晚間時要點蠟燭。

　　彼得羅夫斯基站在車旁，抱著雙臂，臉上無動於衷的樣子，看著隊伍走過。他自己的想法是惡毒的。他身後的原野上，一架交通監理直升飛機飛過，朝北飛去。由於遊行者的吵嚷，他沒有聽到飛機的聲音。

　　另一位開車的原來是一位餅乾商。他外出銷售奶油餅乾，剛剛回來休假，正在趕回家去。他走過來，朝遊行者點點頭。

　　「淨瞎胡鬧。」他朝著高喊的人們說。那邊喊著：「不要巡航導彈，美國佬滾蛋！」俄國人笑了，點點頭，沒做出進一步的反應。那商人又踱回到自己的車旁，鑽進去，讀起他那厚厚的推銷經。

　　如果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有更強烈的幽默感的話，他一定會微笑地看著這個場面。他正站在上帝的一個教堂前，而他又不相信上帝；正站在一個他要摧毀的國家裡，正在給那些他所鄙視的人民讓路。而且，如果他的任務完成了的話，所有遊行者的宿願就實現了。

　　但是他嘆了一口氣，因為他想到這種「飛行集會」式的遊行，完全是自己國家內務部的人們搞的，隨之還要把競選領袖們交給第五總局的小夥子們，並且在列佛爾托沃召開擴大答辯會。

　　普雷斯頓盯著地圖上剛剛圈起來的五個美國空軍基地。如果我是一個間諜、住在外國、隱藏得很深的話，他想，我會住在一個大的縣城或市內。

　　在諾福克郡，有金斯林、諾里奇和雅茅斯；在薩福克郡有洛斯托洛夫特、貝里聖埃德蒙茲、科爾切斯特和伊普斯威奇。他追捕的那個人，如果要回金斯林、靠近斯卡爾索普美國空軍基地的話，一定要開回來，在加洛斯希爾經過他那裡。但沒有人過去。這就剩下四個基地：三個在西部，一個在南部。

　　他又考慮了一下把他們這幫人從切斯特菲爾德引到塞特福德來所行駛的路線，一直是朝東南。在這條線上設一個中轉點，將摩托車換成小汽車。這是很符合邏輯的。從萊肯希思和馬爾登豪爾到切斯特菲爾德的發報機房子，在米德蘭的沿途，在艾利或彼得博羅租一間帶鎖的車房，也將是更符合邏輯的。

　　他從米德蘭向東南劃一條線到塞特福德，再向東南延長，則直接指向伊普斯威奇。離伊普斯威奇十二英哩的地方，在一片濃密的森林裡，並且靠近海邊，是本特沃特斯。他想起來了，聽說Ｆ─五從那裡起飛，這是一種現代的殲擊轟炸機，帶有戰術核武器，是為了阻止二萬九千輛密集隊形坦克而安排的。

　　在他身後，那個警察的對講機響了，「有一架直升飛機，正從南邊飛來。」他說。

　　「是來接我的。」普雷斯頓說。

　　「啊，可是，你讓它在哪兒降落呀？」

　　「附近有平坦的地方嗎？」普雷斯頓問。

　　「有個地方，我們叫『草地』。」那個警察說，「在古堡街那邊，靠近山的轉彎處。那兒是相當平坦的。」

　　「告訴它在那兒降落，」普雷斯頓說，「我到那兒去。」

　　他喊自己的人，有的正在車中打盹，「大家都上車，我們到草地那邊去。」

　　大家上車時，他把地圖拿到巡邏警察面前，「你說說，假如你在塞特福德的這個地方，要開車去伊普斯威奇，你會走哪條路？」

　　那警察毫不猶豫地指著地圖上的一點說：「我要走Ａ一〇八八號公路，一直到伊克斯沃思，過了交叉路，再在艾爾穆斯威爾村插入通向伊普斯威奇的Ａ四十五號高速公路。」

　　普雷斯頓點點頭，「我也會這樣。我們希望那人也這樣想。我要你們留在這兒，了解一下其他車房的租戶，有人可能看到過那輛失蹤的車。我要那個車牌號。」

　　輕型的貝爾牌直升飛機在轉彎處的草地上等著。普雷斯頓爬出車來，帶上自己的無線電。

　　「待在這兒，」他告訴伯金肖說，「很遠了，他可能跑出了好多英哩了。他可能出發五十分鐘了。我最遠要到伊普斯威奇，看能不能找到點什麼線索。要是找不到的話，就得靠那個車牌號了，可能會有人看到過。如果塞特福德警察找到什麼人看到過的話，我就到那兒去。」

　　他躬身從螺旋槳下走過去，鑽進窄小的機艙，向駕駛員出示了身分證，又向交通監理警察點點頭，監理蜷身坐在後面。

　　「挺快呀！」他對駕駛員喊道。

　　「我早就在空中了。」駕駛員喊著回答。

　　直升飛機升起來，離開了塞特福德。

　　「你要到哪去？」

　　「順著Ａ一〇八八號公路走。」

　　「要看示威嗎？」

　　「什麼示威？」

　　駕駛員看看他，好像他是從火星上來的。直升飛機低低地順著Ａ一〇八八號公路飛著，以便讓普雷斯頓能看清遊行。

　　「霍寧頓皇家空軍基地遊行，」駕駛員說，「報上都登了，電視也是。」

　　當然，他看了包括抗議空軍基地示威的新聞。在切斯特菲爾德，他花了兩週時間看電視。但他沒有想到基地會設在塞特福德和伊克斯沃思之間的Ａ一〇八八號公路上。過了三十秒鐘，他就看到實況了。

　　在他右邊的遠處，明媚的朝陽照耀著基地的跑道。巨大的美國銀河運輸機著陸以後，正沿著跑道滑行。在基地外面的幾個門口處，數百名薩福克警察形成了一條黑色的線，背朝著鐵絲網，面對著遊行群眾。

　　在警戒線的前面，從一片波動的人流中，一條暗色的隊伍又流回到進來的巷道上，手中揮舞著旗幟，向Ａ一〇八八號公路的方向湧去，又向東南朝著伊克斯沃思路口行進。

　　正下方，他可以看到小費肯翰村，也可以隱約看到霍寧頓村。在公路的遠處，他可以分辨出霍寧頓村公所的大房子和麥芽作坊的紅磚牆。在這邊，遊行隊伍最密集，他們都擁在這個通向基地的狹窄入口處。他的心格登一震。

　　在通向霍寧頓村的路上，汽車一輛接一輛，有半英哩多長。所有的駕駛者還沒有意識到這條路要堵塞好長時間；甚至有的還希望能及時通行。這兒有一百多輛。

　　在遠處的遊行隊伍中間，有兩三輛車的頂蓋閃閃發光。顯然，他們是在戒嚴前過去的，但還是沒能及時趕過伊克斯沃思路口，就被困在裡面了。在伊克斯沃思村中心處也有幾輛車，而且，在遠處的小教堂前也停著兩輛。

　　「很可能。」他小聲說。

　　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看到原先讓他停車的那個警察向他這兒走來。遊行隊伍開始稀疏下來，現在走過去的快是隊尾了。

　　「對不起，走了這麼長時間，似乎比預計的要多些。」

　　彼得羅夫斯基友好地聳了聳肩，「沒辦法，警官。我走這條路可是太傻了，我以為能及時過去呢！」

　　「咳，不少車都被擋住了。現在不會長了，遊行的人大約還要走十分鐘吧，然後是幾輛大型廣播車殿後。他們一過去，我們就放行。」

　　在他們前面的原野上空，一架警察直升飛機在兜著大圈子。從飛機開著的艙口，彼得羅夫斯基可以看到交通監理正對著手中的無線電講話。

　　「哈里，你能聽到嗎？哈里回話，我是約翰。」

　　普雷斯頓正坐在直升飛機的艙口，在伊克斯沃思的上空盤旋。他在呼叫哈里．伯金肖。

　　哈里．伯金肖的聲音從塞特福德傳來了，又小又有雜音，「我是哈里，說吧，約翰。」

　　「哈里，這邊下面正在進行反巡航導彈遊行。這邊有一個機會，只有一個，可能那人被堵住了……等一下。」

　　他轉身問駕駛員：「遊行有多長時間了？」

　　「大約一小時。」

　　「在伊克斯沃思，他們是什麼時候封鎖道路的？」

　　後面的監理探過身來說：「五點二十分。」普雷斯頓看了一下表，六點二十五分。

　　「哈里，趕快沿Ａ一三四號公路到貝里聖埃德蒙茲，再開到Ａ四十五號公路，在Ａ一〇八八號公路與Ａ四十五號公路在艾爾姆斯威爾的交叉路口跟我匯合，讓車房前的那個警察做前導。另外，哈里，讓喬爾拼命地開，越快越好。」

　　他拍了一下駕駛員的肩膀，「把我送到艾爾姆斯威爾，讓我在路口附近下去。」

　　在空中只用了五分鐘。在他們飛過伊克斯沃思的Ａ一三四號公路交叉口時，普雷斯頓可以看到路邊那一串長蛇車隊。就是這些車把遊行者送到這美麗的林區的。兩分鐘以後，他可以看出從貝里聖埃德蒙茲到伊普斯威奇的Ａ四十五號公路的雙車道了。

　　駕駛員拐了個彎，找一個著陸點。在窄窄的Ａ一〇八八號公路與Ａ四十五號公路交叉的地方有一片草地。

　　「這可能是水草地，」駕駛員喊道，「我懸浮著，離地幾呎時你可以跳下去。」

　　普雷斯頓點了點頭。他轉身對穿著制服的交通監理說：「抓住你的帽子，你跟我下去。」

　　「那不是我的差事，」那監理抗議說，「我是交通監理。」

　　「正因為你是監理，我才要你哪。來來，咱們下。」

　　他從離地二英呎的貝爾直升飛機的梯子上跳到深深的草裡。那個監理抓著帽子，不讓螺旋翼的風給吹走，跟著他下來。直升飛機又升起來，掉頭朝著伊普斯威奇它的基地飛走了。

　　普雷斯頓在前頭，他倆磕磕絆絆地走出草地，爬過路邊柵欄，跳到Ａ一〇八八號公路上。一百碼以外，這條路與Ａ四十五號公路相會。在路口那邊，他們看到沒完沒了的車隊向伊普斯威奇爬去。

　　「現在幹什麼？」監理問。

　　「現在，你站在這兒，把朝南的車都攔住，問司機是不是從霍寧頓開過來的。如果是在伊克斯沃思以南上這條路的，或者本來就在這條路上的，讓他們過去。當你截住頭一個從遊行隊伍中過來的車時，就通知我。」

　　他向Ａ四十五號公路走過去並向右朝著貝里聖埃德蒙茲方向望去，「加油，哈里，加油！」

　　所有向南開來的車都被穿制服的監理攔住，但都聲稱是在反核示威隊伍以南才開到這條路上的。二十分鐘後，普雷斯頓看到塞特福德的那位巡邏警察響著警報器開道，向他駛來，後邊跟著兩輛跟蹤車。他們都停在Ａ一〇八八號公路的入口處。

　　那警察掀起護面鏡，「先生，我希望你明白你在幹什麼。我還沒看到在那條路上開這麼快的車，這要出事的。」

　　普雷斯頓對他表示感謝並讓他的兩輛車朝窄路上開過去一段。他指著路邊的長滿草的路堤說：「喬爾，撞過去。」

　　「撞什麼？」

　　「撞車，別把車撞壞了，只是看出撞了就行。」

　　兩位薩福克警察奇怪地望著喬爾把車撞到路堤上。他的車尾甩過來，正好擋住了半面路。普雷斯頓又指著十五碼以外的地方，讓第二輛車開過去。

　　「出來，」他命令司機說，「來，小夥子們，大家一齊使勁，把它翻過去。」

　　他們推了七次才把這輛五局的汽車推翻。普雷斯頓從路邊拾起一塊石頭，向喬爾的汽車側窗砸去，又捧起一把碎玻璃揚到路面上。

　　「金格，躺到路上，這兒，靠近喬爾的車。巴尼，從車尾拿出一條毯子給他蓋上，臉和全身都蓋住。」普雷斯頓說，「好，其他的人，到路邊去，別讓人看見。」

　　普雷斯頓把兩名警察叫過來，「警士，這裡撞了車，你站在屍體旁指揮車輛從這兒通過。警官，把你的摩托車停在這兒，向那邊走過去，讓開來的車慢下來。」

　　兩位警察都分別從伊普斯威奇和諾里奇得到命令，要與倫敦來的人合作。即使他們是瘋子，也要合作。

　　普雷斯頓坐在路堤的下面，用手絹捂著臉，好像在捂著出血的鼻子。

　　沒有比屍體更能讓司機減速行駛的了，而且司機從屍體旁邊開過時，沒有不從車窗伸出頭來看看的。普雷斯頓有意地把金格的「屍體」放在順著Ａ一〇八八號公路朝南開的司機座位一邊。

　　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少校是第十七輛車，跟前面的車一樣，這輛家庭用小轎車按照警察的手勢慢了下來，從出事地點緩緩開過去。普雷斯頓坐在草堤上，半睜著眼。口袋裡那張照片的樣子深深地印在腦海裡。當俄國人的車在十二碼以外緩慢經過兩輛堵道的車時，他就看到了那張臉。

　　他從眼角的餘光看到那輛小轎車向左拐上了Ａ四十五號公路，在車流中稍停了一下，便插到開往伊普斯威奇的車流中去。然後，他站起來就跑。在柵欄外面的兩名盯梢聽到他的喊叫後也跟了過去。一輛車剛開到屍體旁探頭去看，突然驚愕地看到那具屍體一挺便站了起來，幫助其他的人去把那輛翻了的車再翻過來。

　　喬爾爬到方向盤後，把車退出路堤。巴尼將大燈上的草和泥擦掉，然後爬了進去。哈里．伯金肖一連嚼了三塊檸檬泡泡糖，一口都吐了出去。普雷斯頓走到巡邏摩托車前。

　　「你可以回塞特福德去了，非常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他又對另一個警察說：「恐怕我得讓你留下了，你的制服跟我們在一起太顯眼了。但非常感謝你。」

　　五局的兩輛車向Ａ四十五號公路開去，又拐向伊普斯威奇的方向。看到這件事的司機問那個留下的警察：「他們在錄電視嗎？」

　　「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警察說，「順便問一下，先生，你能把我帶到伊普斯威奇嗎？」

　　去伊普斯威奇的路上，生產車和上下班的車很多，離城越近車越擁擠。這種情況給跟蹤車提供了良好的掩護。兩輛車不時地交換位置，以便始終能看見那輛福特車的車尾。

　　他們在維頓旁進入市區，但過了市中心後不遠，前面那輛小車向右拐向騎士街，繞過廣場朝漢福德橋開去，這條橋橫跨奧威爾河。在河的南岸，目標順著雷奈拉路開去，然後又向右拐。

　　「他又出城了。」喬爾說，始終保持與目標距離五輛車。他們又開上了貝爾斯臺德路，這條路從伊普斯威奇一直向南伸去。

　　突然，那輛小車一下子向左拐去，進入一小片私人住宅區。

　　「穩一點，」普雷斯頓提醒喬爾說，「不能讓他看到我們。」

　　他讓第二輛車停在這個路口，以免目標從前面的轉盤再繞回來。喬爾慢慢地開進了有七條死胡同的「海斯」綜合住宅區。他們開進去，從切里海斯路口經過，剛好看到他們盯的那個人把車停在半條街以外的小房前面，那人正從車中爬出去。普雷斯頓讓喬爾繼續開，直到那邊看不見他們時才停車。

　　「哈里，把你的帽子給我，看看手套盒裡有沒有保守黨的玫瑰形徽章？」

　　有。還是在羅依斯頓家時留在那裡的。那兩週他們曾戴著它從前門出入，沒有引起任何懷疑。普雷斯頓把徽章別在衣服上，脫掉風衣（穿著這件風衣曾在路邊第一次面對面地看到彼得羅夫斯基），戴上哈里的圓頂帽，爬了出來。

　　他走到切里海斯胡同，沿著蘇聯間諜小房對面的路邊走過去。正對著十二號的是九號，窗戶上貼著社會民主黨的標語。他向前門走去，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位年輕漂亮的女性。普雷斯頓可以聽到屋裡的小孩聲和一個男人的聲音。現在是八點，這家人正在吃早飯。

　　普雷斯頓抬了抬帽子，「早安，太太。」

　　那女人看到他的徽章，說：「嗯，對不起，你別耽誤時間了，我們選社會民主黨。」

　　「我完全明白，太太，但我有件東西，謝謝你給你丈夫看一下。」

　　他把自己的塑膠身分證給了她，證明他是五局的一位官員。她沒有看，只是嘆了口氣，「咳，好吧，但我肯定不會起什麼作用。」

　　她讓他站在門口，回到房中去。幾秒鐘後，普雷斯頓聽到後面廚房裡傳來竊竊的談話聲。一個男人從門廳中走出來，手中拿著他的證件──是位年輕的商業經理，穿著暗色的褲子，白襯衫，寬領帶；沒穿上衣，去上班時才能穿上。那人拿著普雷斯頓的證件，皺著眉頭，「這是什麼東西呀？」他問。

　　「就是上面寫的，先生，五局官員的身分證。」

　　「不是開玩笑吧？」

　　「不，完全是真的。」

　　「我明白了，那麼，你要幹什麼？」

　　「讓我進來關上門好嗎？」

　　那年輕人停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普雷斯頓又欠了欠帽子，進到門裡，隨手關上了門。

　　在街對面，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正在自己客廳的紗窗簾後面。他很累，開車開得肌肉酸疼。他給自己倒了點威士忌。

　　透過窗簾，他可以看到接連不斷的政治遊說者跟對面九號的人談話。在前十天，他也接待了三個人，而且，他回來時，在他門口的墊子上還放著一疊政黨文件。他看著那家主人把那人讓到屋裡。他想，又是一個說道者，這會給他們帶來許多好處。

　　普雷斯頓鬆了一口氣。那年輕人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他。他的後邊，女人從廚房門向這邊盯著、一張三歲小女孩的臉，在媽媽膝旁的門框邊露出來。

　　「你真是五局的人嗎？」那人問。

　　「是。你知道，我們不是青面獠牙。」

　　年輕人頭一次笑了，「不是，當然不是，只是感覺很奇怪。可是你找我們幹什麼呀？」

　　「當然沒什麼事，」普雷斯頓笑了，「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誰。我和同事們跟蹤一個外國特務，而他進到對面房子裡去了。我想借用一下電話，或許讓一兩個人到你樓上臥室的窗前去監視那所房子。」

　　「十二號？」那人問，「基姆．羅斯？他不是外國人。」

　　「我們想他可能是。我可以用電話嗎？」

　　「嗯，可以。我想沒問題。」他轉身對家人說：「來，到廚房去。」

　　普雷斯頓往查爾斯大街打電話，並被接給了伯納德．亨明斯爵士，爵士還在科克大樓。伯金肖已經通過警察無線電網用暗語通知了科克大樓，說「顧客」已經回到了伊普斯威奇的家中，「計程車」正在鄰居家打電話。

　　「普雷斯頓嗎？」總局長在電話中問，「約翰，你到底在哪兒呢？」

　　「一個小住宅區的死胡同裡，叫切里海斯胡同，在伊普斯威奇。」普雷斯頓說，「我們已經找到了大魚，我肯定這回是他的老窩了。」

　　「你認為是採取行動的時候了嗎？」

　　「是的，爵士。我恐怕他有武器，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見這回不用特勤處人員或當地警察。」

　　他告訴了局長他想怎麼幹，放下電話，他又往桑蒂納爾給奈傑爾爵士那兒打了個私人電話。

　　「對，約翰，我同意。」局長聽到同樣的消息後說，「如果他帶著我們想的那個東西，最好按你說的去辦──空中特勤。」

第廿三章　空中特勤

　　要想讓空中特勤──英國精銳的和多面手專家兵團，擅長縱深滲入、偵察和市內強攻──出面，並不像一些驚險電視中所描寫的那麼容易。

　　空中特勤從來不主動採取行動。按憲章要求，它可以與其他武裝力量一樣，只能在聯合王國以內援助民事當局（即警察）來採取行動。這樣，顯然完全是由警方來行使行動指揮權的。實際上，一旦空中特勤人員得到「出發」的命令，當地警察最好還是明智地向後退一退。

　　按規定，在出現緊急情況時，當地警方在非外援而不能為的情況下，要由郡警察署長向內務部提出正式申請，要求派遣空中特勤才行。也可以「建議」署長提出要求；但是，如果建議是來自更高階層的，一般他們沒有那種斗膽敢拒絕提出的要求。

　　署長向內務部常任祕書提出要求之後，後者便把他的要求轉達給國防部，國防部又把這個要求交給軍事行動局局長，行動局局長則通知駐紮在赫里福德營地的空中特勤。

　　要想使這些手續在幾分鐘之內就能做完的話，部分地取決於各個環節都連接得很好和巧妙的合作，也部分地取決於關係學。在英國機關中，想要辦事效率快點的話，就得靠私人之間的關係。先取得口頭上的同意，隨後再補交書面手續。英國官僚機構對於英國人來說，可能是拖拖拉拉和婆婆媽媽的，但跟歐洲和美洲相同國家來比，還算是好辦事的呢！

　　大多數英國的警察署長都到赫里福德走過，到那裡去跟叫做「兵團」的人們見面，以便了解他們提出要求之後能得到哪些方面的援助。沒有什麼人不為之感慨的。

　　今天上午，薩福克郡的警察署長得到了倫敦方面關於緊急情況的通知，說有一名外國間諜嫌疑犯，可能有槍，也可能有炸彈，躲在伊普斯威奇的切里海斯胡同。署長與白廳的休伯特．維利爾斯爵士連繫，那裡正等著他的電話。休伯特爵士報告給他的大臣和同事──內閣大臣，內閣大臣又報告給首相。休伯特爵士得到唐寧街的同意後，又把這個政治上業已清楚的要求告訴了國防部的佩里．瓊斯爵士，但後者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因為他已和馬丁．弗蘭納里爵士聊過了。在內務部與薩福克郡警察署第一次接觸不到六十分鐘，軍事行動局的局長就通過特急線路通知了赫里福德的空中特勤指揮所。

　　空中特勤的作戰人員是四四製。四人組成一個巡邏小組，四個小組一個小隊，四個小隊一個中隊。四個「佩刀」中隊分別編號為Ａ、Ｂ、C、D。他們輪流承擔空中特勤的各種任務：北愛爾蘭、中東、叢林訓練和特殊任務，這還不包括北約國家的任務和在赫里福德基地一個常駐中隊。

　　他們承擔任務的期限一般都是六個月到九個月。本月是Ｂ中隊常駐赫里福德。跟往常一樣，總是一個小組處於警備狀態半小時，一個小組處於預備狀態兩小時。每個中隊的四個小隊總是空中小隊（自由跳傘員）、水上小隊（利用獨木舟進行過水上訓練和水下技術訓練）、山區小隊（爬山能手）和巡邏小隊（武裝吉普車）。

　　當布里格迪爾．傑里米．克利普斯接完來自倫敦的電話後，去伊普斯威奇的任務落到了Ｂ中隊的自由跳傘員──第七小隊的肩上。

　　「你在這個時間裡通常都幹什麼？」普雷斯頓問房主人。主人名字叫艾德里安先生。這位年輕的經理剛剛跟伊普斯威奇警察局負責刑事的副局長通完電話。警察局坐落在西維克路與艾爾姆街的街角上。如果說半個小時以前艾德里安先生的腦子裡對這位不速之客的可靠性還有些懷疑的話，那麼，現在他的疑團已經煙消雲散了。普雷斯頓曾建議艾德里安自己打個電話，薩福克警方向他擔保了這位來到他的客廳裡的五局官員。

　　他還被告知，馬路對面的那個人可能有槍，很危險，而且下午可能進行逮捕。

　　「嗯──我在差一刻九點時開車去上班，現在還有十分鐘。大約十點時，我妻子露辛達帶著薩曼莎去幼兒園，然後通常都是去買東西。中午時她把薩曼莎接回家來，走著回來。我下班回到家裡是在六點半左右，當然是開車。」

　　「我希望你請一天假。」普雷斯頓說，「現在給你辦公室打電話說你不舒服，你要在平時的時間離家，在路的那頭有一輛警車接你，在貝爾斯臺德路與海斯區相連的地方。」

　　「那我妻子和孩子怎麼辦呢？」

　　「我希望艾德里安太太在這兒等到平時的時間，走到那兒去和你會合。你今天有什麼地方可以待一天嗎？」

　　「我母親住在弗利斯托。」艾德里安太太緊張地說。

　　「你願意跟她在一起待一天嗎？或許還有今晚上？」

　　「那我們的房子怎麼辦呢？」

　　「我向你保證，艾德里安先生，房子什麼事也不會有的。」普雷斯頓樂觀地說。他倒是應該補充說：要麼是完好無損，要麼是事情不妙的話，就變成煙霧，「我要請求你允許我和我的同事們用它當做監視對面那個人的哨所。我們將在後院出入。我們一點東西也不會損壞。」

　　「你看怎麼樣，親愛的？」艾德里安先生問他妻子。

　　她點了點頭，「我只是想帶薩曼莎離開這裡。」她說。

　　「一小時以後，我向你保證。」普雷斯頓說，「那面的羅斯先生一夜都沒有睡，因為我們一直跟著他。他大概已經睡了。但無論如何，下午以前，或許傍晚以前，警察是不會對那所房子採取行動的。」

　　「好吧，」艾德里安說，「我們同意。」

　　他打電話到辦公室，找藉口請了假，在九點差一刻時開車走了。

　　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看到他走了。俄國人想抓緊時間睡幾個小時。路上沒有什麼不正常的現象。艾德里安總是這個時間去上班。

　　普雷斯頓注意到，九號後面有一片空地。他呼叫哈里．伯金肖和巴尼。他們從後面進來了，向不好意思的艾德里安太太點點頭，來到樓上正面的臥室裡，開始了他們的畢生職業生活──盯梢。金格在距離四分之一英哩遠的地方找到一個高崗，在那裡可以看到這個住宅區和旁邊的碼頭，小小的住宅區在下面伸展開去。用望遠鏡，他可以監視切里海斯胡同十二號的後院。

　　「它的後面挨著布萊肯海斯另一家的花園，」他用無線電通知普雷斯頓，「房內和花園裡都無人走動，所有的窗子都關著。在這種天氣裡是很奇怪的。」

　　「注意監視，」普雷斯頓說，「我將在這兒。如果我非得離開的話，由哈里代替我。」

　　一個小時以後，艾德里安太太和孩子安靜地走出房子，向遠處走去。

　　在該城，另一個行動正在通過各種渠道籌劃著。警察行伍出身的署長把這次行動交給主管刑事的副署長彼得．樓負責。

　　樓先生在市政廳有兩名偵探。他們從房租部門了解到，那所房子的房東叫約翰遜先生，但房租是交給奧克斯出租公司。給出租公司打電話，解釋說，約翰遜先生到沙烏地阿拉伯去了，房子租給了一位傑姆斯．鄧肯．羅斯先生。羅斯先生（在大馬士革的街道上的別名是蒂莫思．唐納利）的第二張照片用傳真傳真發到了伊普斯威奇，給奧克斯出租公司看。他們確認就是這個人租的房子。

　　市政廳房產處還找來了設計「海斯」區房屋的建築師們，從他們那裡了解到十二號房內的詳細結構圖。他們更幫忙的是，在本市其他的地方還有同樣結構的房屋，而且有一所還空著沒用。這對於空中特勤突擊隊是很有用的，他們可以去了解該房屋的真正內部結構。

　　彼得．樓的另一個任務是為空中特勤人員到來後找一個「據點」。這個據點必須是私人的，既隱蔽又方便，可以讓車輛出入和安裝電話。在鷹碼頭上有一所空倉庫，它的主人同意借給警察作為訓練用。

　　這所倉庫有大滑門，打開時可以把車子開進去，關上後又可以防人窺視。一塊寬敞的地面上，可以用木條和纖維板按照海斯區房子的樣子造一所仿製品。倉庫邊上還有一間帶玻璃的小辦公室，可以作為指揮室。

　　接近中午時，一架軍用偵察直升飛機降落到伊普斯威奇遠郊的軍用機場，下來三個人。一個是空中特勤兵團的指揮官布里格迪爾．克利普斯，一個是行動指揮，該兵團的骨幹分子，第三個是隊長朱里安．林德赫斯特上尉。他們都穿著便衣，提著手提包，裡面裝著制服。一輛沒有標識的小車來接他們，把他們直接送到據點。據點裡，警察們正在設立行動指揮中心。

　　署長向三位軍官述說了他的有限能力，這也是因為倫敦給予他的權力有限。他已經在電話裡跟約翰．普雷斯頓談過，但沒有見面。

　　布里格迪爾．克利普斯說：「據我所知，是有一位約翰．普雷斯頓，是野外指揮，五局來的。他在附近嗎？」

　　「我想他仍在觀察哨裡，」樓說，「在目標對面的房子裡。我可以打電話叫他從後門出來到這兒跟我們碰頭。」

　　「我想，先生，」林德赫斯特上尉對他的指揮官說，「我直接去一趟不好嗎？我還可以有機會看一眼那個『堡壘』，我可以跟那位普雷斯頓一起回來。」

　　「可以，既然你要去。」指揮官說。

　　十五分鐘以後，在住宅區外的一個小山坡上，警察指點出十二號的後門。這位二十九歲的上尉，仍然穿著便服，走過那片荒地，跳過籬笆，從後門進了屋。在廚房他遇到巴尼，巴尼正在用艾德里安太太的爐子煮茶。

　　「我是林德赫斯特，兵團來的，」上尉說，「普雷斯頓先生在這兒嗎？」

　　「約翰，」巴尼啞著嗓子向樓上喊，因為這所房子被認為是空的，「有人來找你。」

　　林德赫斯特上樓來到正面的臥室，找到普雷斯頓並作了自我介紹。伯金肖小聲說了幾句，便離開了。上尉盯著對面的十二號。

　　「從我們得到的情報看，還有些空白點，」林德赫斯特說，「你認為那人是幹什麼的？」

　　「我認為是一名蘇聯間諜，」普雷斯頓說，「一個特務，以傑姆斯．鄧肯．羅斯的名字暗藏在這裡。三十五歲左右，中等個子，很健康，可能也很結實。高級職業間諜。」

　　他把在大馬士革街道上拍的照片給了林德赫斯特，上尉饒有興趣地看著。

　　「那兒還有別人嗎？」

　　「可能。我們說不準。當然有羅斯自己，他也可能有個助手。我們不能跟鄰居談。在這種地方，我們設法不許他們瞎說。這家人在離開前說，他肯定一個人住著。但我們證實不了。」

　　「根據介紹，你認為他是有槍的，可能很危險。這對當地警察來說，是對付不了的，即使用手槍也不行，是嗎？」

　　「對，我們認為，他那兒有顆炸彈，在他碰到炸彈之前，就得按住他。」

　　「炸彈？」林德赫斯特顯然不感興趣地說，他曾經去過北愛爾蘭兩次，「大得能炸掉這個房子嗎？或許整條街？」

　　「比那還要大點兒，」普雷斯頓說，「如果我們沒弄錯的話，是一顆小原子彈。」

　　這位大個子軍官把盯著對面房子的視線轉了過來，正碰上普雷斯頓的眼光，「天啊，」他說，「我真受感動。」

　　「好了，那是次要的。」普雷斯頓說，「另外，我要他，而且要他活著。」

　　「咱們還是回到碼頭跟指揮官談談。」林德赫斯特說。

　　正當林德赫斯特在切里海斯胡同時，另外兩架直升飛機從赫里福德飛抵這裡的機場。一架美洲豹，一架ＣＨ─四七型。第一架載著突擊隊，第二架載著他們那些各種各樣的神祕設備。

　　突擊隊由副隊長臨時帶隊，叫史蒂夫．貝爾博，一個老軍士。他個子矮小，又黑又瘦，但結實得像靴子皮，兩隻圓眼睛又黑又亮，老是笑著。跟兵團裡所有的老軍士一樣，他在隊裡已經多年了。他的軍齡已經十五年了。

　　從這一點上講，空中特勤部隊是非同一般的：軍官們大都是臨時性的，從上級單位派到兵團中後，一般兩三年後就又回到上級單位去了。只有其他等級的人才留下來，不是所有的人，而是最好的才能留下來。指揮官亦如此，雖然他以前可能在兵團裡服過役，但也只能短期地擔當指揮官。極少的軍官能長期待下去，而且，他們只在空中特勤部隊的總部裡擔任後勤、供應或技術訓練等工作。

　　史蒂夫．貝爾博是從傘兵旅來到這裡當傘兵的，常出外勤，因有特長而被送出來超期服役，並升為軍士。他兩次到阿曼的佐法爾作戰；嘗過洪都拉斯的貝里斯叢林裡汗流浹背的滋味；在南阿爾馬格的樹叢中度過無數寒冷的夜晚；也在馬來西亞的金馬倫高原經受過讓人懶惰無力的氣候的煎熬。他幫助西德訓練過ＧＳＧ九分隊，也在美國跟查理．貝克威思的德爾塔小組一起共過事。

　　在他的生活中，他深深地懂得，那種單調枯燥的反覆訓練使一個人能夠達到精明幹練的頂峰；他也經受過出生入死的戰鬥：在阿曼的山丘邊穿過叛軍的槍林彈雨，在東貝爾法斯特帶領一個尖刀班追擊共和軍的槍手，並且跳過五百次傘，大多數都是高跳低開。

　　隊中其他的人包括一名攝影師、三名情報核對員、八名狙擊手和九名突擊隊員。史蒂夫希望並祈禱他能當突擊隊長。幾輛沒有標識的警車到機場來接他們，並把他們送到據點。當普雷斯頓和林德赫斯特來到大倉庫時，隊員們已經到了，把那些設備擺了一地，一些伊普斯威奇的警察饒有興趣地看著。

　　「哈囉，史蒂夫，」林德赫斯特上尉說，「一切都好嗎？」

　　「哈囉，老板，對，都好。正在清理。」

　　「我已經看了那堡壘，是一所私人小房子。現在只知道有一個人，也可能兩個人。還有一顆炸彈。一次小突擊，人多裝不下。我想讓你第一個衝進去。」

　　「不讓我去，老板，沒門兒。」史蒂夫．貝爾博笑了。

　　在空中特勤部隊中的特點是強調自覺地遵守紀律，而不是靠外部的強制貫徹紀律。任何沒有自覺紀律性的人都待不長，具有自覺紀律性的人員之間不用那些正規的繁文褥節，而這一點在其他部隊中卻是很嚴格的。

　　這樣，軍官對手下的人可以直接呼名字，而手下的人則管指揮官叫「老板」，按規定應稱「先生」。

　　軍士貝爾博看到普雷斯頓，他的臉上立刻放出光芒，笑了起來，「普雷斯頓少校……天啊，好久好久不見了。」

　　普雷斯頓伸出了手，回敬地笑了笑。

　　他上一次看到史蒂夫．貝爾博還是在包格塞德槍戰事件之後，他在一個房子裡躲風的時候，貝爾博也在那裡帶領著四名空中特勤組成的突擊班。從那以後，他們天南地北、各處一方，但卻總是扯不斷、拉不開。

　　「我現在在『五局』，」普雷斯頓說，「在這個戰鬥中當戰地指揮，起碼是作為『五局』方面的。」

　　「你給我們弄來個什麼人啊？」史蒂夫問。

　　「俄國人，ＫＧＢ特務，高級職業間諜，可能受過特種訓練。所以，他很棒，很敏捷，也可能有武器。」

　　「太好了，特種訓練，嗯？我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棒。」

　　在場的三個人都知道特種部隊，響噹噹的蘇聯精銳突擊隊，相當於英國的空中特勤部隊。

　　「對不起，要打斷你們的談話了，咱們還是先佈置一下吧。」林德赫斯特說。

　　他和普雷斯頓爬上樓梯，來到上面的辦公室。在這裡，他們碰到指揮官布里格迪爾．克利普斯，主管刑事的副署長樓以及空中特勤的情報核對員。普雷斯頓花了一個小時，盡量詳細地講了一遍，氣氛變得非常緊張。

　　「你有證據說裡面有核裝置嗎？」副署長終於問。

　　「沒有，先生。我們在格拉斯哥截獲了送給暗藏在國內某個特務的一個零件。權威人士說，這種零件在當今世界上沒有別的用處。我們知道，那房子裡的那個傢伙是蘇聯特務──他在大馬士革的街道上就被以色列的摩薩德認出過。他與切斯特菲爾德祕密發報機的連繫就可以斷定他是什麼人。所以，我可以這樣論斷。

　　「如果帶到格拉斯哥的零件不是為了在英國組裝一個小的核裝置，那它是幹什麼用的呢？在這種條件下，我不能做出其他解釋。至於對羅斯來說，如果ＫＧＢ在英國沒有搞兩個大的祕密行動的話，那麼，這個零件就是送給他的。論斷完畢。」

　　「對，」布里格迪爾．克利普斯說，「我認為應該從這一點出發。我們必須假設是這樣。如果不是的話，我們就得老老實實地向羅斯朋友作解釋。」

　　樓副署長正陷於個人的恐怖的想像之中。他只好同意除了採取突然襲擊，別無他法。但他所擔心的惡果是；一旦那個裝置爆炸了，伊普斯威奇會怎樣呢？

　　「不能疏散一下嗎？」他不抱任何希望地問。

　　「他會發現的，」普雷斯頓平淡地說，「我想，如果他知道完蛋了，他會跟我們同歸於盡的。」

　　戰士們都點著頭。他們知道會這樣。他們潛入蘇聯的話，也會做同樣的事。

　　午飯時間過去了，但誰也沒有注意到。食物似乎是多餘的。整個下午都花費在熟悉情況和準備上。

　　史蒂夫和攝影師以及一名警察回到機場。三人駕駛著偵察直升飛機從奧威爾住宅區──離「海斯」區相當遠的地方飛了一趟，但是一路上都可以看到那所房子。警察指明了那所房子，攝影師拍了五十張靜物照，而史蒂夫用錄影機錄下了那一帶的情況，以便在據點內播放。

　　整個突擊隊仍然穿著便服，跟著警察去看那幾位建築師按照同一張圖紙所蓋的同樣的房子，當他們回到據點時，可以看那座堡壘的錄影和那些詳細圖片。

　　下午剩餘的時間就是在庫房中，利用裡面的複製品進行練習。這個複製品是在空中特勤人員帶領著警察在地面上造起來的，只是用了一些木梁和纖維板造的，但尺寸完全一樣，表明了那所房屋內的空間限度：窄窄的正門，窄窄的門廳，狹窄的樓梯和玲瓏小巧的房間。

　　※※※

　　林德赫斯特上尉決定只用六名突擊隊員。剩下的四個人，心中鬱鬱不樂。還要三名狙擊手，兩名在艾德里安樓上的正面臥室，一名在一個小丘上，可以俯瞰那座後花園。

　　切里海斯胡同十二號的後院由林德赫斯特的六名突擊隊員中的兩名負責。他們要全副武裝，但戰鬥服裝卻要用普通風衣罩起來，要用沒有標識的警車把他們送到布萊肯海斯胡同。在那裡，他們下車後，不徵得後面與堡壘相連的那家主人的同意，就從前面的花園穿過，從房子和車庫間的窄道穿到後花園。

　　在那裡，他們將脫掉風衣，跳過花園柵欄，在堡壘的後花園進入戰鬥崗位。

　　「這花園裡可能有用釣魚線拉的報警線，」林德赫斯特警告說，「但很可能在靠近房子的地方。要離它遠一點。一發信號，就要向後面臥室的窗內扔進一顆迷幻彈，另一顆扔進廚房窗戶裡。然後，摘下衝鋒槍，堅守崗位，」不要朝屋內射擊。史蒂夫和小夥子們要從正面進去。」

　　「進後門」的人點點頭。林德赫斯特知道他不能在突擊隊裡。他本是國王龍騎兵衛隊的中尉，這還是他第一次和空中特勤出來執行任務，得到了上尉的軍銜，因為空中特勤沒有比上尉更低的軍銜。一年後他回原部隊時仍要退回到中尉，但他還是希望以後再回到空中特勤來擔任中隊指揮。

　　他也知道空中特勤的傳統，這個傳統跟英國軍隊其他部分不一樣：在沙漠和叢林，軍官可以參加戰鬥，但不能參加市內的戰鬥，只有軍士和隊員才可以參加突擊行動。

　　林德赫斯特徵得他的指揮官和作戰軍官的同意，主攻方向定在正面。一輛篷車悄悄開過去，四名突擊隊員走下車，兩名去攻正門：一名用一個大扳手，另一名用一個七磅大錘，必要時用斷線鉗。

　　門一破，正面進攻的人──史蒂夫和一個下士就衝進去。破門的人便扔下扳手和錘子，從肩上摘下衝鋒槍，進入門廳，作為頭兩個人的後盾。

　　進門後，史蒂夫將要直接通過樓梯口衝向左邊通向客廳的門；下士要衝上樓梯去占領樓上正面的臥室。作為後盾的人（破門組），一個跟著下士上樓梯，以防敵人萬一在浴室裡；另一個要跟著史蒂夫衝進客廳。

　　後院的兩個人向兩間屋子裡──後面臥室和廚房──扔迷幻彈的信號是正面的破門聲。一扔進去後，在後面臥室和廚房的任何人都會暈眩起來，不知道被什麼擊中了。

　　普雷斯頓已經自願答應回到觀察哨去，也被允許旁聽突擊的細節。

　　他早就知道，空中特勤部隊在英國軍隊中是唯一被允許從世界武器一覽表上挑選自己武器的兵團。為了近戰的需要，他們選擇了西德造的黑克勒─科赫牌短管九毫米速射衝鋒槍，既輕便、易操作又安全可靠，槍托可以直用，也可以折疊起來用。

　　他們習慣上都是把衝鋒槍斜掛在胸前，用兩個彈簧卡卡住，裝滿子彈並拉開扳機。這樣，他們的胳膊就可以閒出來破門、跳進窗戶或投擲迷幻手榴彈，隨之就可以在半秒鐘內拿起槍投入戰鬥。

　　對於破門來說，經驗證明，破掉兩個合頁要比破鎖快得多，使用的是泵動式鉚槍，但用的不是大號鉛彈，而是一種硬棒。

　　除這個玩意兒外，另一個人還要拿一個大錘和一把斷線鉗，以防備門的合頁掉了後，裡面還有其他的閂銷和鉸鏈。他們還攜帶迷幻彈，它那刺眼的閃光使人暫時什麼也看不見；那聲巨響震耳欲聾，但死不了人。最後，每人腰側還掛著一把九毫米十三發的勃朗寧自動手槍。

　　林德赫斯特強調，在突擊中，時間是關鍵。進攻的時間選為晚上九點四十五分，那時街上已經很黑了，容易混淆視線，但還不是特別黑。

　　他本人將在路對面艾德里安的房子裡，用無線電與送突擊隊的車保持連繫。如果在九點四十四分時路上還有行人，他將告訴開車司機稍等一下，待行人走過堡壘的門口後再開過來。送後面兩個人的警車也在這個時間行動，要在正面破門九十秒之前讓他倆下車。

　　他還有最後一個細節。當前面的車開來時，他將從艾德里安的房子給羅斯先生打電話，他已經了解到，這一帶的電話都裝在廳堂裡的小桌上。這樣做是為了使這位蘇聯特務離炸彈遠一些，也使突擊隊員可以乘機快速射擊。

　　一般來說，都是快速兩次射擊，每次兩發。雖然這種衝鋒槍圓盤中的三十發子彈在兩三秒內就可以全部射出，但空中特勤人員都是神槍手，即使處在恐怖分子製造的非常混亂的情況下，他們也是限定兩次射擊，射一次後，緊接第二次。任何人碰上這四顆子彈都會立刻動彈不得。這樣，既節省子彈，還可以使敵人活下來。

　　戰鬥一打響，警察就將立即進入街區，盡力穩住群眾，不讓鄰居們擁到街上來。警察會立刻在這所房子前形成警戒線；同時，車輛要轉到布萊肯海斯胡同，突擊隊員們將從後門出來，穿過後花園到那裡上車。至於堡壘的內部，將由刑事部門接管。當晚喝茶時間，一個六人小組將從奧爾德馬斯頓來到伊普斯威奇。

　　※※※

　　六點鐘時，普雷斯頓離開據點回到觀察哨──艾德里安的房子。他從後門進了屋，什麼人也沒看見他。

　　他來到正面的臥室時，哈里．伯金肖說：「剛剛開燈。」普雷斯頓可以看到對面房子的客廳窗簾已經拉上了，但窗簾後有燈光，正門也反射出來一點光。

　　「你剛離開時，我想我看到臥室紗窗的後面有走動，」巴尼說，「但他沒開燈。是啊，他不會開燈的，那時才剛過午飯時間。他一直沒出來。」

　　普雷斯頓問山丘上的金格，情況也是一樣，後面沒有任何動靜。

　　「一兩個小時後天就黑了，」金格用無線電告訴他，「那以後，視線該越來越模糊了。」

　　※※※

　　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是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好。一點時，他完全睡醒了。他坐起來，從臥室透過紗窗向對面房子望著。十分鐘後，他起了床，到洗澡間洗了個淋浴。

　　兩點時，他在廚房簡單地做了點吃的，坐在廚房的桌子上吃著，不時地望望後花園。後花園裡，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釣魚線從花園的一端拉到另一端，繞過一個小滑輪，晚上便掛到柵欄和後門上。這條線拴在一排空罐頭的底上。他離家時，就把線鬆開，在家時就拴緊。還沒有人碰掉過這些空罐頭。

　　下午過去了。想到客廳中放著的那個東西，裝上了炸藥，安上了雷管，自然地，他很緊張，所有的神經都很緊張。他想看書，但精神不能集中。現在，莫斯科得到他的消息已經有十二個小時了。他聽了聽廣播中的音樂節目，然後，在六點鐘時坐到客廳裡。雖然他還可以看到對面房屋上的夏日餘暉，但他的房子是朝東的，現在正在暗影中。從現在開始，他的客廳就要漸漸暗下來了。跟平時一樣，他拉上窗簾，再打開檯燈，想找點事做做，他打開了電視。跟往常一樣，都是一些競選節目。

　　※※※

　　大庫房的據點裡，緊張的氣氛越來越濃。突擊隊的車做完了最後的準備──一輛淡灰色的大眾牌篷車，帶有邊滑門。兩名不參戰的突擊隊員坐在前頭，一個開車，一個用無線電跟林德赫斯特上尉連繫。他們反覆地檢試了這些無線電，各種裝備也都檢查完畢。

　　一輛普通的警車將把大眾篷車帶領到海斯區的入口處，司機已經記住了海斯區的布局和切里海斯胡同在哪兒。當他們進入海斯區時，他們要聽從坐在窗口的上尉的無線電指揮。車的後尾都用塑膠泡沫墊墊上了，以防止鐵器的互相撞擊。

　　突擊隊員們都著好了裝，帶好了武器和裝備。每個人的襯衫外面都穿著一件防火纖維織成的標準黑色防火服。頭上戴上一頂加固黑纖維安全帽。防火服外面再穿上護身鎧甲，重量很輕，由布里斯托爾鎧甲店用結實的化纖織成，設計得能夠減弱子彈的衝力，使子彈在著落點滑走。在化纖裡邊是陶瓷製的「創傷擋板」，以防尖刺的東西扎到裡面去。

　　穿完這些後，便把武器──衝鋒槍繫住，再掛上迷幻手榴彈和手槍。腳上穿的是傳統的野外作業靴，靴筒較高，厚膠底，顏色只能用「髒」字來形容。

　　林德赫斯特上尉跟每個人又說了最後一句話，但跟他的二號人物──史蒂夫．貝爾博卻談個沒完沒了。當然說的不是什麼祝願吉利的話，是關於別的事情；他們從來不講「祝你走運」一類的話。然後，指揮便到觀察哨去了。

　　他進入艾德里安的房子時剛剛過八點。普雷斯頓可以感到從他身上表現出的緊張情緒。八點半時，電話鈴響了。巴尼正在廳裡，所以，他接了電話。今天來了好幾次電話，普雷斯頓認為不接不好，可能會有人來找的。每次來電話都告訴對方說，艾德里安一家到他岳母家去了，接電話的是油漆工，正在重新粉刷客廳。沒有一個打電話的不相信這種解釋的。巴尼拿起聽筒時，林德赫斯特上尉正從廚房端著一杯茶出來。

　　「你的電話。」巴尼說完就上樓了。

　　※※※

　　九點以後，緊張的氣氛就更濃了。林德赫斯特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用無線電跟據點的連繫上。九點十五時，灰色篷車和領路警車從據點向海斯區開過來了。九點三十三分，兩輛車到達了貝爾斯特德的入口，距離目標二百碼。他們只好停下來等著。九點四十一分時，阿米塔格先生走出來給送牛奶的放下四個空瓶。令人氣惱的是，他卻停下來看他門前草坪中間石盆中的花，然後又跟一個鄰居打招呼。

　　「趕快回去，你這個傻瓜。」林德赫斯特小聲說。他站在客廳中，眼睛盯著對面堡壘窗簾後面的燈光。九點四十二分，帶著兩名從後門攻擊的隊員的無標誌警車進入了布萊肯海斯胡同的位置並等在那裡。十秒鐘後，阿米塔格先生向鄰居道了晚安，回到房內去了。

　　九點四十三分，灰色篷車進入了叫做高斯海斯的胡同，這是通向整個住宅區的入口。普雷斯頓站在廳裡的電話旁，可以聽到篷車司機與林德赫斯特喳喳的說話聲。篷車正緩慢而又悄無聲息地進入切里海斯胡同。

　　路上仍然沒有行人。林德赫斯特命令後花園那邊的兩個人下車開始行動。

　　「進入切里海斯十五秒。」篷車司機的助手說。

　　「放慢，還有三十秒。」林德赫斯特回答。二十秒後，他說：「現在進入胡同！」

　　從轉角那邊出現了篷車，非常慢，只開著側燈，「八秒鐘。」林德赫斯特小聲對著話筒說，然後低聲對普雷斯頓說：「現在撥電話。」

　　篷車開進了胡同，從十二號門前開過去，停在阿米塔格先生花盆的前面。這是故意這樣做的。突擊隊員們要斜插向堡壘。篷車塗了油的滑門拉開了，四個人身著黑衣、一聲不響地下了車，來到黑暗中。他們沒有跑，聽不到腳步聲，也聽不到低聲的呼喊。按照預先的命令，他們鎮靜地走過阿米塔格先生的草坪，繞過羅斯先生停在那裡的小汽車的車尾，來到十二號的門前。拿著鉚槍的人知道合頁在哪一邊。他還沒走到跟前時，鉚槍就已扛到了肩上。他找出了合頁的位置，仔細地對準了。在他旁邊，另一個人舉起了大錘。他倆的後面是史蒂夫和那位下士，衝鋒槍已經端好了……

　　※※※

　　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少校在客廳中感到很不安寧。他不能集中精力看電視，他的神經太敏感──一個人出去送空奶瓶的咣啷聲、貓的咪咪叫聲、遠處摩托車的吼聲，大貨車經過這一帶住宅的轟轟聲，他都聽得到。

　　九點三十分開始演播另一個時事消息，都是一些大臣或者有希望當大臣的人們的會見消息。在無奈的情況下，他撥到ＢＢＣ二臺的節目，想看看關於鳥的資料介紹。他嘆了一口氣，這畢竟比政治要好一些。

　　幾乎是過了十分鐘後，他突然聽到隔壁的阿米塔格放下空牛奶瓶子。他心裡想道，總是同樣多的瓶子，總是在晚上這個時間。然後，那大傻瓜又跟街對面什麼人打招呼。這時，電視裡什麼節目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滿有興趣地盯著電視看。一個來訪的姑娘正在和一個戴平頂帽、個子瘦長的人談他的愛好，好像是關於鴿子的事。他正在鏡頭前抓著一隻鴿子，羽毛油滑光亮，嘴上和頭上都鼓鼓地長著雍容的華冠。

　　彼得羅夫斯基坐得筆直，聚精會神地看著那隻鴿子，聽著談話。他肯定，他以前在什麼地方看到過同樣的一隻鴿子。

　　「這隻鴿子是參加競賽的嗎？」姑娘問，她是一個新手，又很活潑，竭力想從會見中多得到一點東西。

　　「乖乖，不，」戴平頂帽子的人說，「牠不是臨時取樂的東西，這是『西屋』品種。」

　　彼得羅夫斯基腦中一閃。他想起來了：在沃蘇沃總書記別墅的客房中，那位形容枯槁的英國老頭子曾說：「去年冬天在街上拾到的……」而且，那隻鴿子用聰明而敏銳的眼睛看著籠外。

　　「那麼，這不是那種在城裡常見的嘍……」電視中的姑娘說。實際上她在胡猜。正在這時，彼得羅夫斯基門道中的電話響了，一般情況下，他都會去接電話的，以防一旦是鄰居打來的。既然家裡開著燈，再假裝不在家，會引起人家懷疑的；而且他接電話時也不帶手槍。但這次他卻沒有動，眼睛盯著螢光幕。電話鈴仍不停地響著。由於有電視的聲音，掩蓋了街道上膠底靴走路的嚓嚓聲。

　　「我想是的，」戴平頂帽的人高興地說，「西屋鴿子並不是『馬路鴿子』，牠可能是現在飛得最遠的鴿子之一。這小玩意兒不管到哪兒都會飛回牠長大的窩的。所以，牠們也被叫做回鄉鴿。」

　　彼得羅夫斯基一下子從那隻椅子上跳了起來，順手拿起那支薩科手槍。這是一種精密製造的手槍，他一到英國就總帶在身邊，在家時總是放在坐墊的下邊。他嘴裡迸出一句俄語，雖然沒人聽到，但那句話的意思是「叛徒」。

　　在這個時刻，一聲巨響，緊接著又是一聲，兩聲巨響近得幾乎像一聲。隨著巨響傳來了正門玻璃被震碎的聲音，接著從屋後又傳來兩聲轟隆聲以及門道裡的腳步聲。彼得羅夫斯基一步竄到客廳門口，並開了三槍。他的三管薩科手槍，可以換三隻槍管，三隻槍管的發射能力都是最強的。他的槍膛能裝五發子彈，但他只射三發，另外兩發可能要留給自己。他射出的三發子彈從關著的薄如紙張的門板一下子透過去，飛到門外的廳堂裡……

　　切里海斯胡同的公民們一輩子也忘不了這個夜晚，但誰也說不準到底是怎麼回事。

　　鉚槍從門上崩掉合頁時的巨響把他們都驚得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鉚槍手扣動鉚槍時，他的持槍的同事向旁邊和後邊閃開了一點，以便給他讓出點地方。接著一大錘下去，裡面的鎖、門栓和鉸鏈便一下子全飛光了。隨即向旁邊和後邊一閃，兩人都扔下工具，咋的一聲將衝鋒槍拿了起來。

　　他一閃開，史蒂夫和下士便從空檔竄過去了。下士三步就竄上了樓梯，拿大錘的人緊跟著他的腳後跟。史蒂夫從叮鈴鈴響的電話旁跑過去，到了客廳門前，轉過臉去朝著門，但他一下子摔倒了，從門上穿出的三顆子彈擊中了他，明顯地聽到「啪」的一聲響，他便摔倒在樓梯邊。用鉚槍的突擊隊員靠在仍然關著的門邊，開了兩次火，射出四顆子彈，隨即一腳將門踢開，就地一滾便滾到了屋裡，並立即蹲立在屋內。

　　當屋內的手槍開火時，林德赫斯特上尉在馬路對面打開了前門觀看著，普雷斯頓站在他的後面。上尉看到，在亮燈的門道裡，他的副隊長奔向客廳，卻突然像洋娃娃一樣被摔到一邊。林德赫斯特走過去，普雷斯頓跟著他。

　　當開了兩槍的突擊隊員滾到室內蹲在那裡察看那個躺在地毯上難以動彈的人時，林德赫斯特上尉出現在門道裡。儘管仍在飄著火藥的煙霧，但他也能一眼就看清裡面的情況。

　　「到過道裡去幫助史蒂夫。」他急忙說。突擊隊員並沒有爭辯。地毯上的人開始動彈了。林德赫斯特從上衣裡掏出勃朗寧手槍。

　　那突擊隊員的槍法很棒。彼得羅夫斯基的左膝中了一彈，小肚子上一彈，左肩上一彈。他的射擊斜掃過房間，儘管木門板的阻力使彈道有所改變，但還是四發三中。彼得羅夫斯基疼得要命，但還活著。他開始爬。他可以看到，在十二英呎以外，是灰色的鋼捲櫃，一側帶著扁盒子，兩個按鈕，一紅一黃。林德赫斯特仔細地瞄準著，開了火。

　　約翰．普雷斯頓飛快地從他身邊躍過去，撞到了他的大腿上。普雷斯頓跪到地上的屍體旁。屍體側身躺著，後腦勺已被崩開了，但嘴卻仍像魚一樣在張合著。普雷斯頓把頭貼近那張臉。林德赫斯特仍在用槍瞄著，但普雷斯頓正處於他和俄國人之間。他跨到一邊，以便能再開一槍，但他垂下了勃朗寧手槍。普雷斯頓站了起來，已經沒有必要再開第二槍了。

　　「咱們最好還是讓奧爾德馬斯頓的人來看看那個玩意兒吧。」林德赫斯特說，示意著角落裡的那隻鋼櫃。

　　「我不是說過要活的嗎？」普雷斯頓說。

　　「對不起，老夥計，不行了。」上尉說。

　　正在這時，突然啪的一聲，兩人都嚇了一跳，一個聲音從旁邊向他們講話了。他們看到聲音來自一臺大型的收音機，定時器自動將它打開了。那個聲音說：「晚上好。這裡是莫斯科廣播電臺的英語廣播節目，現在是十點鐘晚間新聞節目。

　　「據黑德……對不起，請允許我重說一遍，據德黑蘭消息，政府今天指出……」

　　林德赫斯特走過去，關了收音機。地板上的那個人用失去了光芒的眼睛瞪著毛絨地毯，對那個唯一講給他的暗號毫無反應。

第廿四章　幕後交易

　　午宴定於六月十九日（星期五）在聖傑姆斯的布魯克俱樂部舉行。普雷斯頓按時來到了門口，剛要向右邊的侍者報名，奈傑爾爵士卻走過大理石大廳來迎接他。

　　「親愛的約翰，你來了真是太好了。」

　　他們坐在酒吧的旁邊先喝點什麼，而且在這裡談話也較隨便。普雷斯頓告訴局長說，他剛從赫里福德回來，在那裡到醫院探望了史蒂夫．貝爾博。這位軍士能死裡逃生，真是命大。俄國人的子彈從他的護身鎧甲裡取出來之後，一位醫生發現上面有一層粘液，並且送去化驗。幸好氰化合物沒有進入他的血管。這位空中特勤被鎧甲裡的陶瓷護板救了命。它仍然很完好，只是稍稍被打了個坑。不然的話，他早就見閻王了。

　　「太好了，」奈傑爾爵士興致勃勃地說，「誰也不願意失去一個好戰士。」

　　其他的人大都在議論大選結果。在場的許多人昨晚都等了大半夜，看各個郡的最後競選結果。

　　過了預定時間半小時之後，他們去吃飯。奈傑爾爵士訂了一張角落裡的桌子，在那裡，他們可以說些私房話。向裡走時，他們碰到了內閣大臣馬丁．弗蘭納里爵士正從對面走過來。雖然他們都很熟悉，但馬丁爵士立即看出他的同事有「約會」。兩位顯貴只是稍稍點點頭作為見面禮節。這種禮節在牛津大學的學士之間是說得過去的，而拍拍肩膀的作法也只能對外國人適用。

　　老局長把餐巾鋪到膝上，說：「約翰，我叫你來實在是為了向你表示感謝和祝賀。出色的戰鬥，良好的結果。吃點烤羊肉好嗎？這個時候的羊肉是很鮮的。」

　　「至於祝賀嘛，爵士，恐怕我不能接受。」普雷斯頓平靜地說。

　　奈傑爾爵士透過半月形的眼鏡研究著菜單，「嗯？你是太謙虛呢還是太客氣？啊！青豆、胡蘿蔔，還是烤馬鈴薯，親愛的。」

　　「只是實事求是地說，爵士，」服務員走開後，普雷斯頓說，「咱們談談那個叫弗朗茲．溫克勒的人好嗎？」

　　「就是你緊追不放盯到切斯特菲爾德的那個人嗎？」

　　「對。說心裡話，奈傑爾爵士，溫克勒不可能用一盒阿斯匹靈就能治好頭疼。他是個低能人，是個傻瓜。」

　　「但我聽說在切斯特菲爾德車站上他差點把你們都給甩了。」

　　「那是碰巧，」普雷斯頓說，「一次大的跟蹤，我們在每個站上都佈置人。問題是，他的招法太笨了。他們告訴我們說他是職業特務，但卻是個下等貨，甚至都沒能甩掉我們。」

　　「我懂了。關於溫克勒還有什麼？啊，羊肉，燒透的。」

　　他們等到上了菜、服務員離去。普雷斯頓翻弄著自己的菜，不大想吃。奈傑爾爵士卻津津有味地吃著。

　　「溫克勒帶著真正的奧地利護照和有效的英國簽證來到了希斯洛機場。」

　　「是這樣，一點不錯。」

　　「但我們都知道，移民局的官員也清楚，奧地利公民進入英國是不需要簽證的。我們在維也納領事館的任何官員都會告訴溫克勒這件事的。正是這個簽證才暗示希斯洛護照檢查員將他的護照號碼輸入電腦，而電腦指明是假護照。」

　　「我們也會犯錯誤的。」奈傑爾爵士叨咕道。

　　「ＫＧＢ並不犯這樣的錯誤，爵士。他們的文件都是天衣無縫的。」

　　「別過高地估計他們，約翰。一些大的機關時而也會糊塗的。再來點胡蘿蔔？不要了？那麼，我可以……」

　　「問題是，爵士，在那張護照上有兩個漏洞。護照的號碼使紅燈亮了的原因是，三年以前，另一名持有這個奧地利護照的人被聯邦調查局在加里福尼亞逮捕了，現在正在索爾達得服刑。」

　　「真的嗎？天啊，這一點俄國人就沒弄清楚。」

　　「我打電話問這裡的聯邦調查局的人，定的是什麼罪。原來是，那個間諜想敲詐矽谷的英特爾公司經理賣給他技術祕密。」

　　「太壞了。」

　　「是核技術。」

　　「是什麼給你這種印象？」

　　「這位弗朗茲．溫克勒的到來就像霓虹燈廣告一樣耀眼。這種廣告是一個通知──長著兩條腿的通知。」

　　奈傑爾爵士的臉上仍然掛著幽默的微笑，但他眼睛裡的亮光卻暗了下來，「那麼，這個明目張膽的通知說了什麼？」

　　「我想它是說：我不能告訴你執行任務的特務的情況，因為我不知道他在哪兒。但是跟住這個人，他會把你帶到發報機處。他確實這樣做了。所以，我跟蹤追擊找到了發報機；而那個特務也終於來了。」

　　「那麼，你這話的確切意思是什麼呢？」奈傑爾爵士把刀又放到空盤子裡，用餐巾擦著嘴。

　　「我想，爵士，這個行動透風了。我看在那邊一定是有什麼人把風吹了過來。」

　　「高見高見。來點草莓餅怎麼樣？上週吃了一些。當然這是又來的一批。要嗎？那就要兩個，親愛的，怎麼樣？好，加一點鮮奶油。」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當服務員把盤子收走時，普雷斯頓說。

　　「當然可以。」奈傑爾爵士笑著說。

　　「為什麼要把俄國人打死呢？」

　　「據我所知，他正在向一顆原子彈爬去，顯然是想引爆。」

　　「我當時在場。」普雷斯頓說。這時草莓餅送來了，他們等著澆上奶油，「那人的臀部、肚子和肩上都受了傷。林德赫斯特上尉一腳就可以把他踢到一邊，沒有必要讓他的腦袋開花。」

　　「我肯定這位好心的上尉是想幹得萬無一失。」局長猜著說。

　　「讓俄國人活著的話，奈傑爾爵士，我們就可以抓住蘇聯的辮子，鐵證如山。沒有他，我們兩手空空，他們就可以耍賴。總而言之，這件事也就只好壓下去了。」

　　「確實。」局長點著頭，津津有味地嚼著嘴裡的點心和草莓餅。

　　「林德赫斯特上尉恰巧是弗林頓爵士的兒子。」

　　「是啊，弗林頓？有人知道他嗎？」

　　「那是當然的，你們過去是同學。」

　　「是嗎？太多了，想不起來了。」

　　「而且我相信朱里安．林德赫斯特是你的教子。」

　　「我親愛的約翰，你真想問到底是不是？」

　　奈傑爾爵士已經吃完了甜食。他伸直兩手，托在腮上，仔細地看著這位五局的偵察員，敬意猶存，但幽默感卻全沒了，「還有什麼？」

　　普雷斯頓嚴肅地點點頭，「在突擊那所房子的前一小時，林德赫斯特上尉在對面房子的廳堂中接了一個電話。我問了一下頭一個接電話的，說電話是從一個公用電話打來的。」

　　「毫無疑問是他的一個同事。」

　　「不是，爵士。他們都有無線電通話器。而且，外部的人誰也不知道我們在那所房子裡，一個也沒有。但倫敦的幾個除外。」

　　「那麼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這只是另一個細節，奈傑爾爵士。那個俄國人臨死前，模模糊糊地說了一句話。他嚥氣前，他似乎是想堅決地說出這句話。當時，我把耳朵貼近他的嘴。他說是：菲爾比。」

　　「菲爾比？老天爺。我真奇怪，他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呢？」

　　「我想我知道。我想，他是認為菲爾比背叛了他。我也認為他是對的。」

　　「我明白了。那麼，你能讓我先聽聽你的見解嗎？」局長聲音很柔和，但他的口氣卻沒有先前那樣和藹了。

　　普雷斯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的判斷是，叛徒菲爾比是這個行動的參與者之一，很可能是在外圍策劃的。如果他真是這樣的話，他就會設法立於不敗之地，可進可退，就像其他人那樣。我已聽人說他想回來，回英國，來度過他的晚年。

　　「如果這個計劃成功了，他就會獲得蘇聯主子的恩準，通過倫敦的強硬左派政府而得到入境簽證。可能是從現在起一年以後。或者，他會把該計劃的大框透露給倫敦，然後背叛它。」

　　「那麼，你認為，這兩種可能他選擇了哪一個？」

　　「第二個，爵士。」

　　「朝哪一邊呢？」

　　「朝這邊，買回鄉的票。一場交易。」

　　「那麼，你認為我是這場交易的一方？」

　　「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說，奈傑爾爵士。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談其他的事情。已經有傳說……談及他的老同事這種老關係，過去他工作過的機關裡的友誼……諸如此類的事情。」普雷斯頓盯著盤子，裡面還有一半吃剩的草萄餅。

　　奈傑爾爵士盯著天花板看了好長時間，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約翰，你是個了不起的人。告訴我，這週你要幹什麼？」

　　「我想沒什麼事。」

　　「那好，明天早晨在桑蒂納爾大樓的門口等我。帶著你的護照。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咱們先到圖書館那邊去喝點咖啡……」

　　※※※

　　在日內瓦的偏僻街道上，一個人站在一座很安全的房子的樓上，看著他的來訪者離去。他的客人的頭和肩膀在樓下出現了，穿過短短的院子向門口走去，走到路邊等著的車旁。

　　那輛車的司機走了出來，繞過車給那位老人打開車門，然後又繞回到駕駛盤的門口。

　　普雷斯頓坐到車裡之前，抬眼看了一下樓上窗前的那個人。他坐到駕駛盤後面，問道：「是他嗎？真是他嗎？從莫斯科來的那個人？」

　　「對，正是他。現在，去機場，好嗎？」奈傑爾爵士從後面座位上回答說。他們開走了。

　　「好吧，約翰，我答應過給你解釋，」過了一會兒，奈傑爾爵士說，「有什麼問題就問吧。」

　　普雷斯頓從反光鏡上可以看到局長的臉。老頭子正望著外面的鄉村，「那個行動？」

　　「讓你說對了，是總書記在菲爾比的建議和協助下親自發動的，好像是叫什麼『曙光計劃』。可是被出賣了，但不是菲爾比。」

　　「為什麼要洩露出來呢？」

　　奈傑爾爵士想了一下，「從剛剛開始的階段看，我相信你可能是對的。無論從你交來的、也可以叫做普雷斯頓報告裡的結論來看，還是格拉斯哥截獲物證所做的推斷來看，儘管哈考特．史密斯都不願意相信，你都是對的。我不敢說兩者是有聯繫的，但我並沒有忽視它。我越研究它，越覺得『曙光計劃』不像是ＫＧＢ的部署。它顯得外行，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好像是匆忙採取的行動。是由ＫＧＢ以外的一個人或一組人發動的，但你又很難找到那個特務。」

　　「我是在摸著黑走路，奈傑爾爵士，而且這一點我很清楚。從移民局方面來看，蘇聯的連絡員來來去去根本摸不到規律。沒有溫克勒的話，我是永遠也不能及時趕到伊普斯威奇的。」

　　他們默默不語地開了幾分鐘車。普雷斯頓想讓老人自己把話題接下去。

　　「所以，我向莫斯科捎了一個信息。」奈傑爾爵士終於說。

　　「從你那裡？」

　　「天啊，當然不是，永遠不會那樣幹的，太露骨了。從另一個渠道，我認為他們能相信的渠道。當然了，那個信息不是真的。幹咱們這一行，有時就得撒點謊。但是，我想通過這個渠道他們會信以為真的。」

　　「真信了？」

　　「謝天謝地，信了。當溫克勒到來時，我就肯定，他們收到了信息，明白了它的意思。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信了。」

　　「溫克勒就是回答嗎？」普雷斯頓問。

　　「對。可憐的傢伙，他還以為是在履行常規和檢查希臘人及發報機哪！順便提一下，兩週前，已經發現他在布拉格淹死了。我想，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

　　「那麼，伊普斯威奇那個俄國人呢？」

　　「我剛才聽說，他的名字叫彼得羅夫斯基，一流的職業間諜，也是一個愛國者。」

　　「但是，他也非死不可嗎？」

　　「約翰，這個決定是很可怕的，但非這樣不可。溫克勒的到來就是一個交易條件，一個建議。當然，不是正式的協議，只是心照不宣。不能讓彼得羅夫斯基這個人活著受審。我必須跟那所安全房子樓上的那個人，信守不成文的、沒有說出來的交易合同。」

　　「我們要是活捉了彼得羅夫斯基的話，我們就會讓蘇聯下不了臺。」

　　「對，約翰，我們是會的。我們逼迫他們在全世界面前大出洋相。那麼，到哪兒是個頭呢？蘇聯不會老老實實地接受的，他們一定會報復的，在世界其他地方。那麼，你會等到什麼結果呢？還要進入冷戰的深淵嗎？」

　　「但畢竟失去了一次懲治他們的機會，爵士！」

　　「約翰，他們是強大的，有槍炮的，而且是很危險的。明天，下個月，明年，蘇聯還要存在的。不管怎麼說，我們還得跟他們共同生活在這個星球上。最好讓他們冷靜一點、現實一點地活著，別頭腦發熱，更不能狂熱。」

　　「這樣一來，就得跟樓上窗口的那個人，跟他那樣的人做交易，是嗎，奈傑爾爵士？」

　　「有時就得這麼幹。我是幹這一行的，他也是。有一些記者和作家認為，幹我們這一行的人都是生活在夢幻中。而實際上恰恰相反。生活在夢幻中的，甚至做著危險夢的是那些政客，像總書記那樣，夢想把歐洲大改其觀，以作為他個人的豐碑。

　　「一個高級情報官員必須比商人還要冷酷無情，但也要因地制宜，約翰，如果讓夢幻起主導作用，就會重蹈豬灣事件的覆轍。首先打破古巴導彈事件僵局的是駐紐約的ＫＧＢ；而採取過火行動的是赫魯雪夫，而不是職業的情報人員。」

　　「那麼，後來怎麼樣了，爵士？」

　　這個老牌間諜頭子嘆了一口氣，「我們讓他們自己去幹，可能要有一些改變。他們會按照他們自己的獨特辦法去幹。剛才那個人會讓他們走上軌道的。他會升官的，但卻是建立在其他人垮臺的基礎上。」

　　「那麼菲爾比呢？」普雷斯頓問，「菲爾比怎麼辦呀，他想回老家來嗎？」

　　奈傑爾爵士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多年來一直是，」他說，「而且，是的，他不時地保持連繫，祕密的，跟我們那邊大使館的人。我們養鴿子……」

　　「鴿子？」

　　「據我所知，是一種品種很老的鴿子，而且很簡單，但卻驚人地管用。他就是這樣連繫的。但不是關於『曙光計劃』。就我所知……即使他真的……」

　　「就你所知？」

　　「他也會完蛋的。」奈傑爾爵士平和地說。

　　他們默默無聲地開了一會兒車。

　　「你想怎麼辦呢，約翰？你現在還想在五局待下去嗎？「

　　「我想是不能了，爵士，應該見好就收。總局長九月份退休，但他下個月就離職了。我不想在他的接班人手下幹。」

　　「我們不能接收你參加六局。我們不要後來的人。你想過再回希威大街去嗎？」

　　「在現在這個年月，四十六歲的人，又沒有什麼技術，已經不好找工作了。」普雷斯頓說。

　　「我有幾個朋友，」局長小聲地說，「他們負責資產保護。他們可能要一個能幹的人。我可以跟他們說說。」

　　「資產保護？」

　　「油井、礦山、礦藏、賽馬，人們怕偷或怕人破壞東西，甚至他們自己。工資很高，你可以好好地撫養兒子。」

　　「看來，刨根問底的不只是我一個人。」普雷斯頓笑著說。

　　老頭子盯著窗外，好像在想著久遠的事情。「我也曾經有個兒子，」他小聲說，「就一個，一個好小夥子。在馬爾維納斯群島死了。我知道你的感情。」

　　普雷斯頓吃驚地在反光鏡中看著老頭子。他從來沒有想到，這個殘酷無情、奸詐狡猾的老牌間諜，也曾一度在客廳的地毯上讓兒子當馬騎過。

　　「對不起。我可以在那兒給你找個差事幹。」

　　他們來到機場，退了租來的車，飛回倫敦。跟他們來時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

　　※※※

　　在安全房子樓上的那個人看著英國人的車子開走了。他自己的車要過一個小時才能來。他轉身回到屋中，坐在桌子旁，再一次地研究他帶來的，並且仍然在他手中的卷宗。他很高興，這次會面很成功，他手中拿的卷宗可以使他的將來安然無恙。

　　※※※

　　葉夫傑尼．卡爾波夫中將，作為一位職業間諜，對「曙光計劃」感到很遺憾。這個計劃曾經是很好的；陰險狡詐、難以捉摸，而且行之有效。但是，作為職業間諜，他也很清楚，一旦計劃很完善而又會引起眾怒，那麼，唯一的辦法就是取消該計劃。亡羊補牢，未必遲也。但如果拖延的話，就會釀成大禍。

　　對於他的信使從倫敦簡．馬雷那邊帶回來的一批資料（間諜代號為漢普斯特德所弄來的東西），他是記得很清楚的。其中六份是普通的資料，但這種資料也只有喬治．貝倫森這種身居要職的人才能弄得到的。但第七份資料卻使他坐在那裡呆若木雞。

　　這份資料是貝倫森給馬雷的備忘錄，讓馬雷遞交給比勒陀利亞。在備忘錄中，這位國防部的官員談到，作為軍需處的副處長、並且專門負責原子裝置，他是如何得到五局總局長伯納德．亨明斯爵士的絕密報告的。

　　這位反情報組織的負責人告訴核心小組說，他們業已發現一名蘇聯間諜的大部分情況，該間諜正在把一枚箱式原子彈偷運到英國進行組裝和引爆；正在跟蹤這個間諜，五局越來越逼近這個在英國負責該行動的蘇聯間諜，並且確信，依靠必要的證據，完全可以抓住他。

　　由於這個消息來源，卡爾波夫完全相信了這個報告。於是，一方面讓英國人幹下去，但另一方面卻感到很危險。如果英國人在毫無幫助的情況下自己幹成功了，就沒有義務非捂住這個可怕的醜聞不可。如果不想出現這個醜聞的話，就得捎過去一個信息，使某個人知道應該怎麼辦，將來，還可以跟這個人討價還價。

　　接踵而來的就是他個人的去向問題……在別列德爾基諾那春天的綠茵茵的樹林裡，他獨自徘徊了好長時間。最後，他下定決心要冒一次一生中最大的風險幹它一下。他決定對努巴爾．蓋沃科維奇．瓦爾塔年的私人辦公室作一次祕密拜訪。

　　他向來是小心謹慎地挑選自己的人。大家認為，來自亞美尼亞的那位政治局委員，是政治局內祕密派別的頭頭。政治局委員們私下認為，是改變一下上層領導集團的時候了。

　　瓦爾塔年一言不發地聽著他講，知道自己的辦公室早就被竊聽了。他一邊聽著，一邊用他那閃閃發光的黑眼睛盯著這位ＫＧＢ將軍。卡爾波夫講完後，他問：「你能肯定你的消息是可靠的嗎，將軍同志？」

　　「我有克利洛夫教授談話的全部錄音，」卡爾波夫說，「那時錄音機在我的手提包裡。」

　　「那麼倫敦來的情報呢？」

　　「這個消息來源是毫無問題的，這個人我已經親自掌管三年了。」

　　這位亞美尼亞政治掮客盯著他看了好長時間，不僅僅在考慮如何利用這個消息，而且他似乎想得很多。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在我國的最上層已經是在蠻幹和冒險了，如果證明是這樣的話──一個人總需要有證據的。結果也就只好把上層改變一下。日安，再見。」

　　卡爾波夫明白了。如果蘇聯的這位頂峰人物倒了臺的話，他所安插的那些人就都要完蛋。如果上層變化了，ＫＧＢ的主席就要出現空缺，這個空缺對他來說是再合適不過了。但是，為了拼湊黨內勢力的同盟，瓦爾塔年需要證據，更多的證據，確實的。不容否認的證據，要有真憑實據來說明這種冒險的蠻幹幾乎帶來不可收拾的後果。誰也沒有忘記米哈依．蘇斯洛夫一九六四年推翻赫魯雪夫就是利用在一九六二年古巴導彈危機問題上進行冒險的罪名。

　　這次會面後不久，卡爾波夫便把溫克勒派到英國去了。這是他的卷宗裡所能找到的最差勁的間諜。他的消息捎到了，而且對方明白了。現在，他手裡拿著他的亞美尼亞恩主所需的證據。他把那些文件又看了一遍。

　　虛構的審訊和瓦列里．彼得羅夫斯基少校向英國當局的供詞，還需要一點補充，但他在雅辛涅沃以外還有人，他們可以完成這件事。那些審訊報告是最能說明問題的，這是主要的。甚至普雷斯頓的總結報告也都是原件的影印件，只是作了適當的修補，凡是提到溫克勒的地方都刪掉了。

　　總書記本人也不能、甚至不願意挽救叛徒菲爾比；而他自己也救不了自己。瓦爾塔年將負責這件事，這是件何樂而不為的事情。

　　卡爾波夫的車開來了，將他送到蘇黎世，坐上了飛往莫斯科的飛機。飛機飛上了天空。這次會見很好，對他與切爾希討價還價很有用。

尾聲

　　伯納德．亨明斯爵士雖然在七月中旬就離職了，但他正式退休的日期卻是一九八七年九月一日。他在當年十一月逝世了。他的退休金足以供養他的妻子和繼女的生活。

　　布萊恩．哈考特．史密斯沒有當上總局長。儘管大家都認為哈考特．史密斯不轉發普雷斯頓的報告和低估格拉斯哥截獲敵特的重要性沒有導致惡果，但畢竟是兩起嚴重的判斷錯誤，所以，智囊團做出了果斷決定。既然在五局內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便從外面找來一位做總局長。哈考特．史密斯先生幾個月後也退職了，參加了倫敦商業區一家商業銀行董事會的工作。

　　約翰．普雷斯頓在九月初退了職，轉到資產保護部門工作。他的工資增加了一倍多，足以使他對離婚和撫養兒子湯米有了可靠保障，完全可以負擔孩子的生活和教育了。朱莉婭迫不得已地收回了反對意見，孩子歸他了。

　　奈傑爾．歐文爵士按規定是在過年那天退休。他在聖誕節那天告別了辦公室，搬到朗頓．馬特拉佛斯的小屋裡，過著純粹的鄉村生活。在那裡，誰問他在退休前幹了哪些「使白廳討厭的事」，他都一五一十地告訴誰。

　　十二月初，簡．馬雷被調回國述職。當南非航空公司的波音七四七一飛離希斯洛機場，南非全國情報局的兩名彪形大漢便從機組人員的休息處走過來，給他戴上了手銬。他後來的日子並不好過，一直待在距地面幾英呎的地下室裡，回答一組又一組要人們的提問。

　　馬雷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逮捕的。此事不脛而走，不久就傳到了卡爾波夫將軍的耳朵裡。他的這個間諜的覆沒使他大為震驚。他深信，馬雷，也是就是弗利基．布蘭特一定經受不住長期審訊。他等待著喬治．貝倫森的被捕和西方盟國的大驚小怪。

　　十二月中旬，貝倫森提前從國防部退休了，但沒有被逮捕。經奈傑爾．歐文爵士本人的干預後，他獲准退休後遷到英國的沃爾金島上去居住，從妻子一方得到一筆不大不小的補貼。

　　這個消息告訴卡爾波夫將軍說，他的高級間諜不但被挖出來了，而且反戈一擊了。但他不知道的是，貝倫森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倒戈而為英國情報機關效勞的。後來，從倫敦的使館駐地內部，安德烈葉夫報告說，據謠傳，簡．馬雷第一次跟貝倫森接觸之後，貝倫森就向五局棄暗投明了。

　　不到一週時間，雅辛涅沃的分析專家們不得不承認：三年來本以為是完好無缺的工作，卻原來從一開始就沒弄清楚。

　　結果導致了這位諜報專家的最後一次醫藥無法挽救的心臟病復發。

　　（全書完）